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官方女人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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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晚上,郝妍终于苏醒过来了。

    解茹立即打电话给马多克报告这个消息。马多克刚好跟书记汇完什么报,便径直来到医院。这时已过了九点半钟。见到解茹时,他首先问道:“人还清醒吧。”

    解茹说:“我进去过两次,看到我来了,她情绪有些激动,眼泪流了很多。我又不好问什么,只得安慰她几句。我跟她说了,马常务等下会来看望她。她的大脑应该清醒,这点我看得出。我问过院长,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那就好。”

    郝妍已经从抢救室转到病房。马多克走进病房时,步子迈得很轻。但郝妍还是辨听出声音,便缓缓睁开眼睛。

    “马常务──”她哽咽着。

    马多克摆摆手,说:“冷静点,冷静点好吧。这事没传到社会上,放心好了。书记,还有市长,他们让我向你表示慰问,他们对你的工作都给予肯定,希望你先恢复好身体,争取早日上班。老朱跟我说,下个月全省又要进行安全生产检查,青云是全省一个重点复检地区,大意不得。老朱怕他拿不下这事,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你要好好安心休息几天,尽快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郝妍有些内疚地说:“给组织添*无*错*小*说 m.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也许有些麻烦是组织上添给你的。不让你当安监局长,你就用不着站在风口浪尖上死死抗争。但你毕竟是党的干部,再觉得担子重也应该坚守下去。当然,我觉得你过去也做得不错。”

    “谢谢马常务这么说。我天生一个弱女子,偏偏又想把工作抓好,太难了。”

    “我体谅你。当然,工作也并没难倒你。”

    郝妍感叹道:“我只是活得太累,太累。”

    马多克开导着:“别去想那么多。这次连我也感到有点意外,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坚强起来?上次找你谈话,我说过,任何事都要想得通。这是官场,又是转轨变型时期,传统的、新兴的陋习都会粉墨登台,肆无忌惮表现。要是遇到什么事都想不通,你可以爬到市政府办公大楼十三层楼顶往下跳,一天可以跳三次,跳四次,也可能没跳完你的烦恼。你呀,重新坚强一点才行。”

    郝妍欷歔一阵,又说:“我一直认为自己很坚强。调到罗头岭乡当乡长的第二年,我带领乡干部和群众上山扑火,三天三夜,没吃没喝,连脸皮也烧焦了,还是我把一位被烧死的乡干部背到山脚。您可能没法想象到,烧死的人多么可怕。可我没半点胆怯,把牺牲的同事背下来,马上又冲到火线上,结果自己的头发也被烧燃起来,还是另一个乡干部手快,姓杜,他用衣服猛地抱紧我的头,否则我不死,也要毁容。过了半年,我这头发才重新长出来。我调到风渡沟镇当党委书记,三次抗洪,没一次不是惊心动魄。第一次抗洪,刚好遇到女人不舒服的日子,但我还是一天十几个小时泡在洪水里。这其间,我跟男干部挤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二十几天,也坚持过来了。还有很多事,让我至今想起来,也是刻骨铭心。”

    马多克说:“这些事你从没跟我提过。我只知道,全市公开选拔领导干部的考试中,你考中了市安监局副局长这个职位。来到机关工作后,你很快体现出一个‘铁女人’的风格。听好几个人说过,市委老书记每次了解到哪个地方的矿业秩序混乱,难以整治时,他就十分果断地说,让郝妍带队去‘扫荡’一趟,我就不信拔不掉这根‘钉子’!还有,老市长在一次全市干部大会上站起来表扬你──”

    郝妍想起往事情景,几乎历历在目,说:“那是一次干部作风整顿大会,书记讲话时,老市长突然从座位上站起,他说,我就是欣赏毛主席的一句话,妇女就是半边天。这话千真万确,起码我们青云市就是这样。他说,这次开展全市矿区安全生产集中整治,男人做了一半的工作,女人也做了一半工作。但男干部去了六十七个,女干部呢?去了一个,一个人,那就是我们郝妍同志。当时我也参加会议了,听得我热泪盈眶呀,觉得自己就是被矿老板用炸药炸死了也值得。那次在矿山里整整待了三个月,有个老板身上捆着炸药,威胁我们说,如果谁要炸他的窿道,他就跟谁同归于尽。结果,三个男干部,还有当地两个公安,他们没一个敢上前点火。我从一名公安手中夺过火把,看也没看那老板一眼,走到窿道口就把导火索点了。这个非法窿道毁了,但那矿老板也没敢跟我同归于尽。他敢吗?他不敢!”

    马多克也听得十分激动:“不敢想象。”

    “但我从没有把这种危险当成什么危险。”

    “你应该继续保持这种坚强!”

