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听说每一颗星球都会哭泣

听说每一颗星球都会哭泣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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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珊的事已经摆平了。”曼达一坐下就说。

    “嗯,我听说了。”早纪把一粒暴米花放在嘴边,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用取笑的口吻问:“你作恶这么多,晚上会不会睡不着觉?”

    “不会。”曼达平静而理直气壮地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都是自找的!”

    “偷东西呢?”

    “这个只是爱好。”

    两个人静默着,屏幕上放着的是一部喜剧片,影院里不时地传来观众的欢笑声。可是在她们俩之间,却忽然的沉默了下来。

    好久之后曼达才问她:“你怕吗?”

    “怕。我始终坚信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也许是上帝,也许是别的什么神,他知道我们所犯的一切罪恶,到了一定的时机会给我们惩罚,将我们打入地狱。”早纪平静地说。

    曼达愣了愣。

    早纪突然笑了起来,她说:“记得我是怎样成为优等生的吗?小学毕业的那场考试,你帮我偷了考卷,我才成为第一名。”

    “可是那之后你就一直是第一名,怎么做到的?”

    “每天做功课到深夜,不懂的问题一遍一遍地解答。”早纪说:“成绩大概是我唯一不自卑的地方。”

    曼达觉得心里一阵刺痛,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却是那样低回不已。

    这么多年过去后,她的自卑感也还是没有消失啊,而是把它藏到了更隐秘的位置而已。童年的残缺就像是一枚钉子一样深深钉进大脑里面,时间久了,便与灵魂紧紧咬合,拔不出来,也弥补不了。

    比如她,再比如她。

    最后早纪说:“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要高考了。”

    曼达点了点头。

    早纪看了她一眼,看来她还是没明白。擞重了一些语气道:“所以,恐怕没有时间再做别的事情。”

    曼达道:“放心,不会打扰你的。”

    早纪轻轻地叹:“一年……”

    曼达忽然反应过来,转过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问:“你是……想要离开我?”

    “是。”早纪的声音小到不能再小:“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学习、家庭、情感……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我不想被他发现什么。”

    曼达像是被人钉在座位上,顷刻间动也不能动,耳畔嗡嗡作响,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但是没有错,每一个字都真实地飘拂在空中,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似的。忽然之间她冲动地伸出手去握住她道:“我不会去打扰你的!但请不要离开我!”

    早纪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激动,某一刻心已经软了下来。但她努力克制住,依然用认真的口吻说:“怎样才是打扰呢?时间吗?还是精力?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但心里惦记着你,无论什么事都无法认真地投入进去。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有各自的人生。”顿了顿,她说:“是时候该散伙了。”

    “但是……”

    早纪打断她:“我知道这会很难过,但是慢慢会习惯的。”

    她语气坚定,看样子已经考虑了很久。曼达知道无论再说什么也不会改变她的想法,好久后伺轻叹一句:“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早纪低下头去,辩解道:“我只是害怕某些事情的发生。”

    电影在这个时候结束,观众离席散场。曼达闭上眼睛,听到早纪也跟着站起身离开,脚步轻快,没有一刻的犹豫。再睁开眼时整个影院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她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很高,很空旷。

    嘶相信早纪可以这样决绝,难道那么多年的感情可以一笔勾销吗?像一件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儿,说扔就扔了。

    然而那件小玩意儿之于曼达却是一块肉,长在心里,生生就被剐去了。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孤独过,因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离开她了。

    从此后,便只剩下她自己了。

    她努力地咽下一团气体,喉咙里发出空洞的闷响。

    寂寞。

    很久后伺茫然地站起来离开电影院,拦下一辆出租车准备回家。谁知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了母亲的车。劳斯莱斯的“幻影”,银灰色,停在车库内,与父亲的那辆旧的黑色大众形成鲜明的对比。一辆豪华高贵,另一辆平庸、朴素。

    有时候看一个人开的车,便可以了解到这个人。母亲的身价早已败落,却依然维持着华丽的外表。而父亲从来都塌实稳重,即使是已经挤进了富豪榜的前百位,车子也从未换过。

    她一直不喜欢那辆“幻影”,因为车上有很不好的记忆。十四岁的那一年,父母已经离异,但母亲偶尔回来看望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带着她出去玩。那一天是个阴天,母亲许诺带她去买新衣服,司机载着他们朝市区出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的心情那一天特别好,她一路上都在给曼达灌输她的时尚观:“不管穿什么衣服,身上的颜色最好都不要超过三种,否则会很丑。”

    “年轻的女孩子一定要穿鲜艳的衣服才漂亮,否则老了就没机会穿了。”

    曼达抬起头来:“那么你为什么还要穿得这么鲜艳?”

