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林裴一把将手机扔向椅侧的病床上,捂着心口顺了顺差点劈叉的呼吸,惊恐道:“什么玩意儿?!!!”
费鸣也是一愣,疑惑的抬头盯着那一床雪白的布单,若有所思。
林裴满脸见鬼的表情,先是看了眼费鸣,诧异着,起身移到床铺边重新拾起手机,皱着眉瞪向屏幕中那位自称“安少爷”的主播,结果什么也没瞅着,因为热情的安太太们刷了满屏“林裴”的名字。
“这他妈什么情况?”林裴惊呆了。
安少爷叹了口气,似乎已经不寄希望于用这种方式找人,没什么兴致的嘟囔着讲了无数次千篇一律的台词:“林裴,请你听到后立刻立刻立刻联系你的弟弟,要快要快要快,拜托了,感谢。”
“弟弟”这个称谓夹着火闪着电一下刺进林裴的耳朵里,致使他歪了下脑袋,一屁股坐在了面前的矮床上。
费鸣更是疑惑了:“你弟弟不是移民了吗?”
林裴双目呆滞,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愣了半晌,才恢复一点正常神色,迷茫的看向费鸣。他放下手机,对着虚空苦涩的笑:“只能是他了。”
而后是一句连费鸣也听不清的呢喃:“他果然还是回来了。”
费鸣低下头,合上钢笔,把桌上的文件理整放好,脱掉身上的白大褂,露出内里一身休闲装,拿起锁进柜子里的车钥匙:“走,我开车送你过去。”
宛忱被手机铃声吵得烦躁,刚入睡没几分钟,好不容易尝到些困意,难得能避开愁郁,短暂的隔断情伤。闷着被子不顶用,捂着枕头仍是吵,他愤怒的坐起身,抄起来就要往墙上砸,目光一瞥,是陆明启。
“嗯,陆老师。”宛忱盘起腿,右手抓着脚尖,盯着眼前的白色柜门缓了缓神。
“宛忱,我这里有个人,刚才挨个跑办公室问有没有人认识你,叫什么……”听筒里富有磁性的声音弱了下去,随后又清晰道:“他说他叫林裴。”
飞快跑下床,披好长衣外套,戴好口罩,把钥匙揣进兜里,宛忱焦急的给对方回了句话:“告诉他,我马上过去。”
太久没去健身房锻炼,加上这几个月长期累积的营养不良,虽说从小区到音乐附中没两步路,还是跑了个汗虚,短促的急呼着气。
陆明启等在学校门口,接到面容慌乱、衣冠不整的宛忱,带着他进了教学楼,回到待了整整三年的高中教室。进门的刹那,与坐在曾经属于谈城座位上的林裴对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藏掖,鼻尖一酸,齐齐红了眼眶。
陆明启离开的时候反手锁上了门。
窗帘轻起重落,带进几片吹散的杨树枯叶,屋内是暖的,地上重叠着一层层橘黄色的光圈。宛忱缓慢朝那人走近,抿了下嘴,稳住声音温柔道:“好久不见,林裴哥。”
林裴站起身来抱住了他,力道极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宛忱拉开椅子,坐进自己的座位里,双手交握放上桌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相继沉默了好一会儿,略过寒暄和客套,林裴才徐徐开了口:“小城……不让我找你。”
“我也没留你电话,没有你微信,就知道你是音乐附中的学生,就算有心想找你也找不到。”
宛忱安静的听着他略微发哑的声音。
“他……”喉咙翻动,林裴紧咬后牙,腮帮子鼓出一块:“他很想你,但又不愿意耽误你,整天矛盾着,焦虑着,有时候能想通,有时候就会拼了命跟自己较劲。”
林裴身上背着个书包,脚边放着宛忱的黑色琴盒。他拉开包链拿出一个厚本递给宛忱:“这是小城做的。”
除了剪贴的官网动态和乐团演出时间表,记录更多的是他们每天的对话,以及对话中谈及到的那些琐碎的日常。细到宛忱每天排练的曲名,细到他每个周末的表演安排,细到每个月不断变化的学业课表,甚至是每段电话视频的四位数时长。
宛忱读了两页,读不下去了。他把厚本牢牢抱紧,埋着头,藏匿着让林裴看不分明的表情。手臂抬起,腿上一触,视线转而移至下方,一个小薄本从厚实的夹页中掉了出来。
宛忱愣了一下,翻过封面,发现是一本护照。
眼泪止不住的顺着脸侧滑落,沁在盖了蓝章的德国签证那页纸上。
“谈城出事了,对吗?”宛忱很轻的问道,没有抬头。
林裴定了定神。他答应过谈城要对宛忱全数保密发生的事,可从答应的那刻起,他就已经意识到,只有宛忱能够帮助他,只有宛忱能拉得住他,不再往更深的泥潭里沉陷。
“小城的过去还在牵扯他,没能给他任何反击的余地。他下不了决心跟你分开,想要见你,但是被突发的状况截住了去路。”
“他在杂货铺里殴打警员,试图反抗,不服污蔑,不认命,拼尽全力辨明自己的清白,但所有证据都显示是他所为,对方很聪明,根本找不到一丁点漏洞。”
“在审讯室里精疲力尽的呆了五个多小时后,小城……认罪了。”
宛忱额角登时一搐,下意识就往外吐话:“既然不是他做的,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认罪?
