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看你演戏。”裴胜的声音,像一片安静的大海。
海风习习,宁静温婉却蕴藏着巨大的震慑力。
语毕,裴胜将碗放在地上,挥笔在纸上写个“尤”字。
“不用再姓‘尤’了,你的那一笔,朕给你补上。”说罢,裴胜在那“尤”字上添了一撇。
“尤”字变成了“龙”字,如画蛇添足一般。
二尤并未看那地上的字,灰色的瞳眸空濛,遥遥望着跳动的烛火。
“你看!龙!”裴胜大声喊了出来,举动突然间像个孩子,将毛笔随手放在地上,双手擎起那副“龙”字,在二尤的眼前晃了晃。
“皇上,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给小人卸了这枷锁?”
二尤没有哀求,而是很平常的疑问,耳聋不可避免地大声。
裴胜一惊,痴怔的看一眼那枷锁,转瞬勃然大怒:“来人哪!誰让你们给二尤上的枷锁?撤掉,撤掉!”
“皇上,撤不得啊,他是命犯……”四德子苦苦奉劝。
“撤掉!”
无奈,四德子只得拿了钥匙,解开上面的小锁。
“果然是皇上,这字迹是咱大湘朝最美的!”二尤手一松开,立马拾起裴胜刚刚的那个“龙”字。倏尔,双手举起那张薄纸,举过头顶,将那字撕得七零八落。
裴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转头,茫然望着二尤。
“皇上别做梦了,龙氏已经被你灭族了!已经没有的东西,皇上到底是想干什么?”二尤大声,眼神非常单纯。
如此简单的疑问,却让裴胜一时间想破头颅解释不清。
“朕怎么样能弥补你?”冷冷一句话落在纸上,裴胜已经算是将自己的姿态践踏。
“弥补?”二尤嗤笑,清亮的嗓音如黄莺,却激荡出丧钟一样的回声:“皇上,您想如何弥补呢?龙家全家性命,值多少银子,皇上给估个价钱呗?”
“朕当真就那么罪不可赦?!”裴胜紧锁双眉,这句话写的龙飞凤舞,半蹲在地,倏尔一下子将二尤提起。
脸贴着脸,裴胜的脑中回想起二尤平日里的傻笑——虽然隐忍仇恨,但终究是有所表情。
虚假的笑容,但那些过往却如此真切。
一直自诩聪明的帝王,一直将眼前的人作为死去的纪天的替代品,愁也好,恨也好。却有那么一刹那,愚蠢的被自己骗了——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这条狐狸的性命?
裴胜无奈苦笑。眼前的这双眸子,突然间像极了瑾凌王。闪着烛火,邪佞中夹带温存。让二尤有一刹那,心落旷野。
“如果朕不杀你,算不算对得起龙家?”裴胜大吼,摇晃着二尤,声音震得二尤耳鼓钝痛,却依稀能够听见。
“皇上果然是皇上,就是有头脑!”二尤灰瞳含笑,继续阿谀奉承。旋即,仰起脖子,一阵肆意狂笑。
哈哈哈——
裴胜在隐忍,承受着那一声声近乎屈辱的嘲笑,算是惩罚自己血债累累的双手。
第七十七章毒莲羹
大殿归于宁静,裴胜一身龙袍,直挺挺立在跪着的二尤的面前。
半晌,裴胜蹲下,在纸上挥笔:
“龙子卿,朕就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和朕重新开始?”
“陛下难道是小孩子嘛?祯儿那么小,都不会像陛下这样天真!”
