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还有一点清凉的迷惑感。早纪低下头,把香味连同空气一起吸进肺里。
那味道她再熟悉不过,这是曾经,曼达最常用的香水。
普通的大学生,恐怕不会花这种大价钱去买一小瓶香水吧?
当然也会有,但是恰好都很有钱、恰好都爱这一款香水……这个几率太小了。
早纪微笑着眯起眼睛来,曼达,是你吗?
真没有想到她们已经三年没见了,一开始只是不想她再打扰自己,但巳她更加决绝,整个人都消失不见。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高考结束那天她独自一个人去群星影院看电影,心里始终带着期盼,以为她会突然走进来,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去。
然而没有。从此都没有。
她重新成为一个陌路者,早纪变得同别人一样,要在闲言碎语或者八卦周刊上才能看到曼达的消息。她像一个梦幻般归于虚无,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开始总是不习惯的,渐渐的,也习惯了。高考结束之前早纪跟见奥都升入大学,她忙着学业,忙着认识新的同学及老师,忙着开始新生活,曼达终于成为往事。
但是没想到,她会重新嗅到属于曼达的味道。
在见奥身上。
第十章你有没有发现
早纪:“其实你,就在我的周围吧?有时候我走在路上,觉得你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可是看来看去却找不到你,你是在故意躲着我吗?这个城市其实很小,生活了这么多年,走几步就能遇到一个熟人,我们却从来没有碰到过,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我们在刻意躲着对方。三年过去了,你还好不好呢?有没有改变一点点呢?我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过的生活,此刻心里只有满满当当的幸福感,如果可以真想分你一半,可是我知道你不会要的对不对?你有没有发现,你不幸福,是因为你始终都在抗拒幸福呢?”
曼达念的那所大学是一所风景极美的私立大学,学生各人一间宿舍,她读音乐系,小时候学过的一点钢琴现在又派上了用场。她搬走的那一天母亲恰好搬回家里,两个人在院子里面对着面,曼达穿麻料的长衣长裤,母亲穿湖蓝色礼服裙。父亲像个搬家工人一般提着几十只箱子进进出出,佝偻着背,十分卖力。曼达冷眼看着,真是无法想象一个男人可以这样地去讨好一个女人,难道他忘记当初她是怎么对待他的了吗?
曼达却忘不了。
她拖着一只小号行李箱从房间里走出来,江水声看到算在一旁小声地向周若海解释:“曼达升了大学,以后要住在学校里。”
周女士只是点点头,像是在听无关紧要的人的消息。接着她走进大宅之内,院子里只剩下江水声和曼达,江水声尴尬地对曼达笑笑说:“她大概还不习惯,你别往心里去。”
“对噢,这么多年都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当然不习惯!”曼达讽刺地说了一句话,看到父亲公司的司机将车子驾驶过来,便一言不发地钻了进去。
其实她宁可有一个后母,真的。曼达想,如果江水声喜欢的是别人,他会比较幸福,自己也不会那么痛苦。
可是他偏偏喜欢上这个花蝴蝶般的女人,这个冷漠的,没有心的女人。
好在就要离开这个家了,眼不见心不烦,念书有念书的好处。
不久之后她到达学校,毕竟是高级私立大学,宿舍内一应俱全,她只需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好即可。衣发鞋子、化妆品,司机在一旁帮着忙,曼达检查宿舍里的设施。对面的音乐教室有人演奏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曼达愣了一下,思维一下子就回到了多年以前。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饲得有人天天弹奏这首曲子给她听。而等饲事后家中再也没了钢琴声,她问母亲:“妈妈你会弹钢琴吗?”
“不会。”母亲想也不想就说。
那么琴是谁弹的呢?
也许是隔壁的邻居。她想。
离开苏见奥之后她独自去食堂吃饭,说是食堂,其实装修与外面的餐厅差不多。这所学校不缺有钱人,一客冰淇淋就敢卖三十块。曼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远处有人认出她来,放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嘶加理会,低着头把牛排切成小块。
这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猛然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那女孩子长相十分精致,五官随便拿出来均可做样板。曼达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她,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她皱着眉看她,她却十分自来熟地坐到她对面问:“你的衣服很漂亮,可以告诉我是在哪里买的吗?”