    “面对工作,我坚不可摧;可面对这生活,我变得非常脆弱,越来越脆弱。昨天下午,我下班回到家里,又跟老公吵起来。”

    “老公又责怪你什么──”

    郝妍闭闭眼,叹道:“怪不得他,也怪不得他,哪个男人耳朵里会愿意听到自己老婆的流言飞语?”

    “韩二的事?”马多克问得很直接。

    “嗯。就这事。”

    马多克说:“上次我提醒过你,一定要处理好跟韩二的关系。坦率讲,韩二也不讨我喜欢。当初我以为他给你开车的。机关里有两种人:你千万小心,一个是司机,特别是给领导开车的司机,十有八九都沾上了一种又油又痞的味道。还有一种,就是秘书,包括办公室主任。身边的人最危险,如果秘书、司机素质不高,你又不提防,那恐怕就是一个定时炸弹。我选解茹放在身边,即便外面有些说法,但我始终不改初衷,因为她品质好,选一个好司机,选一个好秘书,比娶一个好妻子,比嫁一个好老公,还难一百倍。第一眼看到韩二,我就觉得他不是个正经人。后来,我听说过一些传闻,无意中,我也看过他在你面前的表演,他是一个非常会哄领导开心的人。哄人开心的人,往往就是在领导跟前帮着人家挖坑的那种角色。”

    “让我怎么说──”郝妍欲言又止。

    “不知道你跟韩二的关系到底怎么样。对啦,我不是代表组织上跟你谈话。”马多克十分坦率地说。

    “没事。我,一个死过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今天,我跟您说个透彻。当时,我考进安监局当副局长,就像市委、市政府在这局里打入一颗钉子,马上成为班子中其他成员的‘眼中钉’。刚才说了,市委书记、市长的表扬,有助于我的成长,也给我的工作造成很多人为的阻力,有些人想把我赶走,事事为难我,时时刁难我,连局长都这样做,他怕我篡位夺权,结果连我报账一两个月也没法拿到钱。当时,还是办公室副主任的韩二暗暗提示我,让我避过几次‘圈套’。这点我心存感激。没他的帮助,我早没什么好结果。又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我接任了局长,才发现‘一把手’更难当,前任局长把钱用完了,还把一屁股债给了我,一百多万呀。有些单还是前三届局长签下的。有一个局长名字我听都没有听过。上任不久,就要过春节,大家两眼盯着我。我知道,过年的福利奖金,只要比上年少一点,我就会被所有人看扁,没法再争得民心。可又到哪里去找钱呢?这个时候,韩二站了出来,一天到晚找这部门跑那部门化缘,也找一些老板,还直接找到市长那里去了,弄得市长很奇怪。怎么局长不来汇报,仅派个办公室副主来乞讨呢?这是市长的原话。韩二这鬼精灵,也确实会说话,他说,为保证我们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能过一个安心无忧、不被扰烦的春节,我们郝局长这十几天一直在矿山上搞突击整顿,全局只留下我这个办公室副主任守家,这个时候,总不能把局长从火线上拖回来吧。要点钱,其他人都可以去要,但火线上缺不得指挥官。市长一想,倒真被触动什么,拿起笔就在报告上批了字。韩二又匆忙打电话给我,让我赶快下乡。局务会也是我当晚拉到一个煤区里去开的。韩二跟我说,要我亲自组织一次地毯式检查,把声势搞大一点,让电视台也报道一下。当时我正被无米下锅搞得焦头烂额的,根本没想到这春节怎么保证安全的事。他提醒后,我立即派出三个工作组爬上矿山进行检查,一口气炸掉二十七个非法窿道,没收三吨多炸药。我上任的第一个春节,是青云市当时过来的几年最安静的一个春节。新年上班第一天上午,市长专程来到安监局给全体干部拜年。从晚上的新闻报道中,我才知道我们单位是市长拜年的第一个单位。市长表扬了我们,说这是一个好开头,功劳不小。就这样,我对韩二的感激有增无减。”

    “看来也不容易。”

