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不枉

分卷阅读76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别逗了。”穆歆雅坦然笑道:“您是来‘交易’的,我是来‘探病’的,您的手段和‘高度’,我仿不来也够不着。”

    男人当即哼笑一声,揣紧手上的公文包,单凤眼在镜片后面露出一股子阴险气,蹭着穆歆雅的肩离开了。

    韩丽丽靠坐在单人床上,借一道窗外溜进来的稀薄月光,看着自己仍是毫无知觉的一双腿,以及臃肿走形的身材,恍惚着望向角落里的轮椅,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将要依靠这件工具行走移动,止不住的悔意顺着心径攀爬到眼眶,她抓起被角,哆嗦着肩膀,轻声抽泣起来。

    开门声,高跟鞋声,衣料摩挲声,在韩丽丽还未调整好情绪的时候,穆歆雅已经走到她身边,放下包,却没有拿出任何对方以为会看到的录音笔、本子、文件夹等,只是平静的坐在椅子上,关切的望着韩丽丽,模样倒真有几分像是来探望她病情的家属。

    “你好,我叫穆歆雅,是谈城的律师,想耽误你十分钟的时间。”

    听见谈城的名字,韩丽丽脸色一变,咬着嘴唇冷下声音:“我不会跟你说任何事情的,请您走吧,我要休息了。”

    穆歆雅双腿交叠,放松身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道逐客令,便自动将第一道作废,毫不客气的拿起果篮里的一个橘子剥开外皮,盯着手上的动作自说自话道:“我猜,蝎子给你的‘好处’无非是帮你还债,或者额外给你更多的钱,要你帮他做假证。”

    光线黯淡,穆歆雅看不清韩丽丽脸上的表情,只能从她攥紧被单的右手得出,所猜真相八/九不离十。

    “当然,也可能会以你的人身安危来要挟你,强迫你做假证。他们给了你一条路,我同样也给你一条路,至于选哪条走,你自己抉择。”

    韩丽丽气鼓鼓的瞪着她道:“你也想威胁我?”

    “是啊,‘威胁’你。”穆歆雅笑着,尝一瓣甘甜橘肉,不紧不慢的说:“别人能帮你还完身上的债,你心里的呢?”

    “靠一次做假证,解决掉所有身外之物的牵扯,就能心无旁骛,重新开始新生活了吗?”

    穆歆雅往韩丽丽唇间塞了瓣橘子,掖回去对方想要说出口的话,半猜测半试探道:“不会,等你身体痊愈,便会开始第二个轮回,你甚至还可以以此做筹码,恐吓蝎子如果不给你钱,就去告发他。”

    “我不会!我做不出来!”韩丽丽大怒道。

    “我要的就是你这个回答。”穆歆雅把剩下半颗放在她掌心,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臂:“这说明,你的本质并不坏,无非是想早些摆脱现有的困境,进入到下一段崭新的人生。”

    “我与他们不同的是,他们对你的‘帮助’需要你用一生的不安来回报。我不会帮你还一分钱,我要的仅仅只是给谈城一个清白,给你一份解脱与释然。”

    “蝎子是个聪明人,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一氧化二氮’的量再大,判决到最后无非是非法经营罪,封顶也就两三年的牢期。可一旦涉及到毒品,那便是十年以上的有期、甚至是无期徒刑。他想让谈城这辈子都毁在牢里,却也给了我一个亲手将他送进牢里的机会。”

    韩丽丽的脸色早就没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向往与羡慕,她不由得对自己发问,若是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年纪,也能像她活的这样自信、洒脱、硬气,也能有这样的气质与谈吐同别人无所畏惧的侃侃而谈吗?

    “人的一生会面临无数选择,我只会选让我最问心无愧的那一个。”穆歆雅低头看了眼左腕上的手表,十分钟到了,她站起身将包背在肩上,冲韩丽丽歪了下头:“不用急于给我答复,没开庭前一切均无定数,作为一名律师,也不可能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你这一位证人身上。但这场官司,最后赢得一定是我,到那时你会处在什么样的境遇,希望你好好考虑清楚。”

    “这就是我给你的‘威胁’。”

    口吻很轻,语气很平淡,像聊家长里短,像长辈对后辈的谆谆教诲。韩丽丽听见了她这句话更深一层的含义,那个带着微笑的女人,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漫漫长夜,给了她最渴望得到的尊重与救赎。

    她把橘子放进嘴里,眯了下眼。

    之前怎么没觉出来,真的好甜。

    次日,谈城在警员的叫喊声中醒来。他匪夷所思的望向门口,一脸严肃的问:“谁要见我?”