女孩微笑着,一脸纯真。曼达毫不客气地说:“不可以,请坐到别的位置上去。”
“为什么?这里有人吗?”女孩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竟然觉察不出她无意与人交流。
不过在大学里这样单纯的人也不多见,曼达不愿使她为难,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苏珊娜。”她说:“我是华侨,刚回来不久,中文名不太会读。”
“你听好,苏珊娜。”曼达一字一顿地说:“这里有很多座位,你可以坐到别处去,想聊天想交朋友奉陪的人很多,但是别来烦我。”
苏珊娜一脸不解:“为什么?我觉得你很漂亮啊,想和你做朋友。”
曼达迟疑片刻,才低下头去冷漠地说:“不,我不需要朋友。”
入了秋之后天气就变得凉爽起来,夜晚的温度已经降到了10度以下。近两年的气候越来越不寻常,还不到开暖气的时节,半夜睡觉只好盖加厚的被子。皙的公寓在18楼,风非常大,他刚把手伸出被子之外就打了个冷颤。看了看表,凌晨2点半。他不耐烦打开灯,床头的电话还在用力地响着。这部电话是他的私人电话,知道号码的没有几个。
“喂,什么事?”他语气十分不爽。
“是我,早纪。”对方说:“现在有事找你。”
皙顿了顿,早纪平常很少找他,莫非是有紧急的事?他说:“来我这里找我,地址是……”
挂上电话后他从床上跳下来裹上厚厚的睡衣,又从制冰机里拿出几块冰塞进嘴里,这才清醒过来。
与早纪已经合作了两年,但见面的次驶会超过十次。要求也是她提出来的,不见面,不通电话,不参加任何性质的会议,所有的工作任务都有传真和快递交代。她的警觉度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即使是有事情需要联络,也必然会挑午夜这种时刻,并且用公用电话。
皙关上了卧室的门,拔掉了房间内的电话线耐心地等待着早纪,没多久门铃就响了,皙打开门,差点没笑出声来。只见早纪戴着长到背部的假发,穿丝绸的连衣裙,戴着一件皮草的披肩,下身是黑色鱼网袜,红色的高跟鞋。
她摘下白边的大墨镜,甩掉鞋子坐到沙发上去。皙忍不住哈哈大笑,讽刺地问:“明星私会情人?”
早纪却并不理会他,一脸严肃地从包内拿出一叠纸问:“这个是怎么回事?”
皙接过去看看,是昨天传真给她的任务,内容是窃取理工大学钟伟真关于“以太”的研究资料。皙抓了抓头发道:“有人花大价钱买这些信息,我对‘以太’这种东西一无所知,但东西刚好在你学校里才派给你。怎么?有什么问题?”
早纪皱了皱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以太’是物理学术语,19世纪时人们认为光是一种波,而以太是光传播时的介质,后来被否定掉了,但现在仍然有不少学者认为它有存在的可能性,于是加以研究。”
皙仍然是一头雾水。
早纪接着说:“学术这种东西不比商业,商业有输有赢,学术却是你若潜心研究,一旦有了成果就会扬名立万。”
“所以有人花钱获取这种信息也很正常啊。”皙说。
“问题是……”早纪抬起头来:“钟伟真是我的教授。”
“怎么?你不忍心?”
早纪摇摇头:“这不是忍心不忍心的问题,而是教授做的这个课题知道的人不多,除了我在内不超过三个。况且这个课题已经被千千万万个实验否决掉了,那么再怎么研究,成功的几率也微乎其微,更何况这份课题根本还没得出结论。换句话说,这是一份没有意义的东西。请问客人出价多少?”