    当天母亲穿着一条玫瑰红的裙子,十分扎眼。在一个十四岁的小孩眼里,母亲毫无疑问已经老了。

    母亲顿了一下,忽然脸色变得铁青:“我并不老。”

    这时窗外下起雨来,母亲的面孔便犹如那天空一般忽而阴郁下来。她看起来很焦虑,翻开手袋拿出打火机,烟盒却空了,算叫司机停车,下去买一包烟给她。

    曼达不出声,嘶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凝视窗外,看到一团团乌云笼罩着整个大地,顷刻间所有的光线都变得黯淡,仿佛身处地狱。可是看到母亲不开心,她却忽然觉得快乐。

    那种邪恶的,不为人知的快乐。

    黑云压城,雨点剧烈地落下,地面积出水来。曼达盯着那些水窝,笑容不知不觉凝在脸上。而窗外的那个世界,人们举着伞步履匆匆,赶着回家,赶着吃饭。一个中年男人撑着黑色的大伞横穿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所学校,那里聚集着忘记带伞的学生。那些焦急的、快乐的、苦闷的、无所事事的面孔。他们同她一样大,但是他们在外面,她在里面。

    完全的两个世界。

    记忆便是在这一刻停止。

    醒来后曼达躺在医院中,穿白衣的医生替遂查,她看到父亲与许律师,惟独看不到母亲。大家脸色阴沉,似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见曼达睁开眼,父亲第一个坐上来问她:“你怎么样?”

    曼达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摇摇头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为什么记不得了?”

    父亲怔住,医生走过来对他说:“她受了刺激,出现了短暂的失忆。”

    曼达立刻辩解:“不,我知道他是我爸爸,知道那位是许律师,我只是不记得今天的事。”

    “那样最好。”许律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道:“不要去想,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切都很好。”

    曼达狐疑地抬头巡视,问大家:“妈妈呢?”

    “她有事先走了。”父亲扶着她坐起来,用力地抱着她,一言不发。曼达依然是怔怔的,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出是哪里。

    后来她看了报纸才知道,是她开车撞到了人。为什么会突然跑去开车?母亲为什么没有阻止她?这些她都不知道。

    而至于车祸是怎么摆平的,她更加一无所知。

    只是这件事引起了两件后遗症:一,每当她看到母亲的车,身体便会止不住的发抖;二,母亲也不愿意再看到她。

    那么,今天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曼达推开了大门。房间大厅挑高四米,大厅正对着玄关,一顶华丽的吊灯徐徐坠在空中,其下是黑色的真皮沙发和玻璃茶几,茶几底下铺着小型|乳|白色地毯。父亲和母亲的脚均踩在地毯上,一双棕色的牛皮鞋,一双膝皮高跟鞋。他们坐在茶几两边的沙发上静静对峙,见曼达回来便朝她看过去。

    曼达走过去,微微欠身叫道:“妈妈。”

    母亲并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目光盯着一个不知名的角落发着呆,像是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曼达好奇地看向父亲,父亲迟疑片刻,终于还是说:“你妈妈打算搬回来住。”

    曼达呆住,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江水声尴尬地不知道怎么解释,母亲这时抬头反问她:“怎么?你不希望我回来吗?”

    “希望?”曼达忽而冷笑:“我希望了太久,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母亲眉毛一皱:“你怎么可以这样讲?这是你跟母亲讲话的态度吗?”

    “母亲?你告诉我你哪一天像母亲?这么多年来你关心过我吗?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以为感情像房子一样会待在原地一直等着你吗?是想来就来想走就可以走的吗……”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委屈,喉咙里一阵哽咽,再讲不下去。

    周若海也怔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江水声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好了,暂时先不说这些了。你妈妈累了,该休息了。”

    曼达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后他还爱她,她一回来,所有的过错便均被原谅。可是嘶能,早纪说得对,她的生命中充满了恨意。

    想到早纪,心微微地痛了起来。他们都怕她、疏远她,将她当做另一个世界的人。而惟独早纪敢这样与她讲话,把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知道她也会痛,会难过,会害怕。

    车祸之后是她第一个打电话来问她:“你有没有受伤?头还痛不痛?”

