书名:不枉

分卷阅读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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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王大忠叹了口气,自知命运拿捏在蝎子手中,无奈妥协道:“你想我怎么配合?”

    蝎子哎了一道,声音上挑,嬉笑着说:“我这个人吧,记仇,但是特能忍,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吧,我觉得我这种忍让真的够‘君子’。”

    他扬手摸了摸额角处那道骇人的深疤:“刚得到的消息,城中村快拆了,这事儿得尽快处理。你在那儿还有个铺子吧,有备用钥匙吗?给我就行,剩下的我来解决。”

    话音一出,王大忠便知蝎子的意图,不再压制声量,狂躁的怒喝道:“你想让谈城做替罪羔羊帮你清货?别想!他什么人我很清楚,跟我那三年任劳任怨,不在我手下做事也念得我的情,动谁也不能动他!”

    “忠哥,我是真好奇你这么多年居然没被人出卖过,该说你命好,还是傻人有傻福呢?生意场上还谈‘情’字,过家家呢?”像是早就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蝎子仰了仰脖颈,狡邪的目光望向起了皮的天花板,不屑的说:“你就没想过,谈城为什么会跟着你吗?”

    王大忠一愣:“什么意思?”

    “手下人什么背景身份,你连查都不查就敢搁在身边?”蝎子摇了摇头,啧一声道:“谈城的母亲叫白灵,在南城也算个‘名人’,她死于抑郁症,虽不算王海直接导致,却也跟他的歹行脱不了干系。”

    “王海有钱有势,一个妓/女算得了什么?但我们这类人怕就怕在遇到个不要命的。你是王海手下的小卒,你觉得谈城跟着你,一点目的都没有吗?只不过他没赶得及,老天有意要收拾王海,就算不犯事儿,得了癌,早晚也是命不久矣。”

    王大忠不言语,思索良久,心下一凛,开口道:“就算是为了找王海复仇才跟的我,那又如何?我不过曾经帮他混过人际,早就和那人没了半毛钱关系,况且这么多年,谈城也从没害过我。”

    蝎子挠了把头,顺着烟包豁口摸出根烟叼在嘴角,抬了抬眼皮:“若是让他知道了你是王海的表弟呢?”

    忠哥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还会念得你的情,还会替你隐瞒你的生意吗?你就不怕他全盘抖露出去?你对他知根知底?未必,他的脾性你根本不了解。别怪我没提醒你,人倒是帮你跑过不少次送货的熟线。到那时候,压根轮不到我,你这牢照样得老老实实的坐。”

    王大忠为人胆小如鼠,脑瓜子不聪明也不灵通,几句忽悠就能把他绕进去。这么多年做事谨慎小心,只守着自己那点圈子安分的维生。对比之下,蝎子阴险恶毒,不得势时谄媚无度、阿谀奉承,野心比天大,得逞后不怕闹出乱子,来一事挡一事,做假证、找替罪羊,心里盘算的门儿清。

    眼下,蝎子不仅要解决这次发生的意外,也要借机把警方对他更大的顾虑一并铲除,彻底回归自由身。

    红头发咽了咽口水,着实后悔跟王大忠来这一遭。现在,他除了选择跟这两个人同流合污,别无他法能够明哲保身。他在黑暗中悄声抬起头,正对蝎子奸邪的目光,猛地打了个冷战,在唇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第二天晚上,警方从城中村一家杂货铺中搜出二十四箱“一氧化二氮”,共计1.8万余支,足以判处相关经手人的非法经营罪。同时,救出受害人韩丽丽,已于当晚送至第一人民医院进行紧急治疗。此外,还从货箱中搜出小包“白/粉”,虽量不大,但情节十分严重,警局负责人将予以高度重视。

    谈城踉跄着被带下警车,唇角挂伤,眼皮低垂,谁也不瞧,皱着眉闷着脑袋随两侧警员的带引,向不远处的铁门移着步子。

    他在进警察局的时候,碰巧遇见刚做完笔录的蝎子和王大忠。

    只一眼,谈城就知道放在他家的那些东西因谁而起,是谁所为。怒火中烧,他五指攥紧挣脱束缚,狠狠在蝎子脸上撂下重拳,红着眼,沙哑着声音低吼道:“我他妈杀了你!”

    蝎子呲着牙,摸了摸沁红的嘴角,不觉得亏,站在台阶上笑嘻嘻的看着谈城被冲上前的警员压制在地,事不关己的耸了耸肩膀:“你曾经好像就说过要杀我,结果呢?做错事虚心改正就好,干吗当着警务人员的面说对自己不利的话呢?”