皙愣了愣,他的这个生意一向是先付订金,而且收费不低。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报出价格来:“对方已经付了五万,事成之后再付剩下的五万。”
早纪笑了起来,对皙说:“有人花十万块钱买一堆没用的废纸,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皙心里动了动,但没把想法说出来。
早纪轻轻敲动桌面,漫不经心地说出她的想法:“如果不是研究小组出了问题,那么就是有人在等待我的反应——既然有人能打听到钟教授私自做的课题,那么也能打听到我在为你做事——无论是哪一个目的,对我都会有影响。”
皙眯起眼睛看着她,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当他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便会眯起眼睛来看人。而早纪,早纪是他最大的兴趣,一个人时刻对周围的人与事都保持着怀疑,那该有多大的警戒心?换句话说,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到处怀疑别人。
这正是他欣赏她的地方,擅长偷东西的人有很多,可是懂得用脑子思考的小贼却很少。他好奇地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派别人去完成这个任务,另外再调查这个客人的资料给我。”早纪说。
皙点头:“我明白了。”
早纪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又回头:“对了,你手下的人的资料也给我一份。”
“好的。”
早纪推门离开,皙则对着她的背影发起呆来。
周末,早纪独自坐在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翻看着一叠打印纸,那是皙手下的人的名单和简要联系方式。早纪的手指一行行的下移,冷不防地停下来在某个名字上画一个圈。那些名字依次是:陆嘉南、许明浩等。他们或者是见过她的人,或者与她在同一所学校就读过,再或者是曾经的邻居一类。
因为是周末,所以客人格外的多,店门口挂着的铃铛不停地响起,人们进进出出。早纪是故意挑一个这样的地方,一来有人监视自己也不能靠得太近,二来不会有人怀疑她在看过于私密的东西,毕竟是公众场合。
铃铛再次响起,早纪头也不抬,谁知却有人走到她的身边,游移地叫道:“早纪?”
早纪镇定地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她迅速回忆着每一个认识的人,最后故作惊讶地叫出她的名字:“君凉,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太巧了!”
“我来逛街,你呢?在看什么?”叶君凉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她们已经有好久没见,叶君凉高考落榜,复读了一年才重新考进大学。早纪在心里对她的称谓则是“苏见奥的青梅竹马兼邻居”。她友好地坐正身体说:“正在忙着整理社团的名单。你还好吗?刚进大学习惯不习惯?”
“说习惯实在是有点违心,我这个人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直到现在还记不清舍友的名字,有些人却已经混得风生水起了。也许有的人天生就没有那种运气,比如我。”她自嘲地笑了笑,一如既往戴着厚厚的眼镜,发型也还是曾经那一种。而早纪穿着米色的连衣裙,套着苔绿的针织外套,脖子间戴一条细细的项链,看起来更加动人了一些。叶君凉无不羡慕地说:“你越来越漂亮了,刚才看到你都认不住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穿便装呢!”
“是呀!”早纪边说着边把资料收进背包里,温和地向服务员招了招手继续说:“老实说刚升大学的时候还很头疼,心里想以后没有校服穿了我要穿什么好。”
说着她自己先笑起来,叶君凉也跟着笑。在她心里,早纪永远那么亲切和体贴,远非自己这种女孩可以比较的。
她们一起喝了下午茶,之后一起去逛街。早纪的眼光比叶君凉好得多,她替她选了一些贴身的、冷色调的衣服,穿上去果然就没那么臃肿了。但那些衣服价格并不低,君凉的零花钱不够,早纪便私自结了帐对她说:“当是见面礼吧,反正我现在很闲,做了兼职,也有些收入。”
君凉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女生一逛起街就把时间彻底地抛到脑后去了,她们边走边说,话题从“矮个子的女孩究竟该怎么穿衣”延伸到“巧克力吃多了会胖可是不吃又很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个人干脆又跑进一家餐厅去吃晚饭。
距离上一次一起吃饭也有三年了,君凉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早纪在放学的路上请她喝奶茶时的情景,一开始是问她关于见奥父亲的车祸,她如实相告,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讲了出来,包括肇事者的身份——“好像是很有钱的人家,祖父是那个华尔街天才来着。她跟我们差不多大年纪,至于为什么会突然开车就不清楚了。”——原话是这样说的。
早纪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一切,君凉也好奇她为什么要打听这些。末了早纪却突然问她:“嗳,你喜欢苏见奥是不是?”
“不,才没有,我只是……”君凉本能地否认:“毕竟跟他一起长大的,多多少少有些感情。”
“是吗?”早纪笑了起来,然后用手肘着下巴道:“老实说我很喜欢她,假如君凉你不介意的话,我就追求他了。”
君凉愣了愣,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微笑:“那是好事啊。”
早纪说到做到,那次化学事故之后就和见奥双双对对地出入各种场合。学校里的八卦人士很多,却都没有勇气去询问当事人,毕竟见奥以“冷酷”著称。君凉看到他们心里也不是不难过的,可是老实说,早纪的确比自己更有资格站在见奥身边。渐渐她开始欣赏早纪,努力忘却了尴尬,她忠心地祝福他们。
这一次再一起吃饭,君凉不知不觉想起一些事情来。她犹豫了一下,问早纪:“见奥还好吗?”