“你就当真不怕死?!”裴胜这句咬牙恨恨下笔。放下笔的瞬间一拳飞出,眼瞅要砸到二尤的头上,那拳头却倏然展开,终究轻轻插进二尤的银发间。
殿上烛火趋于平静,幽幽燃着。
“怕死,但是更怕活着。”二尤那副铜铃眼,终于又弯成了新月。
一语中的,这样活着,猪狗不如。
裴胜轻揉二尤的头,任由细碎银丝穿插于指缝。揉捏着那把窸窣柔韧,裴胜那副像极了裴启的眸子闪烁着无比复杂的光芒,此时居然有了将这银发剪下一缕绕于手腕的冲动。
“你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朕的手下——”倏尔,裴胜从地上端起那晚莲子羹。
莲子羹已经冷了大半,残余的温度透进裴胜冰冷的指尖,一点点送入二尤的口中。
“这里面有毒,”裴胜一边喂着二尤莲子羹,一面毫不掩饰的做着说明:“毒性两日后发作,如果你两日后依旧在朕的身边,朕就给你解药,否则——”裴胜言语一顿,看着面前二尤那张美得该死的皮囊,暴怒之情又遏制不住,狂吼:“被凌迟也好,被瑾凌王救走也好,你都将是死路一条。”
二尤笑,耳朵听不太清楚,却还是听明白大概。单单睁大眼看着裴胜,轻轻伸出左手,爱抚般抚上裴胜的长发:“皇上真是孩子般可爱,瑾凌王——”
瑾凌王。
四目相视,二尤最终款款一笑:“怎么会来救二尤呢!”
自己的分量,只是犯错时候的一句“当处以极刑”、诀别前的狠狠地一巴掌罢了。
所以,二尤想过,让明日的凌迟来得早一些;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张开口,一口口品着裴胜亲自喂给它的莲子羹。
一口一口,二尤将原本将入口即化的莲子,愣是再嚼一遍。莲子成泥,成水,最后甚至成灰。
裴胜一勺一勺的喂着,二尤小鸡啄米般接着。直到最后玉碗见底,裴胜忽觉两手发软,颓然将碗摔碎在地。
“皇上,时候不早了,您还是早点歇着罢。”
裴胜回神,二尤的大礼已经行完。
“朕不让你走。”裴胜耐心下笔。
“那皇上今夜是想二尤的上面,还是下面?”
裴胜恨恨咬牙,发誓若是二尤再敢奚落他一句,立马将他送回天牢。
“今儿个上下两花还都新鲜,皇上可以都尝一遍。”
龙袍的袖口下,那双手已经攥得发白。
裴胜,还是食了言。松手提笔:“闭上你的嘴,来朕的龙榻上。”
殿上的烛火熄灭了一半,将二尤的银发映成红色。
榻毕竟不是床,两个男人躺下去,终究没那么松快。
二尤就蜷缩在裴胜的怀里,宁静呼吸。如果是以前,两人这种动作静栖时,裴胜的一只手会游离到二尤的背后,隔着丝质云衫揉捏菊花。
今日不同,怀中人是一身的麻布衣。
就这样结束这只小狐狸的性命吗?
天子卧榻,心绪茫乱,将头埋进怀中那团银亮,一夜未眠。
“巳时。”安塞蒂无聊的趴在屋顶,报时。
钱超随着他,已经在这校场周围埋伏一早上了。
“是在这里行刑吗?”安塞蒂问道。
“不出例外的话就是。”
“还有一个小时就开始剐那小银发了,怎么现在还一个人影都没见?”
钱超只觉得背后一阵冷风刮过,屏住呼吸。
“钱超,我怎么右眼皮跳起来没完没了啊?”
“夫人,少说几句吧。”钱超小声道。
安塞蒂带着蒙面,还伸手掩住了嘴,确定声音很小,就又转向钱超:“我有点饿。”
说罢,那厢肚子狠狠的“咕——”了一声。
正当钱超咬牙的功夫,安塞蒂突然一声冷气倒吸,倏尔一条白翎箭落在她身边,震碎了一块砖瓦。
“夫人!”钱超跃起,一下将安塞蒂挡在身后。
远处,一人站在屋顶,向他们射出一箭。
随即,那房屋的后面,密密麻麻的奔出上百匹战马。上面的兵,各个衣摆上都隐现明黄铯绸缎——皇家专用色,看样,裴胜已经料到今日会有人劫囚了。
对面那人影,射出一箭之后,就没有再来第二发。
钱超望着那人影,双手抱拳一敬,“走!”旋即拉起安塞蒂。
“走什么!”安塞蒂急了,遥望远处,一匹马拉着刑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刑车。周遭都是围着老百姓,声势浩荡的朝校场这面一动。安塞蒂紧锁双眉,狠狠捶一下身下的砖瓦:“裴启怎么还不回来!”
