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邓主观在嘉诚矿业公司总部门口见到白莉亚时,差点没有认出她来。白莉亚朝他笑道:“邓常务,你别惊讶,我再美丽也还是白仙姑,就是从前那个有事求过你,有些事也承蒙过你关照的白仙姑。”
邓主观知道对方话里有话,但他没有去作什么解释,只是回送一句:“看来有些女人的年龄是倒计时的。”
白莉亚说:“这话好听。想不到邓常务也会幽默。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一连见过二三十次,都没有见你笑过。我心里嘀咕过,邓常务的脸部神经有什么麻痹毛病。我不是诅咒你什么。你一脸冰霜,让人不寒而栗。有一次见你时,我特意披上一件外套。你突然问我,怎么白老板感冒了吗?从你这句话中我才发现,你在不动声色中察言观色。就凭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我不敢再小看你,你也一样,把一副做官面具戴到自己脸上。知道你也有个面具,我才敢想到借钱给你炒股。当然,借你一笔钱也有我不可告人的目的。这点你我心知肚明。”
“当时工作太忙,结果只得拒绝你的好意。”
“这话我不相信。再说,当时这样做也不能完全叫好意。说是有意还准确一些。我这人,就是喜欢说直话。你那种冷峻,正是股市操盘~无~错~小~说~m.~quledu~手最需要的心理素质。太遗憾了,我们当初怎么不合作呢?”白莉亚把邓主观引进办公室。邓主观发现她的办公室茶几上摆着一套土耳其咖啡自制工具。他有点奇怪:“你喜欢喝土耳其咖啡?”
白莉亚笑道:“我知道你也爱喝点土耳其咖啡。当然,并不是因为你喜欢喝这种咖啡,我才喝它的。到土耳其度假,就是半个月时间,我就喜欢上了土耳其咖啡。跟我们的茶道一样,它也很讲究。喝它时,不但要焚香,还要撒香料,再闻闻它的香味,挺有意思的。喝咖啡,也是我这个俗女人最雅致的一个爱好。我还喜欢自己动手制作这种咖啡。”
邓主观有些怀疑地:“不会吧。”
“那我今天乐意动动手。青云城里,除了你和我,恐怕找不出第三个喜欢喝土耳其咖啡的人。看看我的手艺,除了能打麻将,还能煮土耳其咖啡。”
邓主观很快知道白莉亚这次没说假话。她量起一杯深度烘焙过的咖啡豆倒进研磨机里,又倒上一把肉桂等香料,按下电源开关,开始细磨起来。接着,她将刚磨成的细粉放进一只铜壶里,加些水,再在火炉上煮沸三次,才从炉子上端下来。白莉亚说:“稍等一会儿,先让咖啡渣沉到壶底再喝。喝过后,咖啡杯里还是会留下一些渣的。”
邓主观说:“我不喜欢过滤后再喝。”
“看看,和我一样就喜欢这种喝法。真没想到呀,我跟邓常务竟然也有共同语言。”
接着,白莉亚跟邓主观倒满一杯咖啡。
邓主观说:“苦涩的东西,它比糖类更值得一个人去回味。”
白莉亚说:“我一个俗人,看上去我越来越漂亮,但还是没办法听懂你的话。抱歉!美丽,当然可以用钱换肤得来;聪明,就不是能花钱换脑弄来的。”
邓主观想起了一件事,笑道:“去年秋,好像听说白老板到韩国去做美容。”
“这事你一个男人也知道?”