“应该还好吧,我也不常见到他。读大学以后对知识越发的感兴趣起来,他自己也很忙,因为页各种各样的资料,学法律嘛!”早纪笑着回答。
“唔……”君凉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问:“你们的感情……没出问题吧?”
“诶?怎么突然这样问?”早纪一脸莫名其妙:“很好呀,好歹是模范情侣。哈哈,怎么了?”
“前一阵子有一个女孩总是来找他。”君凉看着早纪说。
早纪却一脸平静:“暗恋他的人太多,去找他也是正常的。那女孩子长什么样?说不定我认识呢!”
“个子很高,身材很苗条……”君凉边回忆边说:“相对来说皮肤黑了一些,但是黑得很好看。说实话那女孩很漂亮,穿衣服也是一等一的好,总是化着浓妆,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点心高气傲的样子,第一次看到见奥跟她在一起还有点惊讶来着。”
“为什么惊讶?”
“感觉完全不是一类人嘛!”君凉说:“那女孩太漂亮了些,不像真人,而且总踩着高跟鞋,看起来很成熟的样子。脸上却有雀斑,又显得孩子气……上帝还真是不公平,她怎么可以那么美?对了,你认识她吗?”
早纪回忆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我从来不认识特别漂亮的女孩,不然跟她们在一起会自卑。”
“哈哈,你也会自卑嘛?”君凉笑了起来。
“那当然,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要怨天尤人的,哈哈!”
吃完饭之后她们告别,君凉的学校在城市的另一边,她搭公交车离开,早纪则是走路回学校。这个时候的大学城里格外热闹,小路上摆满大排挡和地摊,到处都传来吆喝声和欢笑声。早纪低着头慢慢地向前走,不知不觉嘴边就凝起了笑容。她从口袋中摸索了一枚象棋出来,那是她与曼达的信物。最后一次帮曼达偷东西之后算遭遇了化学事故,一直忘记还给她。此刻她把它握在手里,用手指轻轻抚摸它、温暖它。
又要见面了吗?曼达。她在心里低声说。
她有那种预感,很强烈的预感,事隔三年之后,她们一定会有什么交集。虽然具体因为什么她还不清楚,但,应该不止是苏见奥。
然而一想到她们会再联系,她的心狂跳了起来。
那久违了的快乐。
第十一章想念
曼达:“我真的很想念你,有时候看到你经过人群真想直接走过去同你打个招呼,告诉你我真的很想同你说说话,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太孤单了。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知道你不愿意见到我,对吧?为什么呢?怕勾起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呢?还是怕我打扰你的幸福?但是没关系,见不到你也可以见到苏见奥,我努力地在他的身上找到你的气息——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其实也已经足够了。”
远远望过去,群星影院就如同一个老人一般,佝偻、残破、陈旧、且安详。它虽然比周围的建筑物都矮了一半,但因为经历了太多的人与事,所以反而显得可靠。影院门口挂着一个牌子,是那时流行的字体,一笔一划都像剑一般,旁边画着大小不一的金色五角星。
曼达有时候惊讶于它的生命力,可是每每看到它还在,却格外的安心。
她走到售票窗口,将钱递了进去说:“您好,两张下一场的门票。”
售票员也是一个老人,他从小窗口向外探了探道:“你好久没来了。”
“是啊,有三年了。”
“三年多了,三年四个月。”老人递上票,微笑着说:“漂亮的女孩子总容易令人难忘,我记得很清常”
曼达温和地向他笑了笑,此刻她的表情美好又温暖。身后的见奥忍不住问:“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平均一星期一次。”曼达将一张票给他,又说:“你第一次跟踪我不是也从这里开始吗?所以你应该更清楚才对。”
见奥皱了皱眉,隔一会儿才说:“我并没有跟踪你的打算,只是那一天刚好在这里看到你。”
“是吗?那么到底是为什么而跟踪我?”
