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解茹怀揣一沓文件,推门走进马多克办公室。这时,马多克跟正对面坐着的一个女孩子说话。解茹发怔,宁紫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这时,宁紫站起身子,笑眯眯地:“美女好!”
解茹马上反应过来了,堆出一脸笑容地:“哟,宁紫美女,找马常务汇报工作?”
“怎么轮得到宁紫来汇报呢?”宁紫看到马多克示意了一下,便坐回椅子上说,“解秘书你给我做个证,马常务上次答应过,如果哪天晚上有空时,我们一起去放松放松。我打过十几个电话,马常务不是开会,就是约人说什么事,一拖两个多月了。”
“马常务真的很忙。否则他不会让美女失望。”
“我知道。我姐夫也忙得颠三倒四。昨天又有一起下岗职工跑到北京上访,我姐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带上,直接赶往机场去了。幸亏还有两张机票,要不然坐飞机也得买站票。”
解茹笑道:“有个姐夫真好,让你看到当领导的怎么忙碌。马常务,我昨天在市委党校听一位北京来的专家讲座时,人家口口声声说我们很多基层干部大多时间用于应酬,不是喝酒就是打牌,人浮于事。还说什么很多乡长是一天吃一只羊,村村都有岳母娘。这些专家跟作?无?错? m.quledu. 家一样,喜欢凭空想象来创作中国基层官场景观,弄得老百姓总觉得上面很好,下面好狠。挖社会主义墙脚的,好像就是我们基层官员!他们怎么不到县乡去调查调查呢?”
马常务说:“你看宁紫,解茹被你挑了一下,满肚子话蹦了出来。”
宁紫说:“解秘书有感而发。”
解茹猛然觉得自己嘴巴大了一点,便笑道:“宁紫怜悯她姐夫,才引发我共鸣。”
宁紫侧头跟解茹说:“解秘书,十三号晚上,我请马常务跳舞,请你作陪,行吗?马常务刚才答应了我的请求。这给我一个大面子哦。谢谢马常务,谢谢!”向马常务道过谢后,她便起身告辞走了。
马多克摇了摇头,不知是褒还是贬地:“一个厉害婆!”
“嘴巴过招了?”解茹翘翘嘴角。
马多克接过解茹递上来的文件,说:“今天才一号,就被她约好了十三号晚上的事。”
解茹奇怪地:“这会是一个特殊日子?”
“我参加工作的纪念日。光阴似箭,都十六年了。”
“宁紫的本事大,这种特别日子也被她搞清楚了。”
“调查得非常准确。我个人档案上参加工作时间误写成十二日。少写了一横。后来将错就错,一直号称十二日参加工作。但接到通知时间还是十三日,当天下午跑到我工作的第一个单位轻纺公司报到,晚上参加新职工欢迎大会。没办法推测,她怎么能知道十三号才是我参加工作的正式纪念日?”
解茹说:“恐怕误打误撞吧,她也记错了一天。”
“会这样吗?”
“当然不会。但只能作这种解释。”
“看样子我没什么隐私可言。”
解茹补上一句:“您是大领导嘛。”
下午五点,解茹又被马多克叫到办公室。马多克说:“省里几位老同事今天专门来青云看我,刚刚下了高速。”
“我让市政府接待处马上安排。”
“用不着惊动。这是私人关系。公安局一个老乡在市郊那个什么钓鱼翁鱼馆订了包厢。嗯,上回你介绍我去吃过饭的那个店子。司机不带了,你开车吧。坐过你几次车,觉得你开的车挺稳,没有踩刹车的感觉。”
“我是正规驾校培训出来的,又主动要求到女考官前拿到驾驶证的。”解茹把学驾车的底细露了出来。
但马多克一时没听懂。他问:“怎么说主动要求到女考官前考证呢?”
“在男考官前面考桩和路考,女孩子都容易过关。谁都这么说。”
“哦,这么回事。美色,一张通行证嘛。”
“男人怎么喜欢把女孩的美丽看成美色呢?你也一样。”
“美色,即美丽的颜色。我是这个意思。”
“马常务也会贫嘴。”
“这叫贫嘴?”坐进车子后,马多克突然想起什么。他侧头跟解茹说:“宁紫顺便跟我说了一件事,听了让我吓一跳,小呙拿起我的一张照片逢人就说,这是马常务特意送给她的。怎么说成这么一回事呢?小呙是前三四个星期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室,一脸通红,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清她有个心愿,想从我这里要一张照片。她说,她有这方面的爱好。”
解茹说:“她有这个爱好,不错,专门收藏领导照片。她还有一句名言,收藏领导照片比收藏古董值钱。”
“算得上一句名言。这句话该不是她说出来的吧。”
“马常务怎么会有这种判断?”