    她用的是公用电话,曼达强忍住眼泪,声音颤抖地说:“报纸上说,我杀了人。”

    “报纸从来都喜欢夸大其词,忘记这件事,你是无辜的。”

    曼达轻声哭泣起来。

    电话那端的早纪沉默着,时间静静流淌。曼达忘了自己哭了多久,可是她知道早纪一直都没有挂电话,默默地听着她的哭声,犹如在她旁边一般,轻轻抚摸她的背,给予她最大的安慰。

    而如今她离开她了。

    不顾她的孤单与痛苦,毅然地离开,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快乐——因为那个男孩,以及所象征的那种幸福。

    如果没有他的话,此刻她们还是好朋友。唯一的,最好的。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免她惊,免她苦,免她无枝可依,免她四下流离。

    她猛然抬起头,忽然开始憎恨苏见奥。

    见奥慢慢地走在路上,夕阳将一切照成金黄,犹如度上一层金。此刻连最不堪的风景也有了光辉的一面,让人不得不对光明产生向往和崇拜。

    但也只能是这样,光不是物体,不能被抓在手心紧紧握住。与之相似的还有幸福、快乐、爱。仔细想想人类能够拥有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那些瞬间的、倏忽即可消失的被称之为美好,也许是因为它们的短暂。

    然而拥有过总好过没有。见奥还记得向早纪告白时身体里那满满当当的幸福感,一边根本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讲出那样的话来,一边却翘首期盼着她的答复。他从来不知道她在那样的一个环境生活。破败、贫穷、嘈杂之地,像是被人们遗忘的角落,任由一切自生自灭。

    而早纪活了下来,像是一朵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还能保持着纯真与梦想,那需要非常顽强的生命力才行。背景犹如浩大的河流,可以轻易将人改变。但她没有被改变,她是坚强的。

    也许是要在那样的对比之下,才能发觉她的美,和隐藏着的心。

    某一刻她也是害怕的吧,所以拉住他的袖子,眼中露出复杂的情绪来,凄惶、悲戚、脆弱。

    她渴望自己被什么人带走,从此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然而见奥并没有那样的能力,他还太小,一无所有,无法承担。他知道,她也知道,所以他们什么都没说。

    但总有一天,他会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爱惜她,让嘶再担惊受怕。他那么地喜欢她,愿意用一切换取她的笑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见奥走进一幢住宅区内。父亲去世之后,江家给予了一大笔赔偿金,他与母亲才得以过得舒适一些。这幢小区并不算十分富贵,但住起来很是舒适。院子里有公用的健身场所,路边种满高大的落叶松。

    一想到这些是用父亲的生命换来的,见奥也不免痛苦,这毕竟是另一种形式的寄人篱下。他为此忍了四年,四年之后他已长成高大健硕的男子,不久之后高考,他会考取一所很好的大学,将来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带着母亲与他所爱的女孩一起离开这里。

    那一天并不太远。

    他走到楼道门口,拿出钥匙打算开门,这时忽然发觉旁边有人。见奥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女孩倚着墙站在那里,太阳已经下山,看不清楚面孔。

    “你怎么了?”见奥问她。

    嘶出声,好久之后才从阴影中走出来。楼道的灯照在她的脸上,一头漆黑的长发垂在肩头,穿白裙,低着头,十分悲伤的样子。

    见奥觉得她有一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朝她走过去,问她:“不舒服吗?你住在哪里?”

    女孩这时抬起头来,目光闪烁,似是哭过。她摇晃着朝他走过去,抱着他的脖子低语:“我最好的朋友离开我了,从此我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自己一个……”

    见奥犹如被雷击中,一时间动也不能动。

    那是江曼达。

    清汤挂面的、没有化妆的、醉酒的江曼达。她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把呜咽吞回肚子,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压抑地、委屈地抱着他。