    “你的律师。”警员不耐烦的扬了下手臂:“赶紧穿好鞋出来,人已经到会见室了。”

    心里有了大概数,谈城穿鞋的时候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一脚蹬的鞋子居然也能穿错了脚。他认认真真的洗了把脸,尽量将自己捯饬利索干净,忐忑的整理好衣服,心跳乱着节拍,步子迈的也不稳实,总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有点提不上劲儿。

    在进会见室之前,他停在楼道拐角处站了一小会儿。

    整个人是晕的,听不见拍打在窗扇上的狂风,看不清束着自己手臂的警员的面容,觉不出空气中温度的冷热。谈城始终不肯再往前走一步,走到敞亮的会见室里,去见那位为了他回来崇明,为了他彻夜不眠,为了他奔波劳累的——

    穆歆雅。

    “我瞧瞧。”

    穆歆雅根本没有坐在位子上等他,一直站在椅凳旁端抱手臂,耐心候着,在听见门口的动静时立刻回过身,上前一步捧住谈城的侧脸,左瞧瞧右看看:“啧,你和宛忱一个赛一个瘦,是要心疼死我吗?”

    谈城的那句“阿姨好”被穆歆雅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噎的他直接红了眼,偏过头,用力的眨了眨眼睛。

    会见的时间依然有限,穆歆雅向来在工作状态下不说一句废话。她问了很多细节的关键,又听谈城复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和过去经历的种种,期间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往本子上写几句重要信息,等谈城把能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她的思绪也差不多彻底理顺。

    “剩下的,我会让方晴处理。”穆歆雅收好笔本,双手交叉,脸上忽然换了一抹神色,说不出是更严肃,还是更轻松,眼角眉梢倒是全都舒展着的。

    听见方晴的名字,谈城默默低下头,一阵感慨过后,鼻尖仍是泛着酸楚。他本来是要打算放弃自己,放弃人生的,可身边有太多的人在拉着他,帮助他,托着他,让他始终能感受到这个世间最大的暖意。

    而让他拥有这些,尝尽这些美好的,是宛忱。

    “走之前,公事公办,谈谈聘请我的费用吧。”

    听见这话,谈城先是愣了半晌,而后忙点了点头,回了句:“应该的,应该的。”

    “你也知道我的时间很宝贵,而且像这种小案子基本也到不了我手上。宛忱是我儿子,我跟儿子谈不着钱,如果你给不出合理的报酬,那么之后的事务一切免谈。”穆歆雅说着,嘴角微微向上挑起,将笑不笑,是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谈城光顾着盘算合计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存款,压根没瞧见穆歆雅变化的神情,好半天也没能说上来一句话。他仔细想了想,可能连占用对方一天时间的费用都凑不出来。

    犹犹豫豫哆哆嗦嗦瞻前顾后左思右虑了几分钟,谈城抬起头,半张着嘴,深吸一口气道:“那个,阿姨我……”

    穆歆雅摇了摇头:“该改口了吧?”

    谈城怔怔的望着她,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穆歆雅伸手轻磕一记他瘦窄的脑门:“我跟儿子谈不着钱。”

    掩饰没用,遮挡的手也没能及时抬起。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谈城仍是看着穆歆雅,泪水糊了眼,看不清了,他就发狠的挤两下,绷直唇线,嘴角不停地打着颤。

    声音轻稳平缓,却异常清晰,谈城没出息的哭着笑了出来。

    “妈。”

    “哎!”穆歆雅加重了语气答应着,摸了摸谈城那一头扎手的青渣:“看来是我赚了啊,儿子。”

    谈城把她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握进自己手中,摇着头,又点着头,最后不知道是该摇头还是点头,就只得一下又一下捏着穆歆雅的掌心,像小时候握着白灵的手那般,实打实觉得触及到的这抹热度,是唯有亲人才能带来的,存在于苍凉世间最有力的安全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第七十四章

    正文074

    崇明市人民法院门口,穆歆雅步下车,摘掉墨镜放进包里,单臂托着几叠厚重的文件,迎着浓浓秋意与暖阳,踏上台阶,向等在正门的一行人徐徐走去。

    蝎子和王大忠对凭空冒出来的谈城的律师十分忌讳,通过杜律师详细了解到穆歆雅的背景身份。盛阔典穆的正厅大堂内,王大忠看着缓步而来的穆歆雅,惊慌占了大半,使劲吞咽了一口,没敢再看第二眼。