见奥别转过面孔,并不回答她。
没多久开始剪票,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去,影院内照例没什么客人,几对情侣分别坐到各个方向的角落里。曼达直接到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了下来,见奥觉得奇怪,这里虽然距离屏幕最近,却不是最佳角度,试想一整个小时都仰着脖子该有多辛苦。可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随着她坐在旁边的位置。
“是这一边。”曼达拍了拍她的左侧道:“她总是坐在我的左边。”
见奥又皱起眉来,但最终还是在她左边坐了下去。
这次看电影与其说是约会,倒不如说见奥是半强迫性地跟来的。下午他正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突然周围有轻微的马蚤动声。他本来对这种事情并无兴趣,谁知道一个人却站到他面前来。他抬起头,看到江曼达。这次是珍珠白的裙子,蓬松的大袖子,上面绣着颜色艳丽的碎花,领口有蝴蝶结,仿佛中世纪的欧洲公主装扮。为了避免高跟鞋发出太大的声响,她干脆光着脚,用手提着鞋子走进来——那鞋子也印着同种颜色的碎花。
再不懂得穿衣,他也知道皮肤颜色深的人应该穿深色衣服,这样才显得白皙。但他从未见过曼达穿深色衣服,她就像是故意跟什么东西作对一样,偏偏挑那种艳丽的颜色。
然而她穿上却又有一种意想不到的韵味。
见奥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少倾低下头去继续翻看眼前的资料。他并不打算理她,她却兀自在他对面坐下来说:“陪我去看场电影吧。”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消除的悲伤成分,见奥置知不理,算一直坐在那里。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着,再背转过身去小声议论。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干脆收起书本道:“走吧。”
算起身跟在他后面。
那一天他能感觉到她的悲伤,那种悲伤如果有颜色的话一定是灰色,如果有气味那么便是苦味,如果非要用什么来形容,那也许就是深秋时绵绵不断的细雨,凉凉的、丝丝入扣的、带着哀愁的味道。
假如换作别人,连见奥这样的也会忍不住会问发生了什么。但她是江曼达,所以他什么也没问。
电影开场,这一天播放的是《剪刀手爱德华》,见奥曾经听早纪提起过,但一直没有机会看,这一次索性认真地盯着屏幕。电影很有趣,虽然充满了歌特味,内容却却更像童话。没多久见奥就入了迷。早纪有一天会不会成为那样的科学怪人?他想,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曼达看了看他说:“她跟你一样,看电影的时候也会笑。”
见奥有些不耐烦起来,他问:“那个他到底是谁?”
曼达还未张口,见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他特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就怕别人有事找不到他。这时他看了看号码,是叶君凉。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厅,君凉的声音从另一侧传了过来:“见奥,你妈妈突然高血压……”
“什么?”见奥赫然站起,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
曼达怔怔的,好久后才失落地低下头去。
那一刻她觉得很孤独很孤独,就像一个过了气的明星,曾经每个人都瞻仰她、爱慕她,然而在她没有戏码可以上演的时候,所有人都将她遗忘了。早纪……为什么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呢?
她抬起头来,不出声地盯着屏幕。这时有人在见奥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那个人轻轻地说:“果然是你。”
曼达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转过头去,看到那个总是微笑着的、短头发的、皮肤白皙的、乖巧的早纪。
她无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愣,咧开嘴笑了起来。
两个女生静静地看着对方,久别重逢,真的只有三年未见吗?感觉上真像是千年。曼达很想伸出手去拥抱她,但她努力地压抑着,故作平静地打量着她道:“你胖了呢。”
“不能纵向发展,只能横向。”早纪也笑,她的语气就像是她们昨天才见过一般,没有丝毫的冲动。
音像里传来电影的对白:“hug!”
“ican't。”
抱抱我。
我不能。
这句对白太过应景,甚至显得做作。但对她们而言却是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几近残酷的内心独白。
好久之后曼达才开口问:“还好吗?”
“不算坏,你呢?”
“不算很好,”曼达叹了口气,心里有一肚子的心事,却不知道该怎么讲。比如你不在的时候我很孤单,比如很想念你,比如我不快乐……但最后她只是说:“我母亲走投无路,回到父亲身边去了,他们准备再次结婚。”
“这应该是好事。”早纪的回应很平淡,很多事情她从别人口中已经听说过。
“可是我同她相处不来,那个家现在属于她了,我每次回去都觉得陌生。”曼达低下头去。
早纪不出声,但是她将手放在了她的手背上,这已经是最大的安慰。
“所以我只好出来念书,”曼达继续说:“在圣青学院,大学城的最内侧,打车也要二十分钟才能到见奥的学校。”
早纪这才转过头看着她问:“为什么纠缠他?”