眼看刑车就要进了校场,囚犯就要被拖出,自己和夫人还没等行动就已经被发现,钱超强压住冲杀上前的冲动,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我日,这就是官逼民反,横竖都是被盯上了,咱俩现在就往前冲!”安塞蒂冲钱超道时,整个人已经腾空跃起。
两人瞬间被包围,禁军步步逼近,安塞蒂没等禁军出手,手在靴间一绕挥出数十只银针。
毒涂针尖,轻穿入肉,无感即薨。
刑车已入校场,裴大爷究竟会不会现身?故事没完,二尤是被凌迟后重生还是被裴大爷劫走?裴胜赐的那毒莲羹到底会出什么梗?欲知详情如何,且听下章分解。
新皇登基之刑场劫囚
万剑待发,千钧一发!
裴启居然还没出现,安塞蒂这才想到自己会不会是被裴启用作诱饵?!
“我日你裴启,老娘这辈子跟你没完!”大吼一声,安塞蒂挥剑挡掉飞向自己的箭。
曾经自己以一敌十,赢了街头土匪。
曾经自己以一敌百,灭了蒲宁国北塞造反土兵。
可……现在裴启居然让自己和钱超两人抵御这近千人马,这不摆明了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钱超见局势不利于二人作战,冲上前掩护安塞蒂,携着她准备逃走。
实在是无力回天,安塞蒂狠狠丢出十枚银针,离他最近的几只顿时倒地。后面的兵冲上,安塞蒂早就跟着钱超跃上屋顶,两人朝着城东逃去。
“追!”只听一声令下,那队伍马上朝东追去。
方才屋顶射箭那人轻功下落,恰巧落上黑马背。此人正是栾鸿——箭扫瑾凌王府后,又奉命过来擒拿在此埋伏的瑾凌王手下。
“追!给我捉活的!”栾鸿大吼,声似猛虎。
“少、少将!人……人不见了!”
“废物!找,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冲啊!”
“遵命!”
大队伍直冲冲向东涌去,那匹黑骏马却乱中落脚。
望着刑场上已经被带出囚车的二尤,栾鸿凝视半刻——半刻过后,狠狠打马而去!
子卿,今生负你的,鸿儿下辈子奉还。
“栾鸿。”二尤望着很远的地方出现的黑马,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一抹黑墨,冷笑。
刑台之上,二尤木讷的看着周围观刑的百姓。
百姓一个个交头接耳。对着二尤指指点点。
二尤笑了,笑着甩了甩满头的银发。这些百姓,有多少都是他面熟的!
如今自己银发囚衣,他们应该无法想象这刑场之上跪着的,竟是当年康碧堂的独苗公子龙子卿了吧?
自己的爹扶危济贫,穷人看病不要钱。
而如今,多少受了他恩惠的人,此刻正冲着二尤指指点点——
“祸国殃民的妖孽,妖惑皇上,惹怒天神!”
“煞星该死!他死了。咱们大湘朝就能不再闹天灾了!”
“狐狸精,该死该死,罪不容诛!”
“妖怪!”
……
二尤冷笑,这些老百姓还真是有力气,喊声自己都能听见,不易啊!刚才露车刚一出皇宫,二尤就彻底尝到做囚犯的滋味。腐烂的菜叶,动物的内脏,坏掉的鸡蛋。酸臭的泔水,全都统统朝自己飞来。这一路真是天花乱坠,好,好。好!