    穆歆雅同曾与她通过电话的楠哥打了声招呼,对方只是路过送份文件给她过目。王大忠对一切纸质类的东西都很紧张,生怕那会是针对自己的不利物证。

    一边翻看一边笑着,穆歆雅淡淡道:“不必忌惮我,不管你跟王海是什么关系,你只需要为你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合上文件,她抬起头冲眼前人莞尔道:“谢了楠哥,匿名报案,把这些交给警方吧。”

    穆歆雅看到的文件,是蝎子贩毒的切实证据,她今天能为谈城做的,是排除货品、毒品与他的关系,而她之后要做的反击,是身为母亲为自己儿子出的一口恶气。

    杜律师是个劲敌,剑走偏锋不说,还经常给谈城下套,避重就轻的问一些犀利问题。然而穆歆雅比杜律师还不按常理出牌,逼得人节节败退,引得旁听席上的林裴和费鸣在心里连连叫好。

    谈城坐在被告席上,只在开庭时往旁听位方向扫了一眼,没看到宛忱。他低着头,揉搓着拇指,直至划出一道暗红,游离的思绪终于回笼,耳边像有阵风拂过一般,眼里满是看向他的穆歆雅的笑容。

    当审判长宣读判决结果时,谈城仍是木然的立在原地,眼神呆滞,能听得见林裴没克制住的激动呐喊,也能听得清韩丽丽的细微哭声,还有那句咬字生硬却满含愧意的“对不起”。

    谈城转过身来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韩丽丽,说不出此刻怀揣于心的是何种情绪,感慨亦或惆怅,却都不再重要,就只是僵硬的朝她点了点头,礼貌的回了一句“谢谢”。

    手铐换到了蝎子腕间,再奢侈体面的行头也无法起到一丝遮掩苍容的作用。他被穆歆雅当庭拍进永无安宁的深渊之中,恶意纵生,在坐进警车的那刻,明目张胆的对她恐吓道:“我会记住你的。”

    “省些力气吧,这话我听得太多了。”穆歆雅只当那是无关痛痒的玩笑话,无所畏惧的耸了耸肩:“我们每个人的最终结果,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蝎子满是歹意的眼神牢牢盯紧面前的女人,愤怒的嚷道:“谈城根本请不起律师,你平白无故为什么要跟我对着干?”

    穆歆雅回身向后张望了一下,远处的围栏旁边,站着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他带着帽子向这边走来,在离近他们的时候伸出食指勾下口罩,极度冷漠的瞥了一眼蝎子。

    眯了下眼,而后不可思议的念道:“你是……宛忱?”

    “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宛忱面色虽冷,神态却沉和安然。他口吻平静道:“确切的说,我是来回答你三年前问过我的那个问题。”

    蝎子愣了愣,迷茫的看着他。

    “我说过,我会让你清楚我与谈城的关系。”宛忱揽过穆歆雅的肩,对上蝎子怔忡的目光:“他是我的家人,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动他一下,否则。”

    “他在牢里受过的苦难,要你百倍来偿还。”

    三天后,谈城拎着一个帆布手提包,换好自己的衣服,走出了关押他近四个月的市郊看守所。他停立在铁门前的空地,回身望向那一排林立的高楼,忽然觉得像做了一场啼笑皆非的梦,离奇又荒诞,可他却又在这场梦里,得到了太多不曾奢望过的东西。

    迈进大门外侧的视野中,道路旁,停着一辆深色的SUV,林裴和费鸣正靠在车边等着他出来。在听见门响那刻,林裴像只寻见红色的疯牛一样横冲直撞过来,狠狠的将谈城搂进了怀里。

    “过去了过去了。”一下下拍在那人背后,林裴吸了吸鼻子,笑的畅快:“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谈城还是头一次没收着劲儿抱了抱林裴,他心下感慨却不知从何说起,该怎么说。抬眼同费鸣相视一笑后,便怅然暗下目光,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宛忱没来。

    他已经……回国了吗?

    微信上没有任何关于宛忱的消息,只有三条未应答的通话请求,还是四个月前发给他那条“分手”的信息时紧接着回过来的。谈城在看守所里无数次妄想若是还能再见宛忱一面,他会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然而苦思冥想许久,除了逃避,他实在没有勇气生出说服自己主动去见对方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