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中午,郝妍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发呆。下班时,她打了一个电话给司机,自己不需要用车。到底坐了多久,她没想这个问题,这时觉得肚子有点饿,便喝了半杯水。抽屉里还有饼干,只是不想吃。桌子上一个文件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开的,这是省安监局发来的明传电报,左上角标示出“紧急”两字。山西又有一个大型煤矿发生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国家有关部门要求全国各地集中整治煤矿生产秩序。这份电报就是省里刚刚转发下来的通知,但没让她看出什么紧急来。当然也没有一个人影闪入她的脑海中。她脑袋里有时空荡荡的,有时又像塞入了一团麻。空荡荡时,她目光呆滞;一团乱麻时,她双目紧紧闭着,好像要把那团乱麻捏出一个头绪时,最后不得不自叹一声。
昨天上午,西山区政府紧急报告,一个叫三岔坳的小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一查,又是一个无证无照的狗婆窿矿。马多克接到报告后,立即带领她赶到西山,组织一百多人进行紧急施救,还算运气好,窿道里当班的十几名矿工从一个废弃的风井中逃了出来,这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钟。返回青云市区时,郝妍坐到马多克的车里。她伸伸舌头说:“真险呀!要不然又得招来另一个马组长。”马多克瞥;无;错; m.她一眼道:“想赶我走?你这安监局局长如此厌烦我这个马常务?”郝妍意识到刚才说话不当,连忙摇头:“绝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自己监督工作没有到位,差点又给市委、市政府添麻烦。还算那班‘野黑鬼’命大。马常务,下次调班子,您多多关照,让我挪动个位子。再当下去,我这命也会短的。”马多克笑道:“看来还是烦我,不想赶我走,也想离开我。”郝妍知道对方开玩笑,也跟着笑道:“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因为您,才萌生这个念头。”马多克叹道:“也不知道青云市这些矿区有多少个‘狗婆窿’。你们这一块没去查过吧。唉,查也查不出。”郝妍说:“但算一下,还是知道一个大概数字。起码八九不离十吧。”马多克问:“怎么算呢?”郝妍如实相告:“我偷偷调查过一次,这些‘狗婆窿’都有公安的股份,没他们保护,那炸药哪里来呢?就是走私炸药运进来,警察睁一只眼睛也能逮到他们老板。一个‘狗婆窿’矿,一定有一个公安当‘保护伞’。我也了解到一件事,还是一个县里公安局长在这民主生活会上说,不是有个别同志在煤矿里拿了股份,起码百分之八十五的人有。您把公安局的名单拿过来,数一下有多少人,要打一个九五折,就知道这些地方大概有多少个‘狗婆窿’矿。”马多克不由欷歔地:“很简单的一道数字题,很棘手的一个社会问题。要真是这样,太可怕了。”郝妍又说:“当您的部下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跟您干事挺舒服,我才没去找书记、市长提出换岗位的要求。不过,这几年让我感到太累太累太累。特别是关系很难处理,动不动就得罪了人。矿里的股份构成,啧,它也太复杂了。不说这个,就说事故。就是睡觉,半夜里好像突然听电话铃声,吓得自己猛地弹跳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晚上来电话。半夜里来电话,没一件好事,不是宾馆鸡叫,就是窿道里鬼叫。我有向往,这世上听不到电话铃声那该有多好呀!当然,也不是因为这个局长的工作量有多大,也不是怕哪天摘了我的帽子……”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了。显然她有话没说完。但马多克知道这话是她从心里说出来的,便劝慰一番,才让郝妍闭起双眼做起听不到铃声的美梦。
眼前,她坐在办公室,使劲揉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她懒洋洋看了一眼,便把手机摁掉。两三分钟后,手机又奏响彩铃声,还是显示刚才那个号码。
她摁过三次,电话依然打进来。她有点恼怒,关掉手机电源。
过了二三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她知道谁在敲门。这不是一种杂乱节奏的声音,三遍敲门都响三下。听到这敲门声,郝妍不耐烦起来,但还是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锁扭开。她连看也没看敲门人是谁,便转身坐回椅子上。
进来的是韩二。
郝妍开始阅看桌子上的那份明传电报。
“我知道你在办公室,打电话就是想问一声,要不要给你买个快餐送来。”韩二进门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郝妍懒洋洋说:“这不是你办公室主任要管的事。”
韩二说:“领导的身体养护,也是我这个办公室主任应尽的义务。”
郝妍抬头说道:“你的义务就是少给我打电话,少在我跟前说工作之外的话,就是工作上的事你也给我简单一点。”
韩二赔起笑脸:“我的局长,我韩某又没得罪你,怎么不想听到我的铃声,不想听到我的声音?”
“我讨厌铃声!讨厌声音!尤其讨厌你韩二的铃声,讨厌你这鸭公声!都怪我,第一次响起你的来电声、第一次传出你的鸭公声,我怎么没摁掉?当初摁掉你的来电,这世界的所有铃声都应该让我喜欢!”
韩二无奈地:“我又没得罪你!”
“可就是因为你,很多人在得罪我!”
“我没唆使过哪个!”
郝妍的脑神经好像被挑动一下。她说出这句话,也是平日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悟。韩二一定听不懂。看到韩二露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她没点好气地说:“算了算了,不说这事。早跟你说过,下班后不得敲我办公室的门。”
“我、我有事───”
“什么事?”
“前天傍晚又跟你先生吵架了?”
郝妍顿时不悦地:“谁说的?”
