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医?”巫医不就是专门装神弄鬼,骗钱的吗?
“巫医!”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心情沉闷的玉翠突然一拍桌子叫了起来,吓得对面的师爷差点把饭碗打翻。
桌上几人都停下了夹菜的筷子,向她看去。看她双目圆瞪的模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紧要之事。
“小昭之前曾经跟我提过,他们家来了一个远游至此的巫医,满嘴胡言,还想骗钱。小昭看不过去,同他吵了起来,被爹娘打了几棍子跑出来了。”
“她有没有提到那巫医胡说了些什么?”白古突然看着她的眼睛追问道。
玉翠一愣,一时有些慌了神,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努力在回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好像没有提到。”
“本大人预感,这个巫医至关重要,只是他三年前来此,骗了钱只怕就跑了。再要找他,只怕不容易。”
这种巫医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安宁国这么大,找一个三年前骗人的巫医简直比登天还难。何况巫医都一样,都是靠骗钱为生,根本没有明显特征。
“现在的关键,不是找巫医,而是找出巫医与向昭争执的原因。”白古将安进的思绪拉了回来。
对哦,找出他们之间的问题才是关键。巫医是不是凶手,又或者巫医究竟做了什么,得想办法查出来。
茫茫大海去捞针,倒不如针对性地去下网。
“白兄,你认为现在该怎么做呢?”安进看向白古,他既然能提出下一步的关键,想必心里有了一些对策。
“套话。”白古眼眸一深,吐出两个字。
“呃……”招倒是好招,只是…这么高难度的事,不会是要本大人亲自去做吧?!
安进胆怯的眼神被白古看在眼里,他微微一笑,又继续补充道:“向伟明看起来很谨慎,不能找他。”
安进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找向伟明套话他就放心了,面对着那么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白兄的意思是?找柳云香套话?”安进微微蹙眉,柳云香看起来胆小怕事,未必能套出什么东西。再说了,柳云香被向伟明掌控着,定然已经交待她不要多嘴。
找她套话,也未必就容易吧?
“白兄,我们都是衙门的人,柳云香不见得搭理我们呀。”
“谁说一定要亲自去,找个他们不认识的人,换身衣服不就可以了?”你别说,白古这招确实不错。
安进顺着他的提议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有了更妙的主意。
向家湾有一条小溪叫做闵溪,村里的女人大多喜欢在这里洗衣服,柳云香也不例外。只是因为杂货铺需要人手,她便只能清早前来。
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也挎着个竹篮子往溪边走去,她没有直接走到柳云香身边,而是选择了离她七八米的地方,蹲下了身。
这个农妇穿着一身缀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衣服上有些旧旧的洗不去的污渍,头上绑着的头巾也污浊不堪,脸色萎黄,斑点丛生。她正卖力地搓揉着衣服,一副使不上劲的模样。
柳云香没见过这女人,抬头瞄了她几眼,以为是向家湾里新迁来的媳妇,便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了。
没错,这农妇便是玉翠装扮的。安进特意命人给她画上了妆,完全看不出原先细皮嫩肉的模样,俨然是一个苦命的村姑。
连着两日,玉翠都去溪边同一个地方洗衣服,每每都能在同一个时间碰到柳云香。柳云香从未主动搭话,只是偶尔看她两眼,复又低下头去。
到了第三日,两人再次碰面,玉翠朝她友好地抿嘴笑了一笑,柳云香也微微点头示意。古代女子的友情,多半是在悲苦的生活和繁重的劳动中激发的,依仗的是对彼此深深的同情。
玉翠按着安进和白古的吩咐行事,根据柳云香的反应,她知道时候到了。
洗了没一会儿,她呜呜咽咽地低声哭了起来。柳云香听到哭声,先是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放下衣服,走了过来。
她声音有些粗哑干涩,显然很久不曾跟陌生人搭话了,一时不知用什么语气。
“妹子,你这是哭什么?”
玉翠擦了擦眼泪,看着柳云香关切的眼睛,心下有些不忍骗她,但一想到向昭的悲苦命运和无辜惨死,便心一横,将原本背好的词儿说了出来。
她哭诉着自己刚刚三岁的儿子如何得了重病,如何救无可救,最后红着眼睛求柳云香帮忙,看还有没有能救儿子的方法。
柳云香听着她的话,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握住了玉翠的手。她没有反应过来为何玉翠的手如此白净细嫩,她全副心思都放在了过世三年的阿福身上。
我的儿啊,你何时回来啊?