二尤突然间想狂笑,可是却笑不出来,只是嘴唇轻颤两下,哑然无声。
终于。旌旗飘摇,皇上驾到。
龙辇渐停,见龙辇如见皇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半晌过后。裴胜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嘴角还带着些许猩红。看着刑场上的二尤,正痴怔的望着刑场东面。
二尤背上的亡命牌惨白,写上了他的大名和种种罪行。裴胜望着那牌子,突然一阵阵想作呕。回想到早上和二尤在寝宫作别,二尤那双犟到不能再犟的清澈瞳眸,裴胜只想冲上前再问他,问问他们还有没有可以回旋的余地。可是想归想,裴胜只是坐在龙撵上,没动一下。
大理寺卿手捏行刑牌签,轻轻放在桌上,望着刑台上的人,怎么还少一个?
刑场之上,烈日炎炎,空气密不透风。
远处飘来刺耳的人声,似是歌声,百姓噤若寒蝉。
是秦素娘,唱着她在牢里唱的曲子,今儿这婆娘终于见到太阳了。可是太阳太大,皇上担心他适应不了这样的阳光,今早便派人将秦素娘的两个眼睛挖了下去——这样她便可以不用骂阳光刺她眼睛了。
裴胜冷眼望了眼被赶上刑台的秦素娘,缓缓抬头,远处的房顶,有个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那人影就立在那,一动不动。
一杯烈酒奉上,递给二尤和秦素娘:“喝了这杯酒,路上不孤独!”
秦素娘接过那酒,傻笑,继续唱。
这女人,唱的什么?
秦素娘的声音含糊不清,有些事情——裴胜更相信,挑了舌头之后,歌声会更美妙。
皇帝正襟危坐,望着那杯壮胆酒被二尤送到嘴边,情绪霍然间难以自控——
“噗——!”又是一口辣的鲜血,划过长空。裴胜嘴唇已经泛紫,身子一歪,从龙撵上差点滑下来。
“皇上!”太监赶紧将他扶住。
裴胜冷笑,狠狠推开太监,奋力坐回龙辇,却听远处一声嘶吼。
“父皇!放了二尤!二尤哪里有错!”
皇子殿下,同样的一身囚衣,赤着脚,跌跌撞撞冲到刑场。见二尤如此样子跪在刑场上,顿时整个人癫狂疯吼,眼眶通红,眼珠似要爆裂。
裴胜脸色一沉,没起身也没动。定了定神,侧过头冲着四德子低吼:“谁把他放出来的?!”
“小的不知……”
太监这面刚吓得要尿裤子,那面坏消息马上冲了过来——
“报——”侍卫火速上前,单膝跪地的:“启禀皇上,瑾、瑾凌王、王爷带兵杀进皇宫了,劫走了皇子殿下!枢密院突然叛变,门下学士的人都、都……”
“都怎样?!”裴胜急了。
“都……都杀光了啊!”
“什么?!”裴胜猛然抬头,那远处的黑影依旧在那,那不是裴启,难道还另有其人?!
“皇上,午时三刻已到,该行刑了……”
裴胜捏捏太阳岤,无心管这行刑的事。抬头,眯起眼望着那黑影。
那人衣摆飘摇,青丝扇动。
裴胜起身。一把抓起地上的侍卫,满目狰狞,一字一顿逼问:“瑾凌王在不在宫中?”
“在……王爷在宫中……”
裴祯很快被侍卫拦下,嘴也被堵住,两手反剪立在刑台便跟着一同观刑。
眼下只有行刑才能让远立房山头的人现身,裴胜抬手,示意太监上前通报。
大理寺卿毫不犹豫,一把将行刑签丢在地上。
秦素娘腰斩,二尤凌迟,刑台上场面壮观。史无前例。
锃亮的斧头就要落下,秦素娘的歌声依旧不止——
远处的黑影果然不淡定,但目测来看,他想上前阻止,已经不可能了——
“六弟,朕今日就看看,这两个人你先救谁!”
黑影如离弦之箭,眨眼间落到刑场之上,果然是瑾凌王!人落地。要斩秦素娘的大斧也瞬间爆裂。
二尤一开始只注意身边执刑人将刀子贴向自己赤着的上半身的左|乳|处,那人准备下割,二尤嫌弃的想象被割掉左|乳|会多么难看;随后隐约听见“轰”声,又看见刑场周围的禁军全都擎起了长矛弓箭蓄势待发。这才缓缓回