“饭桌旁,谈点女色可以调动食欲。漂亮女人虽然让别的女人嫉妒,但会让更多的男人欣赏。而且,男人希望女人一个比一个更漂亮。白老板的漂亮也逗悦了很多男人的眼睛。”
白莉亚满脸晕色,似乎多出几分喜悦地:“原来邓常务的嘴巴也是一张常规男人的嘴巴。当初你要能这样去讨一个女人欢喜,我们现在也许是一对很有感情基础的朋友啦。”
邓常务把咖啡杯端起来,没喝上一口,又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他眼睛一低,说:“看来我今天来错了。”
“邓常务眼里,我这里不过是一间小庙。听说你把蒋科级的矿盘了过来。这蒋科级不够朋友,证照我帮忙办的,知道他想转手这个叫狗吊拐的矿时,我想接过来。谁知蒋科级心比天高,开口就是一个能让我白莉亚吓得半死的价。后来听说他只是以原开价的三分之一转给你,我不知道他脑壳进水了,还是你邓常务过去照应过他,差不多拱手相送。”白莉亚说到这事时音调怪了起来,连脸上的绯红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邓主观扭扭脖子,似乎很随意地:“给他办证时,白老板没拿牛刀放他的血吧。”
“哼,有些证照你再有钱,哪怕票子堆成山,也办不下来。你去问问,蒋科级来求我前,他提着竹篮子打过几回水漂?蒋科级,哼,用你们官方行话来说,他顶多就是一个科级角色。他算什么东西!不过狗吊拐真要转给我,这名字首先给改了。”
邓主观撇撇嘴地:“这么在意一个名字?名字,只是一个称呼。再说,人名俗命好养,矿名俗钱好赚。”
“哦──”白莉亚斜眼盯上邓主观,“看来邓常务真要挖出金子了。你现在赚了多少?”
“没看到矿。倒不知道还要填多少票子进去。”
“缺启动资金?”
“嗯。”
白莉亚问:“你可以找工商银行那个邓胖子行长贷款。听说当年他有钱贷不出去,只得求你开会强压一些企业贷款。人家有钱,是一个贵人。贵人不会那么容易忘记什么事的。”
邓主观说:“这次我想贷的款,他只给贷了两成。让你白老板见笑了。就这么一次求人家,我才知道你们当老板的也不容易。”
白莉亚讥笑起来:“你们当官的,往往把我们老板看成一个过河拆桥这样的角色。你们就不想想,是谁让我们当初被水呛得个半死?”
邓主观当然不愿意把这个话题谈下去。他说:“我贷的这点款两个月全用了出去。二三十个人天天管吃管喝,还要发工资,还要买雷管炸药。我让两个人到公安局去批点炸药,结果请警察吃饭的钱比买炸药的钱还多。但警察的话也说得很好,你把炸药拿回去,就可以炸出几年的饭钱。”
“这话说得好。”
“但我突然觉得当什么老板都难。”
白莉亚说:“包括当官?也对。你们常常教育人家,哪个地方摔倒,从哪个地方爬起。你忘了这话?土改都过了五十几年,老百姓还记得当时干部讲的话。但你们干部把屁股一抬,就不知道三分钟前自己说了什么话表了什么态。你看看,别说因为一个安全问题停职,就是再大的问题,只要运作得好,还不是照样当你的官?北京城里的大官犯了事,闷上三几年,又跑到外面当大首长去了。你们挂嘴边说,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说呀,你也炒过股,这市场有牛市,也有熊市,人这辈子不可能天天一个涨停板,也有可能弄出几个跌停呀。你蛰伏起来,放点耐心,说不定要弄出一个‘横有多长,竖有多高’的辉煌人生来。凭你的聪明什么事都可以发生,这点小女子我非常认可,上次在省城陪领导吃饭,我净往你脸上贴金,凭你的聪明才智,弄个什么市长干干绰绰有余。现在那个胖市长好像念报告断句子都不太会。”
“别损我吧。人家市长是干出来的,不是靠嘴巴说到手的。”
“是吗?但你们得承认,当今公仆真比不上古代的公仆。”
“你回到唐宋明清体验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算好心提示你,面对这处境也不全是你的错,怪就怪眼前不用繁体字,全使用简体。”
“当官的运气跟这文字繁体简体有什么关系?”
“你们都称自己是‘公仆’。你这个‘仆’怎么写?古代‘仆’字又怎么写?古代繁体字‘仆’,左边一个‘人’,右边上下结构,上部一个‘业’,下部一个‘美’字。”白莉亚一边说,一边从她自己的中国红瓷杯中醮了一点茶水,在茶几上比划出了一个“僕”字。
邓主观被她这举动困惑住了:“白老板的意思──”
“古代官员他们好,他们都做一个有事业心又具有美德的人。现在公仆的‘仆’,右边已成了一个‘占卜’的‘卜’。”
“我还是不明白。”
“绝。这字造得太绝了。一个‘仆’字,就是说一个人能不能升迁,都得去占卜,听命由天。我不懂这些。这些话都是我妹妹芝香说的,我只是捡了几句来说说,一个繁体‘僕’字就让我学写了五六遍,我也想学点高雅。没法子,过去还有一张好看的脸,那时年轻。现在只得靠能说上几句好听话的嘴巴。要是既不漂亮,又不会说话,你们男人还会把我们女人当成女人吗?”