“纠缠?还不至于。”曼达扬了扬嘴角,露出一贯的自嘲式笑容说:“我只是嫉妒他。”
“为什么?”
“因为他能跟你在一起。”
早纪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当初明明是你不联系我,现在却要去嫉妒他。”
“你话说得那么清楚,我也不能装傻。你想要去过新的生活,我怎么好再去打扰你?再说,我找你能做什么呢?聊天么?”曼达忽然委屈起来。
“一起看一场电影啊,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呢?”
“如果只是看电影,你我身边都不缺这样的人吧?”
的确是,她们想要交朋友都是太简单不过的事。但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虽然不愿承认,但她们都很清楚,有一个位置,是始终留给彼此的。
静了一会儿,早纪问:“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想要把他从我身边抢走吗?还是把我从他身边抢走?”
“说不定可以两个都抢过来,嘿,至少他是英俊的。”曼达厚颜无耻地笑了起来。
早纪转过头去盯着屏幕,十分平静地说:“他不会喜欢你的。”
“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是。”
“我虽然没有恋爱过,却也清楚自己的实力的。”曼达说。
“那么,”早纪看着她道:“试试看。”
时光仿佛退回到从前,她们比赛去偷一样东西,看谁速度最快。她们用这种方式提高自己的技巧,结果才会变成高手中的高手。这一次恐怕也没有区别,只不过目的变了,这一次要抢的和偷的,是一颗心。
曼达问:“如果我成功了呢?”
早纪微笑:“能够被抢走的爱人,大概也是不值得去爱的。”
电影散场,她们又互相看了一会儿对方。这时早纪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打开来看了看,眉毛微微皱起道:“见奥的母亲病了。”
曼达意外地说:“我还以为刚才的电话是你的把戏。”
“不,我对他从没有用过阴谋。”她慌忙站起来说:“我要先走了,再见。”
跑出去冉,又退回来,从包里拿出一枚象棋郑重其事地说:“那么,游戏开始了。”
曼达接过那枚象棋,就像一个开关一般,“嗒”地一声,过去与未来相连接,就仿佛中间的这三年消失了,她们从未分开过。忽然之间曼达所有的烦恼都没了踪影。母亲也好父亲也好,劳斯莱斯也好钢琴也好,二次结婚也好去欧洲度蜜月也好,这时候都与她没了关系。
这时候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与早纪。嘿,游戏!
她笑了起来。
见奥的母亲因抢救及时,此刻已经脱离了危险。君凉在走廊里小声地讲述着适才发生的一切:“我爸爸临时加班,妈妈又做好了饭,就叫她上来一起吃,谁知吃到一半忽然倒下去,妈妈都快吓坏了……”
君凉的父母分别从另一头走过来,叶伯伯伸过一只手搭在见奥的肩膀上安慰他:“放心吧,她会好起来的。”
见奥自责地咬了咬嘴唇,叶母也劝他:“别太在意,这又不是你的错,你读书辛苦,没空回来也是应该的……”说到一半不说了,仿佛自己也明白这更像是数落见奥的不是,于是换了话题:“再坚持几年就毕业了,到时候好好伺候你妈妈。”
见奥点点头道:“谢谢你们,你们忙了一个下午也该累了,快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
他即使是在讲礼貌的时刻,语气也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般。好在叶家三口对他足够了解,这时也不计较,交代了一些什么便走开了。见奥独自坐在长廊的椅子上,母亲还未醒,他看着门内的母亲,明明才四十多岁,但此刻看上去仿佛已有六十。
单亲究竟有多辛苦,只有当事人才能够明白。
黄昏之后便是夜,窗外亮起了万家灯火。见奥怔怔地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医院里的职工已经下班,顷刻间走廊里静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消音键。这时电梯门打开,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见奥望过去,看到早纪。
她手中提着纸装的便当,见到他便递过去道:“先吃一点东西。”
他摇摇头,没有胃口。
早纪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他,看到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心便放了下来。他不是那种回慌乱的人,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会保持着冷静与镇定。
“父亲在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母亲很贤惠。”见奥轻轻地说。
早纪转过头望着他。
“等父亲走了,我又觉得她太脆弱,根本不像一个成年人。”见奥问:“有这种想法是不是很过分?”
