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贱商嫡妻

第十四章 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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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安宁如往常那般,提着袍子,埋下头,小心翼翼的快步从特意为她留的小门摸进自己院子中,一路上未碰见半个人影儿。

    小路上的积雪早被清扫干净,堆在路旁,掉光了叶子的枯枝上凝着星星点点的冰晶,将日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来。

    顾安宁猫着腰,躲在在圆形拱门处,窥见院内空无一人,心中暗喜,忙忙的冲向自己房门,却在迈步上台阶时,缓了脚步——似乎……有些奇怪,这院子中平日是很静没错,但是这下子也太静了,静的简直让她心中发毛,况且原本该守在门边的香蓉也不见了踪影……

    顾安宁犹疑的伸手,想要推开那门扉,手指张开却又收拢,十分徘徊,下一刻手却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忽的就用上了力气,“嘎吱”两下,两扇门应声而开。

    明晃晃的惨白日光,带起微尘颗粒,如流水般倾泻进昏暗的屋子内,一直蔓延至一双穿着青色布鞋的脚边,然而却最终只能触摸到那鞋子一角,照不清那人的面容。

    那人本是气定神闲的端坐在椅子上,这下子听到动静,就站起身来,朝顾安宁走了几步,于是那张脸就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那是如斑驳干枯树皮的一张面孔,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眼皮上的肉早已耷拉下来,几乎遮住了一半的眼,就显出了刻薄的味道,她粗糙暗黄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松弛的下巴微微翘起,拉长了声调,对顾安宁道:“三小姐,让老身好等啊!”

    顾安宁认出了她来,这是老太太当年陪嫁时的丫环,如今称作王嬷嬷的,她终身未嫁,至今仍旧侍奉在老太太身后,因主子贫苦时依旧不离不弃、任劳任怨,颇得老太太喜爱,在府中是极有脸面的。

    顾安宁道:“莫非今日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不成,竟劳烦王嬷嬷亲自前来?”

    王嬷嬷手指动了动,哂笑道:“姑娘取笑了,老身不过一个下人,若是有什么大事,又哪里能让老身通传,她顿了顿,又道:“只不过,这主子有令,老身也不得不从,宁姑娘,且随老身走一趟吧!”

    说罢,再不等顾安宁的话,径自就错身而过,往门外走去。

    顾安宁无法,抿抿唇,跟了上去。两人一路无言,直接到了祠堂,王嬷嬷率先入内。

    室内一片寂静,无一人出声。

    顾安宁低垂了头,跟着小心迈入,眼风却飞快的从左至右依次扫过,只见乌央央一大家子人全在,老太太坐在上位,顾大老爷、顾二老爷以及其夫人分别依次坐在下侧,而顾长柏、顾长青及顾亦君分别站立在后……

    顾安宁心中微觉不对,为何竟未看见顾亦敏?

    顾安宁瞥见谢氏及顾长青面上隐隐焦灼的神色,着意放慢了动作,一一向在座的长辈行礼,脑中飞快的转着——莫非是她今日偷溜出门的事情被发现了?不!不对,这事儿不值当这般动用祠堂来对待……那是因为昨夜她行了那“目无尊长”之事,今日要对她动用家法了?

    想到这里,顾安宁心头暗定,想来想去也就仅此一事会如此兴师动众了,她舒了一口气,那藤条打在身上虽痛,却也不及事事不知、摸黑一片好的多。

    她早就厌烦了这一套所谓的官家小姐规矩,就像四肢都被套上了锁链,日日夜夜都不得取下,伸展不能、动弹不得。她本不是官家小姐,只是个商家女,自小放纵惯了,在京城不得劲的很,今日这般闹开了也罢,最好能让她离开这个地方。

    顾安宁行完礼,刚起身站定,就听见堂上的老太太拐杖一杵,怒喝一声,“孽障!跪下!”

    咯噔一声,顾安宁猛地就跪了下来,膝盖硬生生撞击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太太静了静,似苦口婆心道:“老二。”

    顾二老爷忙低了头,道:“儿子在。”

    老太太道:“暗说我年纪也大了,人老了不中用了,也就想着每日拜拜菩萨,为这一大家子人祈祈福,不求别的,就愿儿辈孙辈平平安安。你夫妻二人是个懂礼的,所以虽长年在外,但把孙子孙女交给你们,我也放心!且按理来说,这又是你的闺女,我是不该管的!但你看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竟敢顶撞生父,简直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顾二老爷并谢氏忙起身听训,口中道:“母亲教训的是。”

    老太太又道:“这次也就罢了,多少也算是家丑,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过去了。但若是再不好好管教,日后在外头闯了祸,又该如何是好?这天子脚下,贵人聚集,到时候,你们谁能保得了她?谁能护得住这顾府?!”

    顾二老爷道:“母亲看的明白,儿子知错了,回去后定会严加管教这孽障!”

    老太太闻言,仔细看了看顾二老爷,忽而缓了语气,自嘲一笑,道:“也罢,我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你们就都当我是个不省事的老太婆,一个个都哄着我!骗着我!好得很!你们一个个主意都大的呢!”

