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翎活生生愣在原地——打算什么?
洪桢的哽咽着滚了滚喉结,一字一句道:
“他是我唯一的骨肉,钟翎,你好狠的心......”
钟翎恍若被谁敲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洪桢连名带姓地叫他。
嘴唇开了合,合了开,本来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发不出一个音节。肩膀上的痛刺骨钻心,钟翎拼命摇头,最后,嘴唇咬成了一条线,落下清泪。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那一日,洪桢当着钟翎的面,把那一卷“山有木兮木有枝”撕得粉碎。那是他平生第一幅墨宝,没有署名的,却是真心的。
钟翎被摔出大门之后,被洪桢的岳父以杀人之罪,抓进了大牢。
他不明白,往日温和如春风的人,如今为何变得这般粗暴。往日对他每个字都相信的人,如今却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由于洪桢不插手,那痛失爱子的妇人便随同他的父亲,便不顾及“挚友”的身份,半公半私,判了钟翎“斩手”之刑,手掌的手。
刑罚当然不能在天子脚下执行,毕竟这案子疑点重重,若碰上那些断案老吏,漏洞一下子便露出来了。
于是,孙氏父女合计了一下,如果要行刑,只得交与熟人来办。于是,他们将钟翎转押到宜顺,由洪桢的父亲亲自监刑。
所有人都以为钟翎杀了小不点,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其实,他们应该去抓真正的凶手,而不是揪着他这代罪羔羊不放。他死了,只能泄去孙氏的心头之恨,不能给小不点报仇。
可怜钟翎一直在想,那凶手是何方贼人,为何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是不是洪桢得罪了仇家,才招来这等血光之灾。
小不点那样小,那样可爱,被人溺死的时候,他该多无助。
钟翎日夜难安,时常梦到小不点在水里挣扎,不停地喊“翎叔叔救我”。
是他把小不点弄丢的,如果没有他,小不点不会跟着他出来,也不会给那些人以可乘之机。
他有罪,这不可否认。
但洪桢误会他杀死了他的孩子,这让他很难过。难过到,呼吸时气管都会被刺痛。
靠习字为生的钟翎,有口不能言的钟翎,失去了两只手掌。不能说话,不能写字,尽管有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出半句。父亲为了照顾他,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从京城搬到宜顺,拖着五十岁的身子去河边的码头干苦力,一面给钟翎买药一面攒钱。等到终于攒够了,他便联系了生意场上的老朋友,想一起去做一些木头生意。
他说:“翎儿,这笔买卖成了,你下半年的药就有着落了。爹只去两个月,很快就回来。两个月后的初九,到城门口来接爹。”
但好巧不巧,这笔买卖又黄了。跟之前一样,所有货物沉船河中。更悲惨的是,这次,钟翎的父亲也在商船中。他不用赔钱了,因为人已经没了。
至此,钟翎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有人做了手脚。
初九那天,他等来了一百两的赔款。说是大老板可怜钟家人丁单薄,只有一个哑巴儿子,所以比平常的工人多赔了二十两。
钟翎用两条没有手掌的手臂托着那只包袱,一下子只觉得天都暗了。他觉得父亲的死断然有阴谋,于是他击鼓鸣冤,拿不起鼓槌,他就用包裹着纱布的断手一遍一遍地敲。
咚!咚!咚!
他要将所有的冤屈都呈上去,就算他双手被砍是遇人不淑罪有应得,但父亲一生没做过错事,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地死去。
但当县太爷问他“击鼓所鸣何冤”时,他又一下子堕入地狱了——他一个哑巴,来伸什么冤?
县太爷说,“那你写下来吧。”
他只有垂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子发呆——他的手,就是眼前这位县太爷下令砍的,能不能写字,他不清楚吗?
他没办法,只得去街头找秀才代笔。
秀才问:“你要写什么?”
他说不出来话,不知道怎么办,但又清楚不能一直那样呆着坐以待毙。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地徘徊,活脱脱一个疯子。
他心急如焚。
最后只能不断大张着嘴巴,无声痛喊“救我爹!救我爹!”