    “的确。我当时四面楚歌,几个‘老臣’根本不配合,连办公室主任也故意捣乱的。四月份,我对中层干部进行了一次调整,韩二当了办公室主任。我只能选择他当自己的助手。当时,我选择的余地根本没有。没半点余地。您也说得一点没错,他就是一个鬼头鬼脑的人。但我当时势单力薄,需要他的脑子帮我想些问题。就这样开始了,平常工作中,他就是我的秘书,像一个随从,除了睡觉,大多时间跟我形影不离。说实话,我这几年工作非常卖力,也得罪很多矿老板。哪个矿老板背后没有老板呢?哪个窿道没几份‘干股’呢?几次战役打下来,我得罪不少矿老板,也就得罪了矿老板的老板。矿老板的老板不仅是矿老板的老板,也可能就是我的老板,甚至还是我的老板的老板,或者我老板的老板的老板。有个姓黄的矿老板找我要求窿道重新开工时,走进办公室,他一屁股就坐到我的办公桌上。我气愤了,让他给我规矩点。他冷冷一笑,老子在省长办公室也这么坐。很难呀。这个过程,我挣扎过来了,能不感激他韩二吗?但没想到,还没完全摆脱四面楚歌的境地时,又陷入一个暗箭如雨的环境。我虽然得到市领导不断的表扬,但这些表扬无法帮我构筑一个‘挡箭牌’。相反,台上大声表扬我的领导中,也有在台下又恨死我的人。有个领导就说,这种女人玩儿下去,最后连短裤也会被男人剥掉。还有领导说我,一个女人这样暴躁,这样冲动,肯定是老公没满足她。有人匿名寄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什么狼狗鞭,还有一封信,说把这东西给你老公补补,如果还不行,那只得找一条活狼狗让你尖叫。更不妙的是,告我状的人越来越多,告什么的都有。”

    马多克自责起来:“看来我们如何保护好干事的干部,还做得远远不够。你们不仅需要表扬,更需要给你们一个掩体。我也体会出了,和平年代,虽然不再真枪实弹地干,但我们干部更容易受伤,这种伤会伤得更重,虽然不会闹成残疾,但后遗症会跟随人一辈子的。保护,也该成为一种政治待遇,它有时比一个干部升职还重要,比奖金更重要。”

    郝妍说:“我当时坦然得很,你们想告就告吧,反正我郝某没收过你老板一分钱,也没收过你老板半份礼,连你老板的饭我也没吃过一口。我到矿山检查,带干粮去的,连水也是带上去的。你们还能告我什么呢?”

    马多克说:“但他们制造了你的绯闻。”

    “一个女干部,最害怕这事。我老公,他有一天竟然收到八条有关我跟韩二作风问题的信息,有人直接给我老公打电话。我的儿子坐公交车上学,他书包里被人塞进两张照片,电脑合成的,一个女的和一个男人****裸抱在一起,男的是韩二,女的还会是谁?就是他娘老子!我儿子上课拿书时才发现照片,吓得我儿子在教室里哇地大哭。有人把我的绯闻编成一段段顺口溜,用电脑群发的方式,一天发出三万多条次。他们用信息也要淹死我。这些信息,以及他们各种方式的造谣,让我很快成为一个人家眼中的坏女人。有个老板花三万块钱,特意请一个文痞创作出,有三五万字吧。再花钱把它发表在杂志上,外地一家晚报上还进行了连载。”

    马多克说:“我读过。偶尔听说有这么一篇,解茹帮我找来的。看过后,一个感觉就是写你。中女主人公鄢燕就是你,叫阿呆的应该就是韩二。文人也有下贱的。”

    “我这人性格,就是打死也不服输,他们越造这种谣,说我跟韩二怎么怎么的,我越把韩二带在身边,连下乡也带上他。”

    “逆风而行。”

    “我不怕,我行我素。但后来,才发现这种个性把我自己推到一个更加尴尬更加无奈的境地。还有,我也开始发现韩二这人有他的心计,有他的想法,他喜欢跟一些矿老板来来往往,拉拉扯扯,包括白仙姑、杜芝香,还有叫刘大炮和邱老爷的。我开始留心起来,也掌握了韩二一些勾当,他收人家红包,两三万一个也敢收,野头冲、狗脑兜几个铅矿里有他股份,不知道是不是‘干股’。我容不得这种人。但我也发现,我早没办法摆脱韩二。我已经想不出一个两全齐美的策略来。”

    马多克看了她一眼,问:“要是摆脱韩二,怕人家说你心虚?”

    郝妍苦笑道:“如果跟他分开,不再与他来往,一定会让人家觉得我跟他确实有不明不白的事。我没办法,故意忽视他经济上的问题,因为我更在意自己的清白。我硬起头皮往前走,但越走越觉得很难,很累。相反,这个韩二也疯了,越来越不在乎社会上的说法,更喜欢与老板称兄道弟。而在我家里,我根本没法再跟家人进行什么交流,连我儿子在学校填表时,也只写他父亲姓名,母亲这一栏,他空起。老公和儿子对我的敌意越来越深。老公过去不喝酒,但现在经常喝醉,醉了就打我,骂我。您还记得吗?您来青云市工作不久,有一次,我带着一张又青又肿的脸走进您的办公室,还好,让解茹给我打了个掩护,说我前一个晚上摔了跤,我才少了几分尴尬。”

