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张伟业跟小棋请好假,中午不回家吃饭。十二点半钟,小棋听到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却见到张伟业站在门前。小棋奇怪起来:“怎么啦,饭局取消了。”张伟业哼哼,一股火气顿时冒出来:“让他去吃!看他怎么把我这个局长吃掉。”在小棋印象里,张伟业的个性很难跟他名字的寓意相匹配。创伟业者,首先是一个说话也能气吞山河的大丈夫。用小棋的话来说,他张伟业就是一块“冷豆腐”。小棋看到他今天的情绪这般冲动,竟然欣喜起来。她曾经骂过张伟业:“哪天你敢瞪起眼睛向谁发一通脾气,我小棋给你洗三个月的短裤!”看到他今天真的发起火来,小棋嘴里饶有兴趣地问道:“嗯,谁有能力惹得你怒火冲天?”张伟业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磨磨牙齿,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你给我算过命,这一辈子你老公起码要活到八十九岁。眼前还没活到一半,眼前死不得,我当然就不能被憋死!”小棋笑道:“墨水喝多了,生一回气也什么爆发什么死亡。到底怎么回事?”
张伟业直喘粗气。
小棋竟然前所未有地体贴起来:“说呀,有话说出来。憋在心里怪难受。”
张伟业努努嘴:“去,给我泡杯茶来。[无][错] m.”
小棋被噎一下,看到自己老公发号施令起来,乜了他一眼。张伟业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突然“犯上”,仍在生着他的气。看到他脸色发青,小棋起身泡来一杯茶,放到茶几上。
小棋说:“今天有胆叫我泡茶?”
张伟业说:“你就泡过这一杯。从结婚那天晚上开始,你的茶就是我泡,也数不清给你这至高无上的夫人泡过多少杯茶。”
“好啦好啦,我该涌泉相报。”
“我这人最没脾气。这次被活生生逼出来!”
“还想不通?你一生一世帮我泡茶,还是你张伟业前世修来的福。”
“我不是说你!”
“不是说我?我还听不出来?你张伟业有今天的风光,让人家把你当个男人看,还不是三分之一靠我培养,三分之二靠我发脾气。进洞房那晚,我就有点后悔,怎么嫁给一个不敢在新娘面前脱衣服,更不敢剥新娘裤子的男人过日子?要不是我爸妈说嫁狗随狗、嫁鸡随鸡,我早跟你拜拜了。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我爸爸革了一辈子命,还是一个老传统。这些年让我说干了多少口水、死了多少细胞,像赶牛一样催你进步,给我进步进步。否则,你张伟业能有今天吗?”
张伟业抬起头看了小棋一眼,说:“你把话听错了。今天的事,跟你扯不上边。局里党组书记邱客人今天冒犯我,局务会上跟我拍桌子,说什么没见过这般没水平的局长。他故意摆资格,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一直蹲在煤炭局。可他邱客人再懂业务也就是一个党组书记,我再没水平我也是一个局长。‘三定’方案上明文规定,这煤炭局实行局长负责制。他党组书记就得听我的。当初我自信心不足,但夫人你讲的一句话让我铭刻在心。”
小棋也有犯糊涂的时候,便问:“什么话?在你面前,我说的话一天千句,百天十万句,谁知道你耳朵把哪句话装进去了?”
“市委开常委会,当时决定我当农机局副局长,虽然事先你把消息打听到了,这是你忙碌出来的果子,我还是觉得有些措手不及,怕自己当上副局长后没人听我的。你当时就说,哪怕你是一棵草,只要指定你当一官半职,手下再有才的人都得听你的。”
小棋说:“那当然。哪怕你是棵空心草,他邱客人都得乖乖听你的。这规矩坏不得!我爸爸就那么一点文化,照着稿子作一次报告,一页纸也会念错三五个字,台下那些人暗暗发笑,但谁敢不听我爸的呢?因为我爸是县长。县长就是一个字也不识,哪怕你当县一中校长的也得恭恭敬敬向我老子汇报。我爸就是说半句废话,你校长也得照办。就这么一回事。哼,有本事你来当县长。这是我爸说的。”
张伟业叹道:“可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小棋眉头一挑,嚷道:“那就让他走人!”