但这秀才不是洪桢,读不懂他的话。
不过......洪桢许久之前就已经不懂他了。
再没人能懂他了。
他,钟翎,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他撑在秀才的桌上痛哭,不停地用力嘶吼,却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风沙呼啸洞穴的沙哑的声音。
末了,秀才以为他是来闹事的,便报了官,捕快的佩刀一横,将他押进了大牢。
钟翎一个人缩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抱膝靠墙,望着从天窗照进来的乳白月光,只觉得都是灰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家知道了钟翎是个书法家,也知道了他是个杀人犯,更知道,他现在是个疯子。
那之后,走在路上开始有人冲他扔烂菜叶,说他现在这副苟延残喘的样子,是因果报应,是活该。
那一百两银子,钟翎一分都没有花,全部当香油钱捐给了寺庙。
他对着金光闪闪的佛像虔诚跪下,默默问:
“佛祖,我明明生在人间,却为何置身地狱?”
佛祖没有答他。
那年,宜顺县下了很大的雪,钟翎拜过佛祖之后,在庙门口站了许久,不一会儿就被盖了满头的白,跟雪地融城一体。
他仰头,望着打着旋飘零的雪花,再吟不出风花雪月的优雅诗句,反而只觉得可笑。
古人说,平冤昭雪,如今雪落三尺,天地茫白,却无人理会他这份冤屈。
只要有一个人相信他,相信他没有杀人,相信他父亲遭人陷害,相信他不会去伤害自己放在心里深深爱着的人。他就偃旗息鼓,再不去伸冤了。
一个就好。
然而他望着天空,知道这是徒然。一片雪花砸进他的眼珠,化成冰水顺着眼角流下,他再撑不住,一下子晕了过去。
但上天还是仁慈的,起码看上去似乎是这样。因为它在钟翎走到绝境之时,又给了他一抹子希望。
再次醒来,不是躺在家徒四壁的漏风的家中,不是缩在冷如钢铁一般的被衾里,包裹着他的,是松松软软的温暖的棉花被。小时候家世不错,只觉得这再寻常不过,但现在却成了奢望。
再加上空气中久违的炭火燃烧的温暖气味,钟翎明白,这要么是梦,要么就是他已经死了。
他徐徐睁开眼,眼神一片黯淡,没有光泽。
“翎翎,你醒了?!”
身旁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这是他千千万万个噩梦里,不断责问和咒骂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与之前的冷漠和绝情不同,洪桢握着他的手腕不停道歉,甚至流下眼泪。那一瞬间,钟翎恍惚又瞧见了那个桃李书院的少年。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一次,他或许是真的动了感情,是真的愧疚。
钟翎的眸子动了动,如冰封多年的雪山终于见了阳光一般。
但他心中疑惑,这个人,不是应该在京城吗?为何会来宜顺?
洪桢看出他的疑虑,解释道:
“我那日气着你,便打定主意不过问你的事。我以为他们会依照刑法量刑审判,没想竟然会这么狠心,对你用这样重的刑罚......前些日子,我实在忍不住,便托人打听,却无人肯告诉我,我才发觉大事不妙。于是我连夜来询问父亲,他才将实情告知于我。对不起......若我早一些发现的话,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翎翎,我会护着你,以后,我会护着你......”
第97章 刑场(一)
钟翎听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忏悔,颇为动容。他在怀里动了动,想与他说父亲横死的祸端。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但他是跟货船一起沉的,又在那种水流湍急的地方,根本无法打捞,也......无从调查。”
钟翎顿了一顿,那商队里是有人幸存的,只要挨个询问,怎么会无从调查?
但洪桢似乎却害怕他再纠缠下去,握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道:
“翎翎,你听我的,这件事只能是个意外。若想后半生过得安宁,就不要再去衙门闹了。否则,惊动了京城的人,我父亲他也保不了你。”
但自始至终,洪父都没有护过他。斩手也是,把他当成疯子也是。
钟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人告诉他,自己如今这幅样子,最好别再去得罪什么人。毕竟能让半个商队死于冠冕堂皇的意外,断然不是什么小人物。
但,他这样的人还怕什么呢?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他猛地抬手,张嘴去咬包住丑陋手腕的绷带,由于他力道没控制住,不慎撕下了一块肉。
他想说,就是因为他残废了,父亲才去跑商。如果不是他丢了两只手,他的父亲也不会遭此横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