    “我嫉妒抢走她的那个人,我不快乐,我也不要她快乐。”她说。

    第九章时光

    曼达:“喂,你还好吗?时间过得真快啊,没想到三年都已经过去了。这三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又长高了2,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变化。你离开之后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一直都是一个人,也曾试着去交一些朋友,可是发现她们都没办法代替你。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奇怪了,你究竟是有什么魅力让我没办法忘记呢?想来想去,也许是因为那个秘密把我们维系在一起,因为那个秘密我们之间才能够平等,也是因为那个秘密我们的友情才能无可取代。我不擅长表达,这封信左看右看都更像情书一些。可是没关系,因为你看不到,所以你也没机会取笑我了。”

    许明浩认识苏珊娜的时候,正是最愁闷之际。

    高中毕业那一年他考得并不好,落榜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想到父亲却大发雷霆:“六门课加起来不到一百分!我花那么多钱送你去学校是为了什么?你怎么还好意思回来见我?天呐,我真后悔生下你这个儿子!”

    他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将家里的所有器皿砸碎成一团,打开门对他说:“滚,你滚出去,从此别再来见我!”

    许明浩二话不说就走了出去。

    他也知道他让父亲失望了,但学习实在不是他擅长的东西。他自小功课就差,又不用心,唯一的乐趣就是打游戏机。那里面有另外一个世界,只考验技能和敏捷度,胜利了就可以获得成就感。至于现实……他对现实一无所知。

    他去找曼达,曼达懒洋洋地坐在露台上晒太阳。正是八月中旬,太阳如同火焰一般在燃烧,她连防晒霜也没有涂,任由身体被晒成金棕色。女孩都追求白皙,她却毫不在意。

    但无论怎样,她都是美的。身上穿着简单的背心和短裤,修长的腿搭在椅子上。许明浩坐在她的旁边,从桌子上拿出一支烟点来抽。曼达漫不经心地问他:“被父亲骂了?”

    许明浩点点头。

    曼达只是扬了扬嘴角,她戴着大太阳镜,看不到表情。许明浩总觉得她哪里变了,自从三年前开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之前她像一只天鹅,骄傲、高贵。现在却柔软得多,性格里犀利的成分不见了,仿佛永远也睡不醒一般,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离他远去了。曾经或许嘶爱他,但至少是把他当成朋友。

    而现在,现在许明浩丝毫感觉不到她对他的感情。

    “我们怎么办呢?曼达。”他愁闷地问她。

    “我们?我可没这么多头疼的事。”她说。

    她的高考成绩也很差,但她父亲并没有责怪她。毕竟艘里有钱,哪怕她一辈子不做事也不愁吃穿,何况是女孩子,家长的要求总不会太高。

    “我被父亲赶出来了。”他走过去,蹲到她的旁边,拉起她的手十分无助地说。

    曼达转过头来,轻轻抚摸他的脸道:“我帮不了你,你可以去找皙啊,他那里好像正缺人。”

    “去电玩店打工?”他想都不敢想。

    “嫌丢人?全天下不知有多少人都在电玩店里打工,他们却不抱怨。”曼达坐起来拿起旁边的冰水,吞下一块冰道:“你早该料到会有今天的。”

    “我原以为父亲会资助我做生意。”他说。

    曼达嚼着冰块朝房间走去,许明浩跟在后面。她的房间内冷气开得很足,忽然走进来会觉得冷。曼达摘下眼睛坐在梳妆台前,许明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叹一口气,闭上眼睛。

    曼达在镜子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还是去找皙吧,他也没读完中学,舅舅当初不知道多讨厌他,但他现在过得比谁都好。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不会不管你的。”

    许明浩默默地点头,又抬头问她:“你会对我失望吗?”

    曼达笑了起来。

    许明浩已经知道了答案,她当然不会失望,因为她从未对他抱过希望。

    当初的信誓旦旦与信心,此刻都碎裂开来。说什么要让她幸福、保护她,结果他却连自己的麻烦都应付不来。

    他忽然有点恨自己,于是站起来走了。

    几年过后皙的实力更大了一些,他将波力电玩的所有股份全部收回,从此一个人做起了老板。许明浩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钱,据曼达所说他还有其他的生意。许明浩也不傻,短期内能暴利的生意必然会有问题,他并不愿意参与其中。

    皙也同情他,他大方地倒一杯酒给他道:“把波力电玩交给你管理好了,反正这儿你比谁都熟,做起来应该得心应手。”