    这下子顾大老爷也不得不起身了,与顾二老爷同时道:“儿子不敢!”

    老太太冷哼一声:“不敢?!我看你们敢的很!”

    顾二老爷闻言暗自咬牙,他早年也是念过书的,甚至比顾大老爷念得更好些,是以多得母亲宠爱,此时这“孝”字一压下来,他就是再有心回旋,也是躲不过的。

    顾二老爷道:“母亲折煞儿子了!儿子现在就收拾这孽障!”说罢他便抬头对小厮吩咐,“来人啊,请家法!”

    小厮立刻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藤条递上,只见那藤条有两指粗细,正黑黝黝的泛着光,很有些年头的模样,顾二老爷握着它在顾安宁面前站定,也不废话,只道:“孽障!伸出手来!”

    谢氏看得焦急,却也阻止不得,顾长青更是没有说话的位置。

    顾安宁咬死了嘴唇,不抬头,只伸出了两只颤巍巍的白皙手掌。

    顾二老爷一瞧那小小的干净手掌,就觉心头刺痛,忽的又想到什么,朗声道:“下人们都先出去!没有吩咐,不得入内!”

    他也算是给顾安宁留了些颜面,此话一完,他便猛地高高举起那藤条,似极为滞涩的重重挥下,却也足够带起呼呼的厉风,只听“啪”的一声,一线血丝并着火辣辣的痛,出现在顾安宁的掌心。

    谢氏低呼一声,立刻别过脸去,再不忍看。顾长青的双手扶住谢氏肩膀,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他也并未去看妹妹受罚,他十分仔细的一一扫过在场众位的神色,再一一记在心中一双黑眸中透着浸骨的冷静。

    十指连心,这挨的第一下便让顾安宁痛得立刻闷哼一声,脑中几乎在无其他,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似乎全身的意识都集中在那手心的伤口上,在没闲暇关注其他——这还只是第一下而已。

    随着这一下,顾二老爷便似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之后的藤条便如顺理成章般,落下的轻松多了。顾二老爷每打一下,口中便说一句:

    “目无尊长!”

    “顶撞长辈!”

    “姐妹不合!”

    “私自出府!”

    …………

    如此打了数十下,顾安宁都撑着再没吭声,就连顾二老爷心头也微觉讶异起来,他总以为自己这个女儿娇生惯养,必定是极怕苦怕疼的,哪里晓得她竟能挨了这么多许下,仍旧不出声求饶?

    顾二老爷又哪里晓得,其实在顾安宁心中,已有了数次放弃的念头,但心头每每一想及此,她心里就梗着一口气,彷佛若是她现在示弱,便有什么东西会永远失去似的,那求饶的话便出不了口。

    不知过了多久,顾安宁只觉得双手早已没了知觉,脑中也已不甚清明,身子早就跪不住了,摇摇晃晃的,只觉得周围一切都在旋转,头晕得很,只想吐。

    老太太这才终于发了话:“行了!行了!这是你闺女,又不是你的伙计,这样下去,你是想打死她吗?!”

    顾二老爷应是,忙收回手。谢氏早已忍不住,几步就扑上去,颤抖着捧着顾安宁早已血肉模糊的手看了看,只觉心痛俱碎,直将顾安宁搂进怀里,无声的流泪。

    老太太看着这情景,叹了口气,道:“快让大夫来瞧瞧吧!”

    顾长青早唤来了几个丫环抬来春凳,小心将顾安宁安置了,再一齐抬了下去,谢氏也忙跟着去了,连礼也忘了行。

    老太太冷眼看着,半响又道:“我也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称是,一一退下了。

    王嬷嬷扶老太太回了屋子,伺候着她上了炕,方才道:“小姐,你教训的极是,宁姑娘不守规矩,本是该罚的,她母亲又是个糊涂的,这才扰了小姐清净,让小姐出手管教。”

    她是老太太的陪嫁丫头,又从未嫁过人,是极为亲厚的,是以私底下,仍旧唤老太太为小姐。

    老太太示意王嬷嬷拿个靠垫来,道:“这安宁啊,本就是商家之女,身份上吃亏是免不了的了,只能在教养方面下功夫,偏那谢氏也是个不懂的,好好的一个孙女儿,差点就让她给毁了。”

    王嬷嬷将靠垫拿来,让老太太躺舒服了,又取了玉鼓槌来为老太太捶腿,老太太舒适的叹一声,“还是你懂我的心思”,半天又道:“可怜我这二儿子啊,空有一腔能力才干,却只因了家中贫苦,才去做了商人,无奈之下娶了个商人之女。”

    “娶了也就罢了,若是个懂礼的,我也会疼她!可这谢氏倒好!不是你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她名下的铺子庄子竟有一大半儿是我儿子辛苦挣回来的!”

    “不知道她施展了什么狐媚功夫!将我儿子辛辛苦苦赚来的家产骗走,放在她的名下!”

    王嬷嬷捶着腿,附和道:“可不是吗?!还逼得二爷一个妾室也无,若非小姐做主,给二爷纳了个妾,还不知道二爷会被世人如何笑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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