    谈城沾了满脸的灰,蹭破了眼底的皮肤,费力从按在头上的那双手中寻得一道投放目光的缝隙,看向旁边的人,乞求的唤了一声:“忠哥。”

    王大忠没有应声,站在蝎子身后,不敢也不忍瞧谈城一眼。

    审讯室里的灯泡坏了一个,本就不明亮的空间里,扬着久不见光的浮尘灰土,谈城呛了一口,忍不住咳嗦起来,整个人被摁压进把手间带有隔板的座椅里,随即扣上了锁链。

    直至此刻,谈城终于耗尽所有气力,干扁的缩在位子上,麻木的听坐在对面的警察一一叙述他的“罪行”。

    “物证已经搜索完毕,确认与房主王大忠无关,近四年一直都是你在租用。”

    “除货品外,搜到一部通讯手机,里面有你与各家买主的信息,并查到你的户头昨日进账40万元赃款。”

    “经人证,韩丽丽与你曾是男女朋友关系,你怂恿她买货吸食,从而导致身体严重受损,险些危及性命。”

    “其中涉及一包‘白/粉’,经检测为高纯度违/禁/品,我们希望你能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们你的上家是谁。”

    “对此,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谈城木讷的听着这些按在他身上莫须有的罪名,像一盆脏臭的泥水兜头浇下,抹不掉,洗不净。他的内心在挣扎,可他百口莫辩,思绪是乱的,意识是分散的,无法集中思考这些诬蔑究竟要从何争辩。

    周身荆棘满布,四面皆是楚歌。

    他犹犹豫豫的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他的目光落在了警察手边的黑色密封袋上,里面除了手机,还装着那本刚拿到没多久、未来得及捂热的护照。

    明天,谈城就要登上前往德国科隆的飞机,飞向因一个人而向往一座城的国度。这有趣的命运还真是会选时机开玩笑,哪怕让他能与那人见上一面再被荒唐的审判也好。

    该给宛忱打电话了,谈城想,可如今,就连这点维系也变成了奢望。也不知道老天是有意要折磨他,还是在成全他。

    绷在心上的那根弦无望的断开,谈城很平静的双手交握,右手拇指将带在左手腕间的音符黑绳挑了出来,珍惜的触摸着它质感圆滑的边沿。

    “韩丽丽不是我女朋友,曾经也不是。”

    许久沉默过后,谈城只说了这一句话,他觉得只有这件事是他必须要自证的清白。

    看守所的牢房七人一间,大通铺占了一多半的面积。头顶闭路电视,右边靠墙是一个沾满污腥的洗手池,四周一圈水泥灰墙,没有刷漆,左边的墙面高处嵌有一扇三楞分割的铁窗。

    谈城剃了板寸,换了深蓝色后背白字的牢服,毕竟年轻,身材高瘦,穿在身上倒也不显邋遢。他不怎么合群,喜欢独守通铺的一角,弓起一条腿,望着暖阳透过窗扇,落在泥地上的小小一团光影。

    他哼着悠扬绵长的小调,一遍又一遍。

    期间林裴来探视过他,谈城拒绝了,托警员带了张字条出去,上面写着希望对方帮忙收好的几样东西。

    三个月过去,该审的审,该查的查,案件仍在按部就班的核理细节。在等待判决的日子里,谈城每天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

    祈祷宛忱在国外能安心演出,祈祷他的学业能够顺顺利利,祈祷他往后余生都要一直一直健康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第七十二章

    正文072

    宛忱收拾好书桌,从厨房拿了块用水浸湿的抹布,擦净桌面上附着的一层厚厚灰尘。他打开窗户,将音符风铃挂在了铁窗顶部,叮铃两声清脆响音,尾部缀着写了字的纸在净空中轻轻摇晃。

    卡通手办压着那张收录进《云层之巅》的音乐CD,摆在了摊放着的成人高考书旁边,孤零的黑笔被宛忱装进了原先高中时他和谈城共用过的铝制铅笔盒里。这是谈城学习的桌子,宛忱要恢复好原样,摆放好用具,等着他回来。

    出了楼门,有风吹过,缱绻起小区内晕开的馥郁桂花香。刘海扫到了眼睫,有些痒,宛忱眯了眯眼睛,伸出食指把挂在下巴处的口罩勾回鼻梁,缓步走到林裴身边。

    崇明北城的看守所位于市郊附近,同凤羲路隔着稍远的距离,大约需要五十多分钟的车程。林裴自觉地坐上副驾驶,把后排的空间全留给了宛忱,不停给费鸣汇报动态的同时,还不忘偶尔担心的抬头瞅一眼后视镜。

    宛忱神色和缓的倚着靠背,长睫盖下,安怡的望向窗外街景。道路两侧栽种的梧桐在深秋中红了叶,快要垂落的夕阳轻柔的在上面留下一捧赭色余光。

    他们在看守所的正门前下了车。宛忱站在青灰色铁门外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即走进去,目光览过四周的泥土建筑,停顿在那几栋架高的楼层。他盯看许久,眼角不易察觉的弯起,与林裴一道朝离他们最近的那栋楼走去。