“妹啊,俺倒是有个办法,你不说出去,俺就告诉你。”柳云香忽然神神秘秘地凑到了玉翠耳边,热气喷得她脖子痒痒的。
玉翠浑身一震,来了,她们要等的东西终于来了。
“姐姐请讲,我不说出去。”玉翠继续演戏,装作兴奋不已的样子,只差没激动得给柳云香磕头了。
“你有女儿吗?”柳云香眼里闪过一抹阴森,盯着玉翠的眼睛。
“有,十岁了。”玉翠临机应变,赶忙点头,只是将手往回抽了一抽。
柳云香湿哒哒的手还在她手背上摩挲,玉翠只觉心里泛起了一阵恶心,想吐,莫名地想吐。
“有女儿就好办了。”柳云香笑了。
那笑再淳朴不过,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仿佛她们的儿子都得救了。
☆、放蛊之人
玉翠听到这句阴森森的话,脸瞬间刷白,一时呆在那里,忘了演戏。
柳云香没有注意这些细微变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阿福早些年也不好,不过他福大命大,被一位下凡的仙人救了。那仙人告诉我们,阿福身体虚弱,是中了蛊毒,凡间的灵丹妙药都救不好,只有拿那放蛊之人的心肝熬汤能救他。”
心肝熬汤……
玉翠两只手微微颤抖起来,风吹在还没干透的手上,冷得不行,整个身子都凉了。
“放蛊之人……是谁?”玉翠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答案她已了然于心,只是太难以置信了。
“放蛊之人,当然是你女儿了。”柳云香面无表情,眼神里有一丝忆起往事的愤恨,但很快就消失了,仿佛想起什么讨厌的东西,随后又抛出了脑内。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我女儿,我女儿才十岁,她什么都不懂。”
玉翠即使是在演戏,也忍不住同对面这个愚昧、歹毒的妇人争论了起来。柳云香一愣,许是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为女儿说话之人,她嘲讽地一笑,冷声说道。
“怎么?你不想救儿子了?女儿算什么东西,她们本就是占了儿子的命,若不是她们抢了你儿子的福气,你儿子会小小年纪就病得死去活来吗?”
她话里话外,都是咄咄逼人,仿佛她的好心被拒,倒是玉翠不知好歹。
“救…自然要救……”玉翠忍了半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可怜的小昭,愿你来世投个好人家,再莫生在这猪狗不如的家里了,再莫摊上这丧尽天良的爹娘。
“救是对的,听姐的,尽快想法子,别像我一样,耽误了时辰。”柳云香说完叹了一口气,有些惆怅,但并不很悲伤。
玉翠觉得奇怪,怎么柳云香这会子倒不难过了,她儿子不是死了吗,怎么说得好像没死似的。
“大姐,你的儿子还…好吗?”玉翠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生怕一下说错话把柳云香惹毛了。
自从她儿子死后,邻居都说她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万一发起疯来可不好办。
“好着呢,仙人说了,已经救回来了,只不过身体不好,他是去九天之上吸灵气了,吸够了就要回来的。”柳云香淡淡一笑,脸上全是母爱。
“快了,快了,就快回来了。”她喃喃自语着。
玉翠恨得咬牙切齿,世上怎会有如此愚蠢的女人,还在企望儿子回来。你的女儿呢,你们究竟是怎么让她暴尸荒野的?!
“大姐,杀人是犯法的,你们不怕?”玉翠再次装作跃跃欲试又十分胆怯的模样,她要帮向昭伸冤就得将戏演好,现在她套出来的话很可能是唯一能查出真相的线索。
“傻啊妹子,我家男人说了,不能直接杀,那是要杀头的,你得让她看起来像是老天杀的。”柳云香显然并不是事件的主谋,只是帮凶,以她的智商和能力不足以想出整套计划。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妹子,别心软,这都是她的报应,想想你儿受的苦啊!”
“……”玉翠能想到的,全是向昭的苦。
她是个再听话不过的小姑娘,打小就活在爹娘的棍棒之下,对父母的指派言听计从,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干活总有一日爹娘会喜欢她。
向昭有一次很开心地跟玉翠说,那天早上爹爹对她笑了,向昭苍白的小脸因为日晒而发红,瘦弱的身体因为吃不饱饭而比同龄人矮了一截。可她毫不在意,她只因为爹爹对她无意识的一笑,竟高兴了好多天。
玉翠可以想象,她死时会有多伤心啊。死前就已经发现爹爹看她的眼神不对,死时也一定知道谁是幕后主谋。不管真凶是谁,都与她亲生父母脱不了干系。
若是向伟明亲手杀死她的,她得有多绝望。
她的一生太短暂了,从未离开过这个偏偏小山村。爹娘带她来,帮她当做孽债,爹娘送她走,用她的心肝熬汤。
玉翠的眼泪流个不停,根本止不住。柳云香还在旁边劝慰,以为她是为自己的儿子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