“中午,我跟几个矿老板吃饭。喝过几杯酒,有一个老板,就是赞助过我们办公楼装修的那个廖胖子,他跟我嘀咕出这事。从你家邻居嘴巴里传出来的。那邻居嘴巴真多,乱讲过四五次了。这次还说你老公把你的手机从四楼扔下去,刚好砸到一个捡废品老人的肩上,对,叫擦肩而落,老人没伤着,但老人还是吓得倒在地上,老人的儿子昨天来敲你的竹杠,你掏出两千块才把手机换回来。我真不明白,你老公扔你的手机干什么?”
郝妍嘴巴动了动,应该说出什么话,但韩二没有听到。
韩二只得眨眨眼,又眨眨眼,说:“这段时间,好像你跟他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高。”
郝妍说:“我家里私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不是我想管什么,听到人家说三道四,我有点不舒服。”
“他们说他们的,关你什么事?又喝得醉醺醺,你怎么不跟自己争争气?我再警告你一遍,请你不要跟矿老板过多来往!”
“我跟他们来往又没有什么要掩盖的,无非碰几下杯。”
“那么简单吗?上个周末,你跟廖胖子他们在和平酒楼喝酒,竟然打电话让我出一下场。你跟廖胖子说什么你的电话就是皇上圣旨,要我到哪里就到哪里,想让我几时到就几时到。”
“他、他们造谣!”
“造谣?当时陈老板、张老板,还有六个指头,他们都在场,我没说错吧。六个指头还说,你韩二当太上皇,她郝妍有天大能耐,也逃不脱你韩二手掌。我郝妍就是你手掌上玩物,该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郝妍有些气愤起来,说话中狠狠地盯了韩二好几眼。
韩二嘀咕:“恐怕我喝醉了。没醉,我决不会这么说。对对,那天吃晚饭喝醉了,我连六个指头他们说了什么话也记不起来了。”
“哼,你不喝酒,也一样到处乱许愿,通风报信。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上次准备查处三岔坳煤矿,就是你先透风给老板的,结果人家搬来人大一位副主任来压我们。你这种人,终究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嘴巴葬送掉。走开点,满嘴臭酒气。我最看不起吃喝嫖赌的男人!”
韩二把头一仰,说:“我韩二从来不嫖!坏事我韩二可能干绝,但绝不沾女色。三年前你转正当上局长,承蒙你看重我,让我坐到办公室主任位子,我就是你最忠实的仆人。我说过,跟你打工,是我韩二的福分。鞍前马后的,我韩二从没三心二意过。你接手时,这局里欠债一百多万,还不包括一些酒家、商店里挂的陈年滥账。有些账还是前面前面前面的局长签下的单。这烂摊子让你接,你当时不是发蒙了?我四处化缘,找廖老板和六个指头他们赞助。年底在市长面前,我都耍过滑头,弄到一笔批款。你亲口说过,是我韩二帮你渡过难关。你自己也说过,感谢我这个韩二。没韩二帮助把这些窟窿填上,也不可能让安监局走出困境。党组会上你也这样说过,当时讨论我升任办公室主任。我这人再怎么坏,也懂得知恩图报,二十四个小时为你忙碌,我也万分乐意!”
郝妍把文件夹猛地一合,有点来气地嚷道:“还二十四小时,仅仅占用你一点业余时间,也够让我用一辈子来承受无奈的回报。我真后悔!我当时怎么那么想把欠债窟窿补上?其他人当局长都知道先把它挂起,我怎么要重新起炉?邓常务说得对,因为我这人太想完美了,太不贪图人家说什么。结果,完美的想法让自己变得太不完美,太不想人家说什么却总惹人家说三道四。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跟老公吵架的。扔手机?他还把电视也砸了,抓起一个烟灰缸就砸向电视。他只喝了一点酒,一点点就醉了吗?我根本不相信他喝醉了。但他就喝一点酒,就这样砸了。”
韩二帮郝妍倒来一杯开水,轻轻放到办公桌的左侧。郝妍看到这个动作,又无奈把眼睛一闭:“当初选你当办公室主任,就是因为你每次端水给我喝,都知道把杯子摆在我办公桌左侧。”
“你当副局长,我就发现你端杯喝茶喜欢使用左手。”
“做秘书工作时,我养成了这习惯,写东西时,右手一直拿着笔,只能腾出左手端杯子。”
“你刚调到局里,从第一天开始,我便自然而然观察你。这是我一种生存本能的反应吧。很快,我发现了你这个习惯!”
“你不该发现我这种习惯!我的心太容易被触动,很感性,这是我的弱点。我知道,这是致命的。”郝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多了,猛地把头一撇,“你现在给我出去吧。我再次提醒你一遍,下班后不得进我办公室。就是上班时间有事汇报,也得在下班前二十分钟离开这个办公室。”
“要让人家看到我离开这个办公室你才放心?”
“你终于聪明一回!”
“难道你不知道有些眼睛是用来做摆设的?”
“我不管那么多。我知道,人家闭起眼睛也能活灵活现讲出我的****韵事。你上个月,从十三日开始,一直到十九日,你都在上海出差,可人家还是乱发短信,我跟你这个办公室主任在十五晚上又一起到钓鱼湖划船过夜。但不管什么时候,我还是想求得心里安稳一些。”
韩二歪起嘴角笑了笑,很不在乎的样子。他说:“别太在意人家说自己什么。当官的,谁不被人说呢?你不是觉得马多克是一个很完美的男人吗?有人也开始说他的怪话。”
郝妍问:“他们说什么──”
韩二说:“还会说马常务连续开六个会议,或者连续阅看七十几个文件吗?不会的。对他来说,只有一个话题,绯闻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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