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上午,宁红坐在办公室,刚打发走两批客人,突然接到史不得的电话。她有些意外:“什么?张伟业的妈妈去世了?你没搞错吧。上周伟业请我们吃饭时,还说他妈妈身体不错。哦,猝死的?七十几岁的女人也会猝死?”
史不得说:“七十几岁的女人就不会猝死?”
“也对。一百岁,她也是一个女人。”
“什么意思?没头没脑的。我抽不出时间过去,夫人你亲自跑一趟吧。”
宁红应允下来,打电话叫来一辆车子,按照史不得告诉的地点,径直赶过去。
到了灵堂门口,宁红下车便遇见张伟业。她发现张伟业一双眼哭得红肿,安慰着对方:“你这孝子也该注意自己身体。把丧事办得风光些,她老人家也就高兴了。”
张伟业说:“也不好办,规模大了,社会上会有杂七杂八的说法;规模小了,这亲戚特别是娘家人又会说这说那。”
“倒也是的。她老人家走得这么匆忙干什么?看看,你才调到煤炭局当几天局长,老人家还没享受到儿子带来的福气,啧,怎么就匆匆忙忙走了?”
张伟业叹道:“宁姐,我张伟业能当上煤炭局长,都是您跟史副市长的关+无+错++m.+quledu+心,这我要感恩一辈子。说实话,我也非常想当这个局长。这两点我要首先声明出来。但我不当这个煤炭局长,她老人家说不定还可以多活十年八年。谁知道,会弄成这样──”
宁红奇怪了:“你被重用,她高兴还来不及。”
“就是太高兴,结果一口痰把她呛走了。”
“什么,是因为过度兴奋?”
“我有个堂兄开过小煤窑,后来被县里煤炭局签发个关闭通知就停掉了。这个堂兄从小就孝敬我妈,出手大方,就说过年吧,给我妈一个红包好几千块。堂兄的矿遭关闭后,背上一身债,倒要让我妈救济了。还有姑父一个儿子也挖煤,不小心得罪县煤炭局哪个头头,惨况跟我堂兄差不多。我妈眼里,县煤炭局局长比省长还有权力。这些年大年初一,我给她老人家拜年,她都会跟我说上半天,好好争口气,当上煤炭局局长才叫有大出息。”
“这事我听小棋说过,她跟你妈妈说,这样当来当去还是一个局长,争取当个副市长才好。结果被你妈妈给数落了一顿。”
“她老人家眼里,只有一个煤炭局局长。”
“话又说回来,她老人家许愿还是挺灵验的。”
“可一当这个局长,她就走了。小棋把电话打回家,又特意让我妈妈接听。小棋说,这下子妈你该满足了吧,你宝贝儿子终于当上煤炭局局长了。我妈连续问了三遍,小棋,你没骗妈吧。小棋最后说了一句,骗了妈,我这儿媳妇不得好死。话筒还没放下,我妈就──”张伟业哽咽着。
“也叫偿愿而去,再无牵挂。她走得高兴,也是最大福气吧。”宁红感慨着。
张伟业又说:“我想通了,反正老人总有哪一天要走。她没什么牵挂走掉,算得上一件好事。宁姐,这阵子我当孝子,又不好登门拜谢您跟史副市长。您和史副市长的大恩大德,我永远难忘。”
“也是你努力工作的结果嘛。史不得正是看到这点,又见你品性不错,这次调整班子,才鼎力推荐。还好,书记市长那里他能说上几句话。”
这时,有一个女的匆匆从灵堂里跑出来,贴在张伟业耳朵上嘀咕几句。看得出,张伟业的脸色微微一跌,还叹出一口气。宁红关切地问:“有什么事呢?有事跟我说上一声,别把我当外人。”
“家事。难也。”张伟业犹豫了,又看看宁红,才跟她说,“宁姐,小棋平常很敬重你。”
“我俩关系挺好,像亲姊妹一样。”
“您能不能帮我去劝劝小棋她?”