邓主观的嘴角扯了扯,接着站起身子,说:“我该走了。”
白莉亚故作惊诧地:“还没说正事啦。”
邓主观冷冷说道:“没啥正事。一个听天由命的人,我又能跟白老板说什么?我突然发现,女人看命,命运在你们脸上,还可以一再改变。真好极了,有了韩国美容院,你的身价也就不是科级了。我当然也发现,一个男人缺钱时会晕头昏脑的。再见,美丽无比的白莉亚老板!”
白莉亚说:“等一等,请邓常务把咖啡喝掉吧。”
“也对,不该浪费。”
“浪费?一杯咖啡不喝又算什么?你忘了,喝土耳其咖啡还有一个好处,能够用杯底残留咖啡渣来占卜哦。”
邓主观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爽朗地:“也好,本来闹着玩儿的,就让白老板看看我的运气如何。”他端起杯子把咖啡一饮而尽,看也没看,把杯子直接递给白莉亚。
白莉亚瞄了杯底一眼,笑道:“三日月形,可见邓常务遇到了些许不顺心的事。”
邓主观问:“能看看你的杯子吗?”
白莉亚刚低头看自己的杯子,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许多。邓主观把头探过来看了看,笑道:“要是满月形该有多好,那你的运气会好得让你自己也不敢相信。哪怕半月形也行,起码今天是一个小小的发财天。可是呢,白老板手中这个杯底既不是满月形,也不是半月形,当然还不是三日月形。好像这图形该叫新月形吧。我说,土耳其用咖啡来占卜也似乎不太准确。怎么会说新月形就是一种诸事皆应小心谨慎的预兆呢?我看,白老板应该是时时事事都如意的富贵女人。”
白莉亚真想把这只杯子摔掉。但杯子还没脱手,邓主观已经转身离去,当然出门时没有忘记抛下一声:“拜拜!”
从嘉诚矿业公司出来,邓主观就想直奔狗吊拐矿。
他开着吉普车正从解放中路向解放东路驶去,这辆车子七千块钱买来的。用他的话来讲,这车子是喇叭响不起,其他地方什么都响。买回后第一件事,他给车子换了个喇叭。突然,前面有人抬手示意让他停车。他按了好几下喇叭,喇叭响得很刺耳,但站在车前的人并没有离开。他也看清楚了,拦车的人是一名交警。他的车子只得停下来。警察走到车窗旁,打了一个潇洒手势,但说话的声音很不好听。警察说,你这种车子怎么还开?没有年检,更没有粘贴强制保险标记。邓主观两眼盯着警察。警察翻了一下眼皮,趾高气扬地说:“别这样看人好吗?我认得你!我前年找过你办事,本来我会记住你的人情,但你签的意见也太模棱两可了。当时我他妈的还挺高兴,我夫人看了一眼就说,这签法还没姑奶奶放个屁响。什么请某某同志阅处。一个屁,而且不是一个响屁。你们当官的真会耍百姓,锄头葬死人,笔头埋活人。”邓主观掏出手机,说要给交警中队队长打电话。警察这才摆摆手:“我知道你屁股上还有几分余热,我不惹你,我不惹你。你这车子今天不被我扣,明天也会被人家扣掉。”看到警察扭着屁股走开,邓主观猛地把手机一合。当然,他没有想起这警察过去是不是真的找过自己。接着,他调过车头往家里方向开去。回到家里,他一头扎进被窝里。他觉得自己太累太累,已有二十几天没有回家,连身上的那把钥匙也好像生锈了。
“喂喂喂,醒来醒来,给我醒来,你这矿老板怎么成鸵鸟了?一身脏得要命,把床单被子给我全弄脏了!”这是杨硕士的声音。邓主观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杨硕士气急败坏地站到床前。他也看出了,杨硕士肯定又进了一趟美容院。他同时发现,杨硕士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种发式。从美容院出来的女人应该带回一种好心情。但杨硕士的心情全被邓主观这副样子给毁了。她继续大声嚷道:“你还好意思死回来?这不是你的狗窝!你喜欢狗吊拐就到那里去快活!听说你们矿山上挺热闹,也有发廊,还有女人。你,我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男人!”
