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官方女人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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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江滨花园工程突然没一点动静了,这让马多克有些意外。难道齐娜手上没有资金了,还是对拆迁户补偿方面又碰到什么困难?对于齐娜来说,钱应该不是问题。他所担心的就是拆迁户在补偿上又提出了什么超越政策的要求。三个月前,拆迁户拉扯起百余名亲戚朋友大闹江滨花园开工仪式,正在省城开会的马多克只好递上纸条请假,又找省公安厅朋友要了一辆警车,一路警笛赶回青云,径直冲到开工仪式现场。费了半天口舌,马多克才把这些群众劝散回去。谁知道拆迁户又联名向省委和中央媒体告状,说马多克动用警力驱赶拆迁户,结果捅出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来。后来,市委书记和市长专程赶到省委,跟主要领导说明相关情况,才没有再追究下去。齐娜对马多克十分感激,打了几个电话约马多克一起飞到珠海去渡周末,马多克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交往过几次,马多克对齐娜的印象已经很深,称赞她是一个有头脑、敢想事、能主导时代潮流的地产女王。只是江滨花园突然停滞不前,他又不免困惑起来。

    他打了个电话,约好齐娜在江滨花园工地上见面。

    等他的车子开到工地时,齐娜已经在工地等着了。

    马多克解释着:“老商业局十~无~错~ m.几个下岗职工跑来找我,解释了半天才让商业行管办的同志把他们带回去。”

    齐娜说:“看来做什么事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齐董怎么有这番感慨呢?”

    齐娜不在意地甩了一下头。马多克看得出,她尽量想掩饰着什么。他心里发问,难道资金上真出了什么问题?当然,他不想直奔这个话题。他想听听齐娜接下来会主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齐娜说:“也没什么。世上的事总是纷繁复杂,世上的人谁也看不懂,连自己也看不懂自己。”

    “齐董也会对自己犯糊涂?”马多克说了一句。

    “我只是突然发现,我把自己弄丢了。十几年以来,我失去了自己,但我在自我陶醉,一直觉得日子过得很充实。”

    “女强人也有林黛玉的感怀时分!”

    “让马常务笑话了。”

    “不。你这番感慨,突然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女强人也不是钢筋水泥筑成的。”他突然觉得有些话不该说出口。当然,他刚才也是说了一句实话,这么大的一个工地让一个女人背起来,也确实会有比男人更多的无奈。

    “很多事似是而非,很多人似非而是。这房子是用钢筋水泥建成的,但有时我看,它又是用血肉与情感建造的。”

    马多克沉吟片刻,点头赞许道:“有道理。如果把房子只看成钢筋水泥构成的堡垒,恐怕这种房地产老板也做不成事业,仅仅背起篓子捡钱。但做事业就是捡钱一个目的吗?我明白了,齐董为什么要比别的开发商做得成功。”

    “房子盖了不少,很成功。但作为一个女人,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失败者。”齐娜欷歔着。

    “此话怎讲?”马多克大感意外。

    “不说了。我只想告诉马常务一件事,我会尽快离开青云市。”

    “出差?”

    “不。我到加拿大去。”

    “什么?你要出国?”

    她点点头,面向属于她的工地点了点头。

    “休假?”

    “该叫休假吗?我无法准确跟马常务报告,这属于哪一种性质的出国。我本来也打算好了,今天下午就到您办公室去一趟。早上我打电话给解茹,她说您今天没有下乡计划。也好,能再陪马常务看看这个工地会成为我的一种美好回忆吧。”

    齐娜的语气中充满着一种抑郁,让马多克无法想象一个热情奔放,甚至有点巴黎女郎情调的女人,怎么会变得这般哀伤。前年到欧洲考察时,让马多克印象最深的就是给自己当翻译的那个金发巴黎女郎。他对女翻译的激情真有点招架不住,却又让他充满了一种神往。看看齐娜,他暗暗说了一声:所以人就是人,而不是房子;所以房子才是房子,而不是人。马多克又问:“什么时候走呢?我想送送你。”

    齐娜瞥了马多克一眼:“您果然不是一个俗气领导。这个时候,您怎么不问问这工地还会是一个工地吗?”

    马多克笑了笑说:“因为我面对的不是一个俗气老板嘛。”

    “您不担心我把这工地废弃掉?”齐娜问。

    马多克还是笑着:“看来你也割舍不了这个工地。”

    “为什么这样说?”

    “从你刚才的语气中,我有这种感觉。刚才,你不是在问询我,你是在责问你自己!”