理智回笼,宛忱没再往后说了,其实根本不必问,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像是给了谈城一个成全他心意的机会。他要借机狠下心断掉自己最后的念想,不再奢望能逃的掉早已定刻在骨子里的命运。
接受那抹再也洗不净的肮脏,谈城便能欣然的松开手,岁月会让宛忱忘记曾与他交叠在一起的时光,摆正两段本不该产生偏差的人生。
把自己深埋进地下,心死了,就不会再有妄念了。
宛忱是谈城灰白记忆里的一笔彩色,往后的日子,偶尔拎出来怅惘回味,足矣让他觉得不枉这一趟活着。
桌子上摆的东西并不多,卡通手办,一张睡前常听的音乐CD,音符手绳,音符风铃,仅仅四样。
“佛龛没带过来,还有打印机和电脑,其余的都在这里了。”林裴说。
一个人身上仅剩的东西,找不见他的过去,象征不了他的身份,全然是关于另一个人的记忆。宛忱拿过谈城的音符手绳带在腕间,收回手插/进上衣兜里,望向写满一黑板的历史板书,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林裴看着他的侧颜,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消瘦。宛忱沉默了很久,一动不动的缩在位子里,神色木然,让人琢磨不透内里更深一层的情绪。
末了,林裴将口吻放轻,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挚友叙旧那般,问了宛忱一个问题:“你会后悔把谈城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不会。”
很意外的,宛忱几乎是咬着他落下的尾音做出的回答。这让林裴有些不解:“你知道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如果你爱他,为什么就不能……”
“我爱他,不是要成全他的自卑。他爱我,不是要让我放弃前途。如果我留下来,寸步不离的守在他身边,他会永远记得这件事,记得我为他做的这份‘牺牲’,永远陷在自卑和自责中,陷在自己狭隘闭塞的感情里,那样我们之间将永不对等。”
宛忱笑了一下:“况且,他宁愿背一身不属于他的罪来成就我,就凭这一点,我也不能后悔。”
宛忱说的很坚定,涣散的眼神在此刻终于聚了焦。他转过头来看向林裴:“我们都没有选错路,只是,他没有我想象中的坚强。”
“我会治好他的脆弱。”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蛮横的强硬。
“但在此之前,我要他能平平安安。”
“所以林裴哥,请你务必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宛忱诚恳的对林裴说道:“无论你向谈城保证过什么,都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
“这一次,换你给我带来幸运,这是我作为弟弟向你提出的,唯一的请求。”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第七十一章
正文071
三个月前——
与城中村相隔一条商业街的夜色酒吧,在暗色天幕下幽幽荧荧的亮着刚修好的灯牌。铜绿色的双开大门敞着半扇,三两个醉酒的小伙歪扭的靠坐在矮墙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吸着含进嘴里的烟。
一道门,隔着两个大相径庭的世界,内里的灯红酒绿、作乐与觅欢,给了寻找解脱的失意人一场痛快的酣畅淋漓。
震耳聒噪的音乐声渐小,王大忠叼着枚燃尽的烟头,略过舞池里的妖艳身姿,从吧台上顺了杯新调制的特色酒种,一饮而尽。
尾随的人顶着一脑袋红毛,唯唯诺诺的缀在王大忠身后,接过递来的空杯揣在手中,在进到最里侧的隐秘包房前归还给了酒吧流动的服务人员。