    今天是规定的探视日期,尽管快到截止时间,仍有很多来往的人不愿离开,手中握着座机电话,争分夺秒的精简语言,向一屏之隔的亲人们报着平安。

    林裴办好了手续,和宛忱一前一后站在八号窗口,等着谈城从里屋的小门内被看守所的警员带出来。

    “七号,有人来看你了。”

    角落里的谈城双手揽着膝盖,听罢没有什么反应。他侧歪了一下脑袋,有些犹豫着,想了想,还是下了通铺。林裴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次次都是递纸条打发走人,不为别的,只为那人定是婆婆妈妈生出一通没来由的担忧,搞得两个人见个面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被别人看到怪难为情的。

    如今就快定案,往后便是转往市中监狱,等去了那里,谈城便不愿再见任何人,打算丢弃掉所有留在世间的顾虑,独自成活。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可以说服自己去见一眼“亲人”的机会,谈城穿好板鞋,拖着一身瘦骨,磨蹭着跟上警员的步伐。

    警员走的有些快,谈城不紧不慢的随在对方脚后,不远处的木门一点点向着他靠近。

    林裴在看到谈城的那一瞬,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住压抑许久的情绪,按在隔挡玻璃上的手向外散着一圈朦胧雾气,他略微激动的喊了两声谈城的名字,才想起来不通过电话那人根本听不见自己说的是什么。

    谈城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病态憔悴,凹陷的眼窝,干涩起皮的薄唇,两侧脸颊透出骨骼的形状,细瘦脖颈看得清微凸起来的根根青筋。

    一把抄起电话,林裴坐下身,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谈城,指了指耳边。谈城仍是站着,隔着厚重的一层透明隔挡,近在咫尺,却叫人生出一股踏空般的虚茫无力。

    “坐啊!接电话啊!”林裴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没有任何动静,便不耐烦的握拳敲了敲玻璃,没控制好力道,发出极沉闷的一声响,像宛忱看见谈城那一刹时内心摇坠的声音。

    谈城稍稍向前一步,跨过板凳,弯腰俯身,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拿起电话,先是离近耳畔,又迅速拉远。里面那人吐字不清的吼了好长一串,累了,喘两口,再继续车轱辘话轮轴转。

    “吃的好不好”,“睡的怎么样”,“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是不是有人虐待你了”……诸如此类。谈城无味的干笑一下,扯着嘴角,心想,硬碰硬,谁能欺负的了老子,你这爱操心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往回收一收,安生的放在费鸣身上就好。

    久了,谈城的视线离开林裴的脸,往他身后站着的人扫了一眼。棕色的长款外套敞着拉链,内里是红格子衬衫,收型的牛仔裤,一双干净的白球鞋。他不禁有些好奇,来探视也不找人,就这么干巴巴的杵在那里,挺扎眼的。不过离的比较远,要不是因为他是站在自己对面,倒也不太容易能注意的到。

    况且还戴着一枚口罩,蒙着脸,五官能寻见的就只有眼睛——

    那双莹亮的琥珀色瞳眸,正灼灼的盯着谈城的脸看。宛忱自从踏进这里,在见到他的那刻起,目光就未曾从他身上移开过半厘。

    谈城怔了一下身子,耳朵里林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成一片盲音。他眯了下眼,仔细瞧望,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彼此视野里的他物都成了模糊的一团绒白,只剩对方将薄薄一层虹膜填充的严实满当。

    像在血管里放进无数根细针,顺着流动的心血扎进胸腔,谈城肩膀一抖,后背僵硬,身体仿佛成了心跳的扩音器,周遭仅余这一抹声响。掌心的温度倏而冷却,他扔掉电话,猛地起身歪了下头,用手挡住脸,嘴唇颤的厉害,不停的向后迅疾的撤步。

    是宛忱……是宛忱。

    是他回来了。

    他怎么能就这样跑回来?

    排练该怎么办?演出该怎么办?学业又该怎么办?

    谈城脑海里不停的蹦着话,可他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连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他现在是副什么模样,狼狈、颓靡甚至是堕落,与最低微的一群人混杂在脏臭糜烂的一方窄地,如何能有勇气,有底气,再去瞧一瞧那朝思暮想了百般的心上人。

    宛忱还是那么明亮,那么鲜活,那么美好。

    谈城的眼神打起了晃,紧蹙着锋眉,手足无措的支楞在原地。他下意识抻平身上的牢服,抹了抹一脑袋的青渣,慌乱的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尽可能捯饬周正。

    “走吧,林裴哥。”宛忱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