邓主观懒洋洋爬起来,说:“硕士,我们可以说点别的吗?”
“说点别的?没什么好说。我今天去美容了,漂亮了吧,好看了吧。但这不是宁紫陪我去的,也不是白仙姑接我去的。我一个人去,我也能找到‘漂亮宝贝’在哪儿;我不要谁埋单,我有钱,我自己有钱。我不稀罕什么,就稀罕人家宁红看中了一个好老公,人家老公才叫争气,连姨妹子的屁股也翘到天上去了。我还能说什么?还说别的──”
“硕士,我这矿现在步履艰难,根本没办法给雇员开工钱了。见我没钱,他们更怕拿不到工资,原来一个月发一次,上个月他们要求我每十天发一次,现在逼着让我五天发一次,否则他们卷起铺盖走人。他们走了,我所有的投入就打了水漂儿,连水泡也没一个。”
“他们走,我鼓掌欢送他们,再看看你一个人怎么变成一只老鼠精去打窿道!你家祖宗八代都属老鼠,你这辈子要光宗耀祖了!”
邓主观强忍住心中怒气,朝杨硕士挤出一张笑脸。
“嬉皮笑脸什么?别做梦,你那点如意算盘打不成!”杨硕士鼻子里冲出一口气,又说,“告诉你吧,家里有点钱,但你休想拿出半分钱去填狗吊拐那个窟窿!”
“我借了,行吧。我立字据,我马上写。”邓主观不仅笑脸没有消失,连口气也变得软绵绵的。
“字据要立,立下的不是你想借多少钱,立就立你每个月必须给我和孩子多少钱。讨的老婆,你肯定要养;孩子跟你姓邓,你养他长大成人,这也是天经地义。你给我立下字据,我再去请二姑家的大媳妇做个旁证。人家北京大学毕业,学过法律。我没文化,也没笨到哪里去,我知道找个比你更有文化、又能跟你们男人打官司的人做旁证!用你们有文化的人说的话来说,我就聘请一个律师,看你怎么跳得起?”
邓主观两手垂下,头朝右侧歪歪,说:“两个字据,一起立。一起立吧。开矿本来就是为家里赚钱,我还会想其他的?”
“你觉得自己生是这邓家人,死做邓家鬼?”
“当然。”邓主观硬起头皮应了一声。
“还当然?当然你一个****鬼!”
“你──”
“开矿就是为了那个狐狸精!我调查清楚了,那个女人,一个下流的发廊女!她,巫山什么情挣快活钱,一个连羞耻都不要的****!”
“她确确实实在休闲中心做过事。人家也要吃饭。退一万步来说,人家想怎么吃饭就怎么吃饭,这是人家的权利。人家跟我说过,你到处打听潘云良的事,还跑到巫山情找老板,找人家的同事嘀嘀咕咕,你想搞臭人家,对吧。我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但我想告诉你一句,她不是下流女子。”
“裤裆都给你了,你当然会用这张嘴帮她说话。也算天下怪事,一个男人敢在老婆跟前帮一个下流女人说话。还说她不下流?她不下流,那下流的是你老婆!”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邓主观再次觉得自己的口才远远比不上自己老婆,焦头烂额地,“不管怎么样,既然我已经在挖矿,请你杨硕士帮我一把,让我好好闯上几年。我相信自己会让你和孩子这辈子过上好日子。”
“你能闯出来吗?”杨硕士问道。
“能!我今生一定会有钱!”
“好呀,全变了,你一个人全变了!当初人家送两瓶酒来,你也疑神疑鬼,左翻右翻,看看里面有红包没有,看看有什么购物卡没有。家里这点积蓄全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还是我把人家送的两瓶酒两条烟几包土特产变卖后积蓄下来的。孩子在省城念书,你又操过多少心呢?我一个人操心,都是我操心!你变了,口口声声钱钱钱,你要那么多钱搞什么?”
邓主观大吼一声:“我要钱搞什么?!除养活这个家,我要把韩国美容院买下来!把他交警队买下来!”
这话惊得杨硕士猛地往后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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