“私下说句话,我有个印象,文化素质方面她一点都不高,浅得让人瞠目结舌。其他事我不提。前天下午,让她帮我查个电话号码,写了名字给她。半小时后,她又来到我的办公室。我以为她查到电话号码了,谁知道她开口问我,名字中间这一个字我不认得。其实就是一个‘韧’字吧。”
解茹笑道:“小呙号称高中生,但没拿到毕业证。她自己也说,一捧书就头晕,一拿笔这手便软。读书时,一个学期过去了,她的书还像新的一样。还有,人家削尖脑袋也想挤进市政府办公室来工作,她倒经常嘀咕自己怎么跑到这个烦死人的地方来上班。”
马多克侧眼看到,一辆宝马轿车忽地超车过去。他说:“哪个矿老板飙车玩儿吧。小呙怎么分配到这里工作的呢?好像一些领导对她挺关心的。”
“能不关心她吗?”
“听不明白。”
“人家父亲关照过他们,肯定要知恩图报。”
马多克噢了一声:“原来小呙的父亲也是一个大领导。”
“不不不。一个局长罢了。她爸爸原来当过交通局局长。她爸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即便是秘密,也是公开的秘密。小呙的爸爸七八年前担任市交通局局长。后来出事了,刚刚竣工一个月的青云高等级公路出现严重的质量问题,很多路段被重车一轧就塌了下去。这可不得了呀,五六个亿的工程投下去,竟然造出一个豆腐渣工程。省里接到举报,立刻派来调查组。没过半个月,小呙的爸爸被纪委‘双规’。她爸爸被叫了进去,外面很多人立即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些蚂蚁大多又是领导。他们有的介绍过工程队,也有把亲戚朋友推荐给小呙的爸爸,反正都得到过小呙爸爸的关照。小呙的爸爸爱喝点酒,结果一喝就爱乱表态,听说有几个工程队,比如现在那个叫得很响的金光大道工程公司,当初靠借人家的证照冒名竞标。后来又没进行公开发标,议一下标就定了。小呙爸爸能不赢得那些领导皆大欢喜吗?”
马多克有些痛心地:“真把人民币当手纸了。”
看到十字街头红灯亮了,解茹只得停下车等候绿灯。她说:“皆大欢喜过后,就是皆大紧张。有人传言,小呙爸爸快扛不住了,说不定这两天就要竹筒倒豆子,这青云城马上要大地震了。偏偏这时意外发生了,好像是十月三日,那天还在放假,黄金周呗,看守者也放松了警惕,小呙的爸爸趁看守者吃晚饭时,他一个人被允许上卫生间,接着从卫生间小窗钻出去,再跳了下去。从七楼跳下来,下面又是水泥坪,能不摔死吗?何况他的头先落地。人家说,这小呙的爸爸喝了一辈子酒,做了一辈子糊涂事,结果这关键时刻清醒了一次,舍身保护一大批人。他一死,很多事自然不了了之。”
马多克欷歔一阵。
解茹再启动车时,马多克问:“小呙来政府办上班还跟她爸爸自杀有关系?”
“第二年七月份的事。父亲自杀后,小呙更没心思念什么书。她妈妈跑去找市领导。她妈妈是一个家庭妇女,也没文化,更不了解这当官的事,担心老公自杀会让女儿工作的事很难解决。谁知道有关领导一听这事,立刻答应帮忙。她妈妈还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这辛酸的眼泪都还没流出来,领导就答应了。后来市政府常务会议上,一些领导为小呙的事发了言,表了态。没三四天,她就坐进了政府办值班室,手续都是后面才办的。先上车,后买票。”解茹说着说着,朝一个骑电动单车的人猛按几声喇叭,拐过一个弯就到了钓鱼翁鱼馆的门口。
马多克叹道:“怕就怕形成这种共识!”
解茹附和一声。
马多克又说:“我想,明天找小呙要回照片。”
解茹告诉他:“如果能拿回来,就拿回来吧。刚才说了,她妈妈是一个家庭妇女,但对你们领导干部格外敬重,尤其帮助小呙解决了工作问题后,她把市领导通通当成菩萨来拜了。去年过春节,小呙把自己收藏的大大小小领导照片拿给她老妈看,老妈品论了品论,净说好话,大年初六,又带着这包照片回老家拜年去,结果小呙的外公在村里祠堂展览这些照片,弄得镇长跑来组织了一个‘公仆风采’展览的剪彩仪式。”
“还有这样的镇长?”
“姓赵。赵镇长耳朵里听到这事时,开头没当成一回事,镇长老婆跟镇长咬了一阵耳朵,才让他十万火急赶到呙家湾村,也就是小呙外公家。接着,全镇一半干部被赵镇长紧急召集到呙家湾,把一个剪彩仪式办得热热闹闹,晚上专门放了一场电影,三部影片都是赵镇长赠送的,当然也由镇里埋单。”
马多克甩一下头。
马多克的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看了一眼后,他问解茹:“小呙的手机后面几位数是76768吧。”
“不是767688,后面只有一个8。”解茹听错了。
马多克忽地被逗乐了:“我只说了一个8。后面是一个酒吧的吧。小呙发来信息。她说,尊贵的马常务,上次恳求在您照片上签上大名的要求没得到您同意,但我还是想改日向您再次提出这个要求。敬请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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