“走人?”
“他不是叫客人?是个客人,哪能老赖在人家主人家里?你作为一局之长,一家之主,要像个主人,该送客时就送客。”
张伟业沉思片刻,左手抓抓耳朵,才若有所思地说:“对,客人再怎么样也不能老扰烦主人。”
小棋说:“市政府好像前几天开了会,煤炭局调整给史不得分管。晚上我们一起去他家坐坐,顺便说说这事。宁姐对你挺不错,她能说上话的。上次夏丹的事,让她高兴得很,几次跟我提这事,还让夏丹打电话约我吃饭。你调到煤炭局,从糠箩跳到米桶里,有她宁姐一份功劳。”
听到小棋提起夏丹的事,张伟业朝她瞥了一眼后,没再说话了。他不想从夏丹的事上又扯开一个话题口子。
傍晚,张伟业早早应酬完一个饭局,开车直往家里赶,准备接上小棋一起去史家。下午,小棋给宁红打过电话,说好久没见到你宁红姐了,想晚上陪宁姐打上几圈。宁红答应下来后,又正经地说:“怎么打都只能表示一下而已,要不然老史又会批评人的。”对方能开门纳客,小棋什么都愿意听从。接着,张伟业得到夫人指示,让他准备好一份礼。到了自家住宅楼前,张伟业按响两声喇叭。没几分钟,小棋走下楼梯。她刚坐进车里就问:
“东西准备好了?”
“好啦。”
“酒?”
“茅台,史不得只喝这种酒。”
“三十年窖藏吧。”
“一样的,跟过年时送──”
小棋眼睛猛地放大,嚷道:“什么?过年送的酒不是正宗货。你怎么又买这种酒?这种茅台哪个酿造的?南塔县哪个乡酒坊调出来的,山寨茅台!”
张伟业说:“过年时,我说把家里两瓶正宗货提过去,你没同意,还让我去买两瓶南塔茅台。”
小棋想哭又想笑,只得叹道:“都当了两个局长的头头,怎么还一点窍不开?过年,他史不得副市长接到的酒又不是一两瓶、三五瓶,那么多人拜年,他史不得怎么搞得清真茅台哪个送的假茅台又是哪个送的?”
张伟业有点发虚地说:“哟,我倒没想到这点。”
“你上楼去,把两瓶正宗茅台提下来。快点。”
小棋和张伟业来到史不得家,宁红正在收拾东西。宁红刚刚给他们泡好茶,史不得拎着公文包回来了。俩人正要开口问好,史不得抬头问道:“伟业,到煤炭局长这个位子上感觉怎么样呢?”
张伟业连声地说:“还好还好!”
小棋补充说道:“好得很,好得很,让他开心死了。昨天他又跟我说,能坐到这把椅子上,非常感谢史副市长的关心和厚爱,没有您鼎力推荐和说话,他老先生一辈子做梦也不敢这么想。”
“伟业这些年工作十分出色,一个将才嘛。”史不得笑道。
小棋说:“这年头什么才都多如牛毛。他呀,再怎么有才,也是搭帮您这伯乐。没有您看重,他一辈子就是一个拉破车的人才!这年头,能遇上您这么好的领导真不容易。您的恩情,我和伟业一辈子都铭刻在心。”
张伟业说:“是的是的。我这人不会说话,又不会哄人,更没什么背景、关系,史副市长您不看重我,我对这种烫手单位的‘一把手’椅子想也不敢想。青云财政,就是一个挖矿财政,这煤矿又占半壁江山。我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盯住这煤炭局长椅子。我嘴巴不会说话,但我心知肚明。没你哪会有我呢?”