    “可是以后呢?”许明浩低下头去:“我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

    皙笑了起来,对他说:“等你学会做事了我可以借你钱自己闯,但当下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许明浩感激地看着他,与他干杯。过一会儿才又喃喃道:“我觉得我就要失去曼达了。”

    皙毫不客气地提醒他:“你根本没有得到过她。”

    许明浩整个人荡到谷地,他怔怔地望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这才认清了现实。

    对,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

    所有一切,不过是他一相情愿罢了。曾经也以为假如足够努力,终有一天会赢得她的心。然而这一天并没有到来,她之与他,始终是较为亲密的朋友。

    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皙伸过手来拍拍他的肩膀,像一个真正的长辈般语重心长:“你已经成年了,没必要放太多心思在感情上。”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许明浩抬头问他。

    皙愣了愣,想了好久才摇摇头。

    “喜欢一个人真的很痛苦。”许明浩说,然后放下酒杯离开了。

    他从此成为波力电玩的一个管理人员,皙给了他足够大的权利,没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每天在里面晃来晃去,看看有没有人打架啦、机器摆放的位置对不对啦、人手够不够用啦之类的。渐渐他也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摆设,几乎没有实用价值。

    他焦虑起来,没多久就染上了酒瘾,每天都要到固定的酒吧喝上几杯。那间酒吧坐落在一条小路上,总共不到三十平,客人有限,价格也十分低廉。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听着袒懂的英文歌,朝肚子里灌下一杯又一杯苦酒。突然旁边有个声音问:“怎么你天天都是一个人?”

    是女人的声音,许明浩转过头看她一眼淡淡地说:“别烦我。”

    女孩笑了起来:“你还用别人烦吗?你是自己在跟自己烦。”

    许明浩不由得转过头仔细打量她,她大概不到二十岁,身材苗条,面孔很漂亮。但那种漂亮……怎么说呢?就像是把最好的五官拼和起来一般,显得刻意而不自然。许明浩想了想,问她:“你整过容?”

    女孩毫不介意地点点头。

    许明浩转回脑袋继续喝着酒,他知道这些女孩的目的。不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气质又突出而已。曾经他也以此自豪过,但现在才知道,徒有外表一点用处也无,像个草包。

    女孩把椅子移到他的旁边去,然后微笑着看着他。如果换作别人,许明浩也许早就露出自己冷酷无情的一面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讨厌她,他只是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许明浩愣了愣,问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都把感情写在脸上了嘛,一眼就看得出来。”

    许明浩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女孩举起杯子同他干杯:“来,喝了这杯酒。别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一个女人而已,何必影响到自己。”

    她又热情又坦荡,有一股吸引人的魅力。这样的女孩子根本不需要整容,他想,于是问她:“你为什么整容?”

    “出了一场事故,被毁容了。”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表情变得阴沉起来。但只是那么一瞬间而已,一瞬间之后,她又扬起脸笑道:“不过也不是坏事,现在比以前漂亮多了!”

    许明浩也笑了起来,她是那种能令人开心的女孩子,与曼达截然不同。

    曼达是一朵玫瑰,随时都会刺到别人。

    但她是他的劫,他不能不爱她。

    他同陌生的女孩在酒吧里聊了一个晚上,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醉了。他们要走不同的方向,许明浩向她摆摆手告别,她也举起两只胳膊挥动着:“再见啦,许明浩!”

    许明浩愣了愣,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见过面的,你忘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们都在读书的时候。”

    许明浩在脑中回忆着每一个见过的、漂亮的女孩,但始终记不起她是谁。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苏珊娜!”女孩用手卷成一个话筒的形状,朝着他大声地喊。然后转过身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她故意不告诉他真名。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名字一点也不重要。许明浩笑了笑,也转身离开。

    他看不到苏珊娜的表情,那几乎能杀人的眼神,以及僵硬的面部肌肉,如同一尊雕塑般冷酷。

    此刻在花莲区的理工大学的学生公寓内,早纪正在洗一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洗好后她用毛巾擦干,从旁边的桌子拿起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截树枝。她把树枝塞进瓶子,又用一样机器把瓶内的空气抽取出来,密封。

    见奥忍不住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牛顿的苹果树。”早纪说,然后把瓶子放在书架上,满足地笑了起来。望着见奥不解的神情,她解释说:“这是当初被牛顿发现万有引力的那棵苹果树的树枝的子孙。”

    “嫁接来的?”