    “看来马常务懂我的心。要是每一个男人,都有一颗能懂得女人的心,那该多好。是的,否则我也不想陪您来这工地了,毕竟割舍不掉。这工地上每一块砖,都倾注我的感情。您说,一个人也像一块砖那该有多好呀。”

    “我没听明白。”

    “那样,有一块砖将牢固地与这幢房子在一起,永远。一个人的感情不就是一幢房子吗?这块砖对我的感情大厦至关重要。只要抽掉这块砖,这座大厦就会轰然倒下。其他任何一块砖都没有这块砖重要。”

    齐娜并不在意马多克是不是听懂了自己的话。她缓缓环顾一周后,跟马多克提议:“我想请您到我的办公室去坐坐。”

    马多克点点头。

    齐娜的办公室设在六楼,房间很宽敞,恐怕有两百个平方米,装饰除了上档次,还营造出一种温馨感,这可能与办公室的主人是个知性女老板有关吧。走进这个办公室时,马多克第一个印象就是这样。马多克浏览了一下办公室,刚刚坐到沙发上便笑道:“不错不错,这房间不仅仅是用票子装饰出来的。”

    齐娜说:“马常务真会说话。”

    “过奖啦。”

    这时,有几个女职员走进来找齐娜。齐娜摆摆手,让她们先出去,另找时间说事。马多克说:“看看,你也够忙的。”

    一位漂亮女秘书帮马多克端来一杯开水。

    齐娜几分歉意地:“对不起,我这里没茶。我知道您爱喝闽南功夫茶,喜欢用龙井泡。您别惊讶,我怎么会了解您这些习惯?您要相信,人家了解您比您了解自己还多,还准确。”

    马多克也坦率地:“到青云我已经有了这个体会,一个官员再怎么西装革履,都是****裸展现在社会舞台上。只是来这里的人喝不到一口茶,你也未必太节俭了吧。”

    “不是图省钱。我一直认为,抽烟喝茶都是男人的事。”

    “也未必没一个男人来过你办公室嘛。”

    “我一直想等一个男人来这儿坐坐。当然不是您。但走进这办公室的,您倒是第一个男人!我等不到他作为第一个男人走进这个办公室。”齐娜十分认真地说。

    马多克怔了怔,接着开怀大笑道:“你刚回到办公室,我当然是第一个进来的男人。因为这门你自己打开的,跟在你后面的就是我这个人,唯一一个,自然成为这个时段进来的第一个男人。”

    “不。自从我搬进这个办公室正式办公以来,您是第一个走进我办公室的男人。算起来,也有五年多时间了。当时,我还是当哥哥的助手,副总,我就立下这规矩,不允许任何一个男人走进这房间。后来,连我哥哥也没有走进过我的办公室。”

    “什、什么?”马多克睁大眼睛,似乎突然发现自己从时光隧道中****到一间古代闺房里。眨眼工夫,他还是不太相信齐娜的话,打起哈哈来说:“看看,齐董开起玩笑来也够超国际水平。”

    “我没开玩笑,一点也没开玩笑。”齐娜抬起一张严肃起来的脸,这让马多克多多少少有些陌生。齐娜接着说,“这一楼上班的职员全是女的。我还规定,只要让哪个男子跑到这六楼找她们,哪怕一只脚迈上这六楼的走廊,我也要把她辞掉,不管她是谁,一万元风险金也不会退还本人。怕她们不守规矩,我才让她们交一万元风险金。”

    马多克半信半疑地:“这不是现代版女儿国吗?不可想象。我不太相信。”

    齐娜说:“但事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一个董事长,竟然会没雇用一个****职员。”

    “有。我手下怎么会没男职员呢?我的副总也长胡须,三名副总都是****。不过他们通通在五楼以下楼层办公,也只能在五楼以下活动,就是发生了天大的事,他们也不敢跑到六楼来见我。我见他们,也要到五楼会客厅,或者四楼会议室见面,包括议什么事。当然,我办公桌上有一部视频电话,也可以随时跟他们沟通。”

    “怎么会这样──”

    齐娜自嘲地:“您觉得我****吧。”

    “没有没有。个性化管理,也是现代企业的一种模式。”

    “这不是个性管理。只是不希望有太多的男人出现在我视线中,我定力不强,怕有什么男人扰乱自己的思绪,毕竟我还是一个早该嫁却未嫁的女人。我也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优秀男人之外还有更优秀的男人。但我不想去发现这种男人。我宁愿一辈子守住一个男人,而且用一颗完整的心守护着我想拥有的这个男人。”

    马多克突然觉得自己的血液沸腾起来。他没想到齐娜是感情这么专一的一个女人。他说:“那个男人,我知道应该是谁──”

    “就是他!”齐娜没有半点掩饰。

    “看来我没猜错。”