“我知道,她跟婆婆关系不太好,有几次专门咬我的耳朵,说点婆婆的杂事。婆媳关系不好,也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小棋虽然赌过气说这婆婆哪天去世了,她不会披麻戴孝。但到了这天,小棋也不会这样做吧。”
张伟业说:“披麻戴孝倒是披麻戴孝了。”
“还有什么事呢?”
“请您跟她说说,别烧那么多钱了。”
“跟过世老人多烧点钱,老人也好在地府里有多一点钱用。一种风俗,也是寄托一种哀思吧。你怕烧多了会造成不好影响吗?你张伟业,这点想得太多了。想得太多了,也叫不正常。”
“你去看看她烧的是什么钱──”张伟业把头撇开。
宁红走进灵堂,看到小棋蹲在棺材前,正往一个火盆里扔钱纸,一张接一张扔下去,嘴里不停地说:“我今天就多烧点钱给你用,让你享受到人间没享受到的荣华富贵,世世代代都在地府风风光光,让你留恋地府千年万年,真心愿意成为地府的永久性居民。遇上我这个媳妇,你该不会对这人间有什么好感了,你安安心心待在地府里当你的阔老太太吧……”
宁红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她拿起一张钱纸看了看,小声跟已经站到自己身后的张伟业说:“你让她烧吧。烧的不是乡下老纸钱,烧美元,时尚一点也是花样。这钱纸印成美元,我倒是第一次看到。嗯,印得还挺像。”
张伟业眼皮一垂,说:“本来就是真的。”
“什么──”宁红猛地抬起头。
“她烧的就是真美元,这都是能让活人飞到美国去花的美元。家里没美元,她跑到黑市上高价买来的。”
“不、不会吧。”
“宁姐,伟业没说半句假话。”
宁红想了想,安慰道:“你呀,还说小棋不孝敬你妈妈。今天看到了吧,小棋对这婆婆心里还是有感情。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头一次看到老人家去世了,这当媳妇的还想让她揣着美元到美国旅行一趟。烧几张,就烧几张吧,反正美国总统也管不了你老婆。”
“她烧的不是几张!”
“还烧了十几张?”
“反正有一沓很厚的。一百块钱一张,已经烧了二十几张了吧。”
“这么多?有点过分了。还赌什么气?老人都不在了。”
宁红心里发闷,平日连坐的士的钱也不给张伟业的小棋,对她婆婆更是苛刻得很,宁红跟她逛街时还拐弯抹角说过几回。小棋知道宁红的话意,但不是装聋卖傻,就是把话题转换掉。她怎么也猜不到,小棋今天竟然在婆婆棺木前将一把真美元当钱纸烧。
宁红只好走上前把小棋扶起来。见宁红来了,小棋顿时怨道:“宁姐,连您也惊动了。这么一个老人,折腾了她子孙,还要折腾你们,死了也不积德!”
宁红说:“小棋,你又见外了吧。在老人面前,我们都是晚辈,再说我们又是好姊妹,来给老人烧香磕头是应该的。史不得忙着开会,抽不出身子,要不然他也会来的。”
小棋的鼻子翕动了一下。
宁红把小棋扯到灵堂门口,说:“这时候,你心里肯定难过。当年史不得的妈妈过世,我哭得死去活来,真想自己少活几年,也让她老人家再活上几年。想开一点,别那么伤心。嗯,怎么把美元当纸钱烧呢?”
“我就是要烧给她看看──”
“九泉之下,她肯定高兴,看到你这么孝敬她。但说不定她也会责怪你,不该烧这真美元。”
小棋说:“她眼睛里,我小棋就是一个小媳妇,她横看竖看都看不起我,背地里跟人家总说我高攀了他们张家。也不撒泡老尿照照自己,她祖宗三代五代哪个当过官,我老子还当过县长。没娶到我当老婆,她儿子又有这当官的命吗?当时我爸爸坚决反对,还是我硬起头皮出嫁的。这可好了,是我拼命嫁给她张家的,结果说我犯贱!”