    “也许。教授花重金买下来的,我央求了好久才讨到这么一点。”早纪说着,又笑了起来。她问见奥:“要喝点什么吗?”

    “开水就好。”

    早纪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见奥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了下来,细细打量着房间内的一切。所谓学生公寓,其实并不是给学生来住的,而是用来出租的。公寓处在校园内,每一间的格局都一模一样,大概四十平的面积,配有简易厨房和洗手间。早纪的这一间也不例外,但她特别用心思布置过,所以显得比别的房间更温馨。房间的最里面是一张床,床前用一张沙发挡着,便自动分为卧室和客厅。“客厅”内又用书架隔开,于是一半是书房,另一半做餐室。

    她的房间并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样浪漫可爱,一律是素色的家具,白、蓝、苍绿、浅灰。阳光透过大大的窗户照射进来,有一点地中海的风情。而书架的另一边的书桌上却摆满试管、原子模型等物品,猛然看上去俨然一个小型实验室。

    见奥原本以为读大学后她会学文科,没想到她学的却是物理化学。这是一门综合学科,涉及面非常的广,普通学生听到就会头疼,早纪却津津有味。刚开学的那段时间烁乎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连影子也见不到。见奥问她:“别人已经证实过的实验为什么还要再做?”

    “自己亲眼见到的才有可信度啊。”她说。

    他一直担心她,自从高二那场事故开始,他就觉得实验是一项危险的事情。此刻看到她书架上摆放的各种瓶瓶罐罐又忍不住忧虑起来,追到厨房里说:“不是说过了不要把化学实验搬到家里来么!”

    早纪正在煮茶,回头对他嫣然笑道:“放心啦,就算出事也不会多一个男朋友出来。”

    见奥从后面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颈间。太阳暖烘烘的,引人发梦。早纪微笑着看着窗外,公寓楼正对着学校的小花园,风景是学生宿舍绝对看不到的。她在刚进大学没多久就打算租下这里,一是因为宿舍人多嘴杂,二是因为自己副业太多,活动起来也不方便。

    除了本身的学习之外,她有时也帮一些杂志写些科普性的文章,或者做一些翻译工作。见奥看过她写的那些文章,都是些深入浅出的东西,非常适合大众阅读。她是那种难得一见的多方天才,无论是语言、文学,还是生物、地理都有涉及。进入大学之后她越发受人欢迎,但除了见奥,她没有任何异性朋友。这是让见奥最放心的一点。

    温存够了,见奥终于肯放开她。早纪拿着一张小小的托盘把茶端到外面去,两个人呈v字形斜斜坐在沙发上看着彼此。早纪问他:“你呢?有没有什么好新闻?”

    见奥读的是法学,打算将来做一名法官,正直的、遵循事实的法官。他有些无奈地说:“每天都在背卷宗,法律是门枯燥的学科。”

    “也有许多人认为科学很枯燥呢!”

    “你呢?”

    “科学更加纯粹和简单,比与人相处要容易得多。”早纪回答。

    见奥就读的学校与理工学院并不远,但走路也得要半个小时。他们通常一个星期见三次面,看看电影、吃饭、聊天、散步……同其他情侣无异。只不过他们是最般配和最优秀的那一对。

    真快,已经三年了。

    他还记得三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场景,是在游乐场里,他带着她去坐摩天轮,在买票的时候顺便买了冰淇淋。摩天轮渐渐上升,十分狭小的空间,他们面对面。早纪像个好奇的小孩一样盯着窗外看,一不小心就把冰淇淋弄到下巴上去了。她伸出舌头来添,那时见奥忍不住站起身凑近她,轻轻地吻她。

    是初吻,两个人都怔怔的。舌间能感觉到那种冰冰凉凉的甜蜜,带着温柔与眷恋。直到见奥重新回到座位上早纪也还在发呆,那神情犹如触电一般。见奥看着她笑,她好久后才说:“好甜噢。”

    小车子伸到了最高处,停顿下来。窗外是寂静的都市与云烟,他们面对面默默地看着对方,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直到现在见奥也记得当时的那种快乐,很奇怪的,每一次见到她都像是第一次见到,别说厌倦,根本看都看不够。

    早纪却自然得多,见他一直看着她,算说:“喂喂喂,被人看到人家会叫你色狼!”