小棋点点头:“是啊是啊。他跟我说,既然不会说话,就带两瓶酒给史副市长喝吧。”
宁红插话说:“哟,来坐就来坐坐,还带什么酒?”
小棋说:“就是两瓶酒。市场上的假酒太多太多,伟业跑了十几间店,总算找到两瓶放心酒。”
史不得笑了笑,说:“昨晚在青云宾馆接待省里两个领导,把一瓶五粮液打开,啧,假酒!后来又找来两瓶五粮液,结果更假。第一瓶可能灌的是什么金六福,后面两瓶就不知道用什么酒充当五粮液。这还是接待处准备的酒。小棋呀,我一看这包装就知道是真货,你比我们接待处郝处长还厉害。这年头,能找到一瓶真酒,比找几个什么优秀人才还难十倍。”
宁红说:“也是的。这年头,除了假东西是真假东西以外,就很难有什么东西再是真货。你们市领导要解决不喝假酒问题,只有把小棋推荐去当接待处处长。”
史不得咦了一声,又说:“这倒是好主意!”
小棋连忙摆手说:“不不不,我又不是公务员。要是没身份问题,我早向史副市长讨顶帽子戴了。”
史不得和宁红哈哈一笑。
小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这身份就是没问题,也不能随便给史副市长添麻烦。如果我是一个公务员,也不是一个有能力、有本领、能干事的公务员。”
史不得打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好像要把小棋刚说出来的话压回去,说:“错错错。政府办公大楼上班的干部三几百人,但组织上真要用人时,又能找出几个好干部呢?我刚才说了,好干部比真酒还少。大多数干部看起来让人觉得可爱,用起来让人头痛得很,用一个干部的感觉跟喝假酒的反应差不多。”
张伟业挪挪屁股,深有同感地说:“是的是的,现在有些干部,特别是单位里一些领导干部,总觉得组织上亏待他一样,动不动牢骚满腹,开口就是搞负面影响,他们当不了清障车,反而变成政令畅通上的一块顽石。远处的不说,我就举个身边的例子吧。比如我们煤炭局党组书记邱客人──”
小棋把张伟业头的话抢了过来,说:“是的,邱客人这个党组书记就不一样。我听伟业隔三差五提到邱书记,说这人不错,从部队转业回来,就到煤炭局当党组书记,跟四任局长搭档过,张伟业是他共事的第五任局长。按道理这个局长早该给邱客人。伟业,你就是这样说的吧。”
张伟业听得有些发傻了,还没弄明白夫人怎么这样给邱客人戴“高帽子”,又被她的问话噎住。看到小棋的眼睛朝自己莫名其妙地闪了闪,他只得点一下头。
小棋笑着说:“我当时担心伟业调到这么重要的岗位当局长会累坏的。史副市长、宁红姐你们看看,伟业现在精神比以前在农机局还好,这要谢谢邱书记,好多工作是他挑起的。”
史不得说:“那就好。这样的班子,才叫优秀班子。”
宁红叫道:“哟,小棋亲自向组织上推荐好干部。”
小棋说:“伟业一直想向史副市长推荐这位优秀干部。本来这话不该我来说。但看到伟业被邱书记配合得工作好、身体好、心情好,我这当家属的忍不住也说上几句。真不好意思,我不说了。剩下的话还是伟业他自己汇报,我跟宁姐聊点女人的事。”
没多久,张伟业和史不得两个人把话说得差不多了,小棋跟宁红提出打几圈麻将。这时,门铃响了,小棋侧眼看到几个基层干部模样的人鱼贯而入,便和张伟业起身向主人告辞。
回家路上,张伟业埋怨小棋:“你拉我来告状,结果你把他邱客人捧到天上去了。”
小棋不屑地说:“我的话连宁姐都听懂了,没想到你这个二百五还糊涂着。”
“我糊涂?”
“你们组织上会不会提拔和重用那些表现不好的干部?”