早纪并不回答,巳任何人都清楚,成年人有时候甚至不如少年。
“我一直想变成那种很坚强的人,临危不乱的那一种。现在却发现这样会很冷血,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也没什么不好,”早纪说:“是时代让我们长了一颗石头般的心。”
见奥问她:“你呢?你好像很少提起你的父母。”
早纪叹了口气,轻轻说:“他们并不喜欢我。听妈妈说我的出生根本就是意外,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所以我出生后他们只当是家里多了个人,此外再也不肯付出一丁点儿感情。小时候我很努力地去讨好他们,然而再努力也没有一点收获。高中毕业后我想,就算了吧,反正已经成年了,不再需要那种情感。”
她回忆起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母亲正襟危坐地等在家里,在开门的那一刻一看到她的表情就明白了,顿时脸色难看起来。早纪望着她,收敛起了所有的笑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今天新闻上说大学生的失业率越来越高,读读读,读了这么多年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你说气人不气人?”母亲指桑骂槐地说:“按说十几岁的孩子都应该出来工作才是,赚多赚少都是钱。大学的学费那么高,又要吃又要住,让父母怎么吃得消?”
早纪低声说:“我会想办法自己去赚学费……”
“什么?你能有什么办法?再说,养活你这么多年又不是让你吃饱肚子就行,我跟你爸都这么大年纪了……”
正说着,父亲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晃悠悠地倒在沙发上去。母亲的气立刻撒到他身上去:“你就知道喝酒!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工作都没有,真是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种!”
“你的有完没完!”父亲跳了起来:“再不闭嘴老子抽死你!”
“你抽啊!抽啊!抽不死我你就不算是男人,我正好不想活了呢!”母亲不甘示弱,父亲趁着酒劲,二话不说一个巴掌掴过去。早纪连忙上前阻拦:“别打了,别打了!”
父亲一把将她甩出去:“滚!你这个赔钱货!”
早纪被甩到墙角,脑袋撞到桌腿,顿时鲜血流出来,生生的疼。
而那边的两个人事不关己一般,该打还是打,该骂继续骂。尖叫声咒骂声混成一团,早纪捂着额角,忽然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什么亲情什么母爱,什么血浓于水什么亲生骨肉,到头来都抵不过血淋淋的生活。她把什么都想通了,这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平静地走出门去,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给皙打电话:“高考结束了。”
“所以?”
“派工作给我吧,什么都好。”早纪努力平静,声音却已经开始颤抖。
皙仿佛有所察觉,只说了一句“等我电话”,便挂了。
早纪握着手机站在桥上看着汩汩的河水,心里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故事,一个少年幼时偷了邻居家的针,被母亲知道,母亲不仅不责骂,反而极力地维护他。若干年后少年因盗窃被判了绞刑,临终前最后一个愿望便是与母亲讲话。法官同意了,母亲哭泣地走上前去,小偷凑到她的耳边,什么都没有说,却是咬掉了她的耳朵。
他恨她,因为当年她没有制止他的恶性。
而到了二十一世纪,自己的母亲却将自己逼上一条不归路。
爱与不爱,均是罪恶的起源。早纪怔怔地流下眼泪来,身后有车鸣声响起,早纪擦干了眼泪回头,看到皙的车子正停在自己面前。她没有丝毫地踟躇就上了车,洁白的裙子上沾着污迹,额上鲜血与头发粘在一起,狼狈不堪。皙挑起一根眉毛好奇地打量她,她却说:“麻烦先在学校附近租一间房子给我。”
“好。”
皙踩动油门,车向全驶去。早纪从头至尾都没有回过头,心里尚存的一丝希望渐渐熄灭,抽搐着,化作一缕烟尘。她对自己说:不能回头,因为从此已再无退路可走。
一开始都是那样,他们不爱她,先是害怕,然后自责,竭尽全力地讨好亦不奏效,时间久了,干脆就放弃了。
见奥默不作声地听着,他想起上次化学比赛时的爆炸,那时他们就没有在医院里出现过。一开始还很好奇,后来想想,也猜到了大概。
贫穷的人往往连生活都顾不上,哪有精力去说什么感情?
即使是最重要的亲情。
早纪继续说:“现在这样也挺好,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有我的。有多余的钱就给他们,也算是偿还了他们当初在我身上付出的。”
见奥点了点头,又伸出手把她缆入怀中。早纪将头倚在?br/>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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