王大忠一脚蹬开残破的木门,砰一声撞响,吓了红头发一跳,但对于坐在房间里的那人来说,不过是一记毫无意义的虚张声势罢了。
屋里弥漫着劣质香薰的刺鼻气味,光线朦胧,洗净的单人床铺上躺着个身形巨变,却颇为眼熟的女人——韩丽丽。
“你他妈给我干的好事。”忠哥大马金刀跨坐在沙发椅上,翘起二郎腿,不停踮脚,瞥见对面泰然自若的人刺激的他眼角止不住的突突直跳。
蝎子还是那副不以为意、无所畏惧的样子。他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碾灭了刚点起的名贵苏烟,一身奢侈行头毫不避讳的向他人炫着富,手臂搭在椅背后面,脸上俨然显出一味漠不关心的神色。
“我说没说过,这货的用量必须严格控制,只要卖给客户不超量,人就出不了事。”王大忠近乎于嫉恶如仇的瞪着蝎子,厌弃的哼了一声:“我以为你跟着我的头一年,安安本本,拘于规矩,不会生出什么乱子来。怎么,养不了你了?就因为你这几个月卖的量大,需求较高的客户全不听劝,过量吸食,这下倒好,出事了吧?还他妈是出在自己人头上。”
床上的韩丽丽已然丧失了同龄女性该有的鲜活气,体重激增,身型异样,身上穿的是一件肥大的孕妇服,宽硕的裤腿遮住她重度肌无力且臃肿的下半身。
王大忠做着擦边球的生意,所卖货品学名为“一氧化二氮”,用铝制胶囊封装,每小罐不及8克,吸食一次可享受十秒的快/感,人的意识会抽丝般撤离脑内,取而代之的是漂浮于空的欣然,一瞬的快/活,会让世间所有的得失都变得虚无缥缈,毫无意义。
韩丽丽孤独一身,无依无靠,没有像模像样的工作,更没有维持生计的经济来源。与谈城断了联系之后,又谈了几场恋爱,均无善终。
迷醉在夜色酒吧靠烟酒麻痹神经,躲避现实的她,被蝎子捡了个空,骗着尝试了一次“一氧化二氮”带给人身的畅快愉悦,从此贪恋上瘾。钱借了一笔又一笔,贷款越滚越多,由一个月一箱变为一天一箱,逐渐沉溺在这种虚幻无度的挥霍中,行尸走肉般麻木的活着。
王大忠往地上啐一口痰:“事情出在你身上,赶紧给我送医治疗,要耽误了时间出了人命,你就等着坐牢吧。”
“忠哥,话不能这么说。”蝎子一边嘴角挑高,语气轻慢,抖着搁放在膝盖的脚腕,扬了下眉:“我手上的货可都是从你这里进的,我要是出了问题,你逃得掉吗?”
蝎子没给王大忠反驳的机会,先一步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我把人送去医院,不得一五一十的交代病情?这段时间我还用从你这儿赚得的闲钱做了点其他生意,被警方吃上了,只是没证据定我的性。我可不傻,为了个本就不想好好活命的女人,卖了我自己。”
王大忠额面暴起青筋,气的浑身发抖:“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大富大贵吗?”蝎子一听这话,笑了,转而嘲讽道:“沾了脏生意,还想一身清,演给谁看呢?底线你早就迈过去了,只是胆子小罢了,原先是你带我玩,如今,你若是愿意配合我,清掉手里的这点囤货,我这边的生意随你接一笔,保证足以半辈子享乐。”
王大忠再清楚不过,蝎子给他的压根不是选择,摆在他眼前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条行得通的路。他经销的年头太久,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钱财,一旦被查,确实够他吃几年牢饭的。
他恨自己对蝎子松于监管,酿出了祸端,直到野火烧至脚边才察觉无路可退,其实早就被对方牵住了鼻子,抓死把柄,享趣的玩/弄于股掌。
沉默弥散在两人中间,屋里安静下来。躲在一旁的红头发不敢听的太清他们的对话,不敢坐离韩丽丽太近,只得缩在沙发边角的空隙里一言不发,隐去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