    马多克点了一下头,说:“我记得有这事。解茹一番好心。”

    郝妍的睫毛一垂,又说:“其实,您心里猜得出怎么一回事。昨天晚上,老公没喝酒,他也跟我发起脾气来,还抡起了拳头。我这下子彻底崩溃了,一个人跑到办公室,锁上门哭了****,三四点钟给儿子写下一封信,一个母亲的忏悔,接着吃下安眠药。这安眠药我早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吃下去。我知道,社会舆论总有一天会活活逼死我的。那些矿老板是刽子手!社会上的人,坏人也好,好人也好,大多在舆论中当了刽子手的帮凶。我在坏人眼里不是好人,在好人眼里我就是坏人。我成了这么一个女人。我还能活下去?我活不下去了。”

    “没想到你承受的精神压力这么大。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选择这种方式。郝妍,你应该冷静下来,一定不要再有什么冲动。退一万步来说,什么事你都要想得开。想开了,就是天堂;想不开,就是地狱。有一点你毕竟要相信,还有很多同志、朋友会相信你、支持你。我马多克站到你这边。只要我们的良心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我们就应该有勇气、有毅力、有信心活下去!”

    郝妍抽泣了两声。“谢谢马常务。我知道您是一个好人。我死过了的人,还会有什么让自己害怕吗?过两天,我就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自杀的事公开告诉他们,告诉天下所有人,这天下有人想逼死人,但逼不死一个受尽冤枉的人。老天有眼,组织上也有眼,我跟韩二没有见不得人的私情。这种品行、素养的人最终不会让我跟他发生什么私情。我不排除跟其他男人会产生感情,或者还可能再发生点什么。我到了六十岁,也可能跟我所欣赏的男人****。好男人,我也喜欢!但我跟他韩二没这关系。”

    马多克说:“好,这才是你的勇气!”

    “马常务,我想明天就去找市纪委书记举报韩二。”

    马多克当即一怔:“举报韩二──”

    “对,我要去举报他!”

    返回青云宾馆的路上,马多克把跟郝妍的谈话过程简单跟解茹说了一遍。解茹眼睛放大了:“什么,她要去举报韩二?”

    马多克说:“你佩服她的勇气?”

    “这叫勇气?我只是突然体会到一点,再强势的女人也是一个弱者。这个时候去举报韩二,完全说明这个道理。她只有牺牲其他人,才能让她找到活下来的勇气。在这个时候,她忘掉了韩二的付出和牺牲。”

    马多克好像也在想点什么。真的,在他脑海里,韩二的形象似乎端正了一些。

    解茹说:“傍晚侯子打来电话,又是有关我的谣言。”

    “你的谣言?”马多克平静地问道,他似乎对这种话题已经不再有什么兴趣了。

    解茹说:“还有一个男主角,您!”

    “哦,又有什么最新版本出来了?”马多克还是很平静地问。在他眼里,涉及到他的谣言也算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到会议室向您递了一个纸条,报告郝妍局长吃安眠药的事。结果这会议一散,外面马上有传说,一个漂亮女秘书就有那么大的魔力,一个纸条能把常务副市长从高规格会议的主席台叫走。有人把它做成一个选择题在手机上传播,内容就是猜猜这两人离开会场干什么去了。三种选择:a . 宾馆开房。b .  . 流产手术。”

    “真是卑鄙!”

    解茹点点头:“我弄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会这样恶毒地攻击您呢?”

    马多克无奈地说:“官场上的传说,开头也不一定挟带什么目的,但传来传去有人就有目的了。解茹,你敢逆风而行吗?”

    “我不怕。您呢?”

    “我会怕他们吗?说句实话,我只怕你──”

    “怕我?怕我吃掉您?”

    “不。怕你精神上受不了。”

    “哈哈哈,马常务,能不能跟您讲一个故事啊?”

    “讲吧。想讲就讲吧。”

    “我听人家讲的。算得上比较经典。其实是一件真事。男女主角我都认识。有一个美女,给一个老板当秘书,****。老板后来说,好像这段时间听到她跟自己的绯闻。美女倒早想通了,她说,我即便没跟你****,可在人家看来,我没****也上了。为什么?因为我是一个美女。”

    马多克想笑,又没笑出来,问:“官场上也把领导叫成老板。你怕成为这种角色?”

    “倒不是说我担心什么。”

    “什么意思?”

    “世上凡事顺其自然,又何必自惹心烦呢?顺其自然了,我解茹什么都不怕。”解茹一板一眼说。

    但马多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是想起了郝妍刚在病床上说的一句话:好男人,我也喜欢!

    他想,自己还算是一个好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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