“当然不会。邱客人他本来就不是好干部。”
“可你又想把他弄走。”
“我就这想法!”
“想把他弄走,你就应该拼命给他说好话,把你们局里所取得的任何成绩都堆到他身上,让他光彩夺目,完美无缺,是活着的孔繁森,是再生的王铁人,这才会让组织上肯定他、欣赏他、重用他。”小棋侧头瞟了张伟业一眼,见他如梦初醒的样子,便又嗔怪,“要是没娶到我,不知道你这辈子怎么过?”
张伟业赔上笑脸说:“我有福气嘛!”
“不管怎么样,你不能让他邱客人过得太舒畅。”
“上次夫人的提醒,我已经照办了。他想多揽权,哼,看他怎么揽得起。”
“要不是我敲你的脑袋,他邱客人恐怕早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了。”
“好险。我当时就是想把全局的工作搞好一点,想重新调整一下分工。来煤炭局几天,我就发现班子成员之间有矛盾,领导成员与中层干部也有意见。我摸清了一些情况,想让班子成员跟关系较好的科室进行对应管理,这样能皆大欢喜,又和风细雨。”
“这样做了,他邱客人马上就真有了一亩三分自留地,到时候你连水都泼不进,那时候就彻底架空你这个局长。只有让他领导对他有意见的人,班子其他成员也这样安排,他们配合得越不好,矛盾越闹得凶,你才有权,说话才响,人家才听,都把你当靠山,当法官,当成一个最公正、最有权威的裁判长。”
张伟业连连点头称是。
小棋突然问张伟业:“我想起一件事,前几天我到东方大酒店吃饭,无意中发现史副市长也在那里,不知道他陪客,还是人家陪他。有一个女的坐在他左侧。你知道是谁吗?夏丹。史副市长好像过去不认识夏丹。是不是你张伟业介绍给史副市长的?”
张伟业说:“夫人,你真有点让我当老公的恐惧,什么事都瞒不了你。上月底,省煤炭厅邓厅长不是来了吗?史副市长陪邓厅长吃完饭,又提出去歌厅娱乐一下,让我马上找几个漂亮女孩陪唱陪跳的。我又没这方面的资源,只好把农机局的夏丹叫过来。两支舞跳下来,史副市长便滔滔不绝赞美夏丹,怎么青云城里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
“真是你牵线搭桥?”
“就叫了一回。后来怎么了,我根本不清楚。”
“是吗?”
张伟业有些后悔了:“没想到史副市长跟她的关系发展得这么快,吃饭也坐到领导身边了。对了,我还听说史副市长跟那个跳舞的闹什么别扭。就这么一个空当,夏丹钻了进去。唉,我当时没想什么。我当时没考虑到夏丹这个人的品性怎么样,只能赶紧落实领导的指示。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
小棋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你自我批评干什么?我又没责怪你什么。”
张伟业又说:“这种女人,只能让人一时快活,要是一直跟她熬下去,不死才怪。”
“你还有这感慨?”小棋问道。
张伟业好像掩饰着什么,忙说:“不。怎么会是感慨?我只是觉得她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毕竟我当过她的领导。”
其实,张伟业这几句话都是有感而发。在他心里,还暗暗发笑起来。上次,他得知宁红故意把夏丹要被提拔的事漏给小棋听,开头还以为宁红也有糊涂时候,但后来闭门仔细一想,又觉得宁红下了一步妙棋,无非就是给自己提个醒,她宁红手里还攥着你张伟业的把柄,只有好好知恩图报,凡事才一切平安。正当张伟业苦苦思索怎么摆脱夏丹的纠缠时,却一不小心把夏丹推进了史不得的怀里,这让张伟业心花怒放,真没想到史不得还是自己的“大菩萨”。夏丹有了更大的靠山,还会在意张伟业这棵“小树”吗?当然,张伟业接着又打了一个哆嗦,他真怕宁红知道史不得跟夏丹有了一层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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