“你今天烧上一把美元,就能让她老人家对你刮目相看吗?”宁红问道。
小棋咬牙切齿地:“我不要她刮目相看!我只要让她看看,她三个媳妇,就是我这个最没出息的媳妇能把美元当纸钱烧。哼,她就是到了地府,我这媳妇也要再气死她一回!不让她地上地下死上两回,我就不是她张家媳妇!”
宁红被她的话镇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劝道:“小棋你别这样赌气,好吗?还是那句话,人都死了。”
小棋说:“可我没死!”
宁红看到吊唁的人越来越多,觉得这个场合没办法跟小棋多说什么,安慰小棋几句后,又走到棺木前烧过香,磕完头,便起身走出了灵堂。这时,一辆宝马在她身旁突然停下,有人叫道:“宁夫人好!”接着,白莉亚从车里钻出来。
宁红笑道:“哟,白老板也动步亲自来吊唁?”
白莉亚说:“宁夫人都惊动了,莉亚更应该来磕头上香。按理说,我该比您先到。”
“就你讲究。”宁红乜她一眼。
“我跟小棋也是好姊妹。张局长现在又管我的饭碗,我当然更应该过来帮忙。”白莉亚把宁红扶到一旁,亲亲热热地说,“好些日子没请您吃饭,不知道哪天能给我一个机会?”
宁红抬抬下巴,说:“你就是想害我,吃胖了,到时候还得要你陪我去减肥。”
“我就是这个习惯,一边大吃,又一边大喝,吃的净是山珍海味,喝的却是各样的减肥茶。我羡慕您宁夫人,一直保持这么好身材。”
“也开始发胖了。”
“没事没事。胖一点更像个福气多多的贵夫人。过两天我约您和史副市长吃饭,一定要赏脸。”
宁红客气几句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又问,“肚脐眼煤矿也是你当老板吧。”
白莉亚两眼忽地放大:“哦,那是我一个结拜妹妹开的。还记得吧,去年六月跟我一起陪你到三亚沙滩享用日光浴的那个杜妹妹。杜芝香,就是她开的。”
宁红莞尔笑道:“原来是她。你看你看,我怎么把她忘了?只是到达三亚的那天晚上,她又飞回省城,省里有一个老领导有什么要紧的事找她。对,上个月初我在街上遇到过她,她一个劲把我扯进时装店,刚好我急着赶回局里开会去,弄得她有点失落,不好意思。”
“宁夫人,好像你有什么事要提醒我这妹妹?”
“我也偶尔得知,有人举报肚脐眼煤矿超深越界。我家史不得接到了告状信。这事归马多克管,相信他也收到告状信。史不得让我找机会提醒你,煤炭局这里有张局长顶着,但更要跟马多克搞好关系。人家说马常务有点不通人情。我倒看出一点,马多克这人挺讲感情的。他能跳舞,又能喝上几杯。这点白老板应该知道吧。”
白莉亚听懂了宁红的意思,连忙谢了好几声。
宁红又说:“下个月初市里准备进行什么地毯式的安全检查,消息可靠不可靠,我没有证实,但该留个心眼哦。”
白莉亚狡黠笑道:“前天晚上已经开过安全生产领导小组成员会议,下个月一号开始排查,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次重拳出击,处罚比过去严厉多了。上面还下了硬指标,全市要关闭26家窿道。”
“看来韩二还是有用的。”宁红说。
“不瞒您说,前天晚上散会后,韩二就跑到酒店来消夜。他爱喝几杯,喝的还是十五年五粮液。开会前他就打了电话给我,约好午夜到酒店见面。这家伙顶用倒是顶用,但吃得太咸──”
宁红说:“这还不好办?叫厨师少放点盐吧。”
白莉亚说:“宁姐,这是一句黑话,就是说他胃口太大,狮子大开口。”
“他韩二还公开要钱?”宁红好像有点惊讶。
“这家伙喜欢明码标价,否则做不下去,我们实在没办法。他又是郝局长的红人,跟我们说话时左一个局长说,右一个局长讲,不好得罪这家伙。不过,也就多花点钱吧。”白莉亚贴到宁红耳边说,“还是宁姐好,真心实意帮我们,那么多年了,纯粹感情,平日连请您吃顿饭都挺费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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