    “是的。还是在学校,朦朦胧胧的时候,我就把自己交给了邓主观,把心交给了他,还有给他准备好了我的身子。这一切,都让我为此洋溢着一种幸福。念高中时,包括上大学时,我爱写诗,全是情诗,写给一个人,就是一个人。那又不是诗,全是我的倾诉。我有十六本诗歌本,也不知道上面写了多少诗,短的三五句,长的几百行。我一直没跟他提过这事。我想,跟他结婚那天,我才把这些诗歌奉献给他。但他结婚那天,新娘却不是我。他结婚那天晚上,我一样穿上了嫁衣。这是我偷偷置办好的,一整套,连金银首饰也是按我如何做新娘的想法专门定做的。当他跟那个女人明确关系后,我就把嫁衣买好了,我在等,等他结婚的日子。那天晚上,我也结婚了,也嫁给他。那天晚上,他应该睡了。但我坐了一个晚上,一个人在床边坐了一个晚上。我就这么坐着,一个人,却一点也不孤独,就像他睡在床上一样。那个晚上,我跟睡在床上的他说了很多很多话,说了很多很多,好像把一辈子的话都说给了他听,床上的他就是一个枕头,我房间很多东西都更新换代了,唯独那个枕头还留在我床上,我一直抱着它,每个晚上都抱着它入眠的。没想到,这个枕头前些日子被我撕破了……”

    她的话越说越慢,声音越来越轻,这让马多克渐渐有了一种身陷其境的感觉,好像这就是那一个晚上,好像一个新娘娓娓道来,充满无限的情爱。马多克听完了她的叙述,事实上后面又有很多很多话都没让他听进去。他蓦然觉得自己刚才走神了。或者更准确说,她的叙述让马多克听得入迷,结果后来什么都没有听到。待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时,才发现齐娜已经泪流满面。

    而且,这个女人似乎忽然衰老了许多,好像多少年的沧桑突然浮现在她脸上。

    面对齐娜,马多克这个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只得端起开水喝了一口,闭闭眼睛,又喝了一口开水,说:“对不起,都是我无意中勾起你的这些回忆。”

    齐娜从纸巾盒中抽出一沓纸,擦擦自己的眼睛,苦苦笑道:“不好意思,让马常务见笑了。我平生第一回这么冲动。小时候,我就是一个琼瑶迷,除了琼瑶的,我只看过金庸的《 神雕侠侣 》,里面有小龙女和过儿美妙无比的爱情故事。念高中时,被老师缴过十三本琼瑶的,被班主任骂过二三十几次。但高考前一个晚上,我还是躲在被窝里看《 一帘幽梦 》。一直看到他结婚前一天,我梦想还会发生什么奇迹。后来,我把琼瑶的书全烧掉了,因为他让我丧失了对琼瑶的痴迷。我不再看爱情,从此也不再看爱情电视剧,我怕那些情节,那些画面让自己难受,也怕自己控制不了。我甚至怕玷污了这些年凝聚的思绪。我已经不相信琼瑶式的爱情风景,但我偏偏坚信着,当年与他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都值得我去珍藏,甚至用一辈子去享受。马常务您发现了吧,我的办公桌后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两个字──”

    马常务侧头望去,又将挂着的一幅书法上的两个字念了出来:“守一。”

    “永远一个,守住不弃。这两个字还是我自己写的。小时候练过几年书法,结果只换成了这么一幅作品。”

    “你是一部最让人感动的爱情。”

    “是的。我也突然发现过,自己不再,但自己就是一部,而且仅仅是。生活中,已经没有一个齐娜,以及她的情感世界的存在。一切都是自我想象而已,都是一个人在创作而已。我一直生活在一个自我虚拟的世界。”

    马多克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顺着齐娜的情绪说下去。但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齐娜才好。他只好看了齐娜一眼。

    还好,齐娜自己也冷静了下来。她好像窥探出马多克此时内心的变化。她说:“马常务,您别想着怎么来安慰我。您没这种义务。别安慰我。十几年积蓄下来的泪水都流了出来,又还会有什么难受呢?我离开这里前,能跟您说说心里话,真好。”

    马多克抚掌说道:“看来把我作为第一个男人被领进这个办公室后,你就打算走出自己原来的心境。”

    齐娜说:“不是心境。而是心牢。我是一个自囚者。也许一辈子也走不出。但今天您当了我的一把钥匙。也许您不太愿意担当这种角色,可我还是选择了您。当您坐进那个办公室时,我对您就有了一种亲切感,还有您也是我接触过所有领导中,让我印象最好的一个,我不知道怎么赞扬您,但我把您当成一把钥匙。我真想问一问,您愿意吗?”

    马多克觉得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返回市政府办公楼途中,马多克接到齐娜发来的一条手机信息:“请您别把这些话告诉他!半个字也不要!”

    看完,他心里暗叹道:心牢被打开了门,但她能走得出来吗?接着,他又想到了江滨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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