    “让他们叫好了,反正我外号这么多,也不怕再多一个。”见奥说。

    也只有跟她在一起,自己才会变得这么活泼。他想。

    “晚上要一起吃饭吗?”早纪问道。

    “嗯,我总觉得你们学校的菜比我们学校的好吃……”说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短信提示音。他打开看了看,眉毛不经意地皱在了一起。

    “怎么了?”早纪问。

    “学校里有事情,我要先回去一趟。”见奥站起来大步地向外走,早纪跟在后面,一直送他到电梯口。此刻是下午,乘电梯的人并不多,见奥走进去关上门,过了会儿又打开,看到早纪还在外面,便探出头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会早点来找你的。”

    “好的。”早纪眯起眼睛来微笑,露出了深深的酒窝。

    从理工大学到政法学院抄近路的话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所谓近路是两所学校侧门相对的一条小道,只有一米宽,两个人并肩走都有点困难,再加上平时无人打理,那里长满了荒草,角落里堆积着垃圾,时不时的还会有蛇或者老鼠出没。

    见奥大步地跨过那些草丛,打开已经被废弃的铁栏侧门,朝站在那里的人说:“有什么事?”

    一双罗马式的牛皮高跟鞋踩着草丛缓缓而来,那当然是曼达。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吊带裙,裙摆很大,一直垂落到地上,看上去仿佛是电影里的道具,女神或者王后之类的穿着。平常人根本就没有勇气把这种衣服穿上街,但她是江曼达,她什么都敢穿,也都能穿出自己的味道来。

    她一只手摆弄着裙摆,似是百无聊赖地摇晃着身体对见奥说:“只是想跟你说话。”

    “可是我不想跟你说话,”见奥恢复了一贯的冷漠,面无表情地说:“我也不想见到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不想见到我么……”曼达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忽而又笑了起来:“不想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奥愣了愣,他没想到这一条。

    是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从三年前开始,算开始不定期地来找见奥。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他出门上学或者放学回家的时候,冷不防就看到她站在角落里等着自己。见了面也不一定交谈,通常都是曼达自顾自地倾诉烦恼,见奥则一言不发。也有时候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过一会儿见奥再转过头时,她已经不见了。

    后来见奥升了大学,搬到学校里面去住,曼达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他的电话号码,常常会发短信过来。内容简而又简,诸如“今天看到母亲,却没有打招呼”之类。见奥一开始以为她接近自己只是因为无聊,渐渐又觉得不是这样。她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替身,以取代谁的方式存在着一般。

    但是,是谁的替身呢?

    这一次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远处的理工学院说:“我在想,到底要不要退学。”

    见奥沉默地听着,心底里一如既往对隧示厌恶。

    “现在念的大学是父亲花了很多钱送进去的,我这种人念不念书倒是无所谓,反正什么也袒进去,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已。但不念书又没事可做,实在是很无奈。”

    她脸上显出寂寥的神情来,见奥站在一边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再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跟女朋友约会吗?这样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见奥依然不出声。

    “我也想有个恋人,曾经算是有一个,他对我很好,人也很可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同他亲密起来。”

    曼达说完,叹了口气离开。她所到之处必然会引起大量的回头率,但是她谁也不看,仿佛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般,周遭环绕着一种极其孤独的氛围。见奥盯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觉得她令人同情。

    一开始他也想对她复仇,当然,杀人或者蓄意伤害不在他的参考之列。伤害一个人的办法其实有很多,语言的攻击、心理的暗示,如果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布一个局搞到她身败名裂。然而相处多了之后他发觉,她对这些根本不在意。名声也好利益也好,她似乎并不重视。

    如果什么都不重视的话,又该能拿她怎么办?

    见奥有一点束手无策。

    一定有一些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东西才对,他想,得慢慢花时间找。

    他转身,重新回到理工学院去找早纪。早纪正在操场里散步,她手里拿着一个分贝测试器,在跑步的学生经过时按动一下,记录下来,等他们跑远了再记录一次。见奥问她:“这又是什么?”

    “多普勒效应。”栓出一个专业术语来,见奥无奈地摇摇头。她对科学,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

    他们一起朝食堂走去,风一阵阵地吹来,空气里有轻微的、不易觉察的香味。那种香不是自然香,而是经过人工调配与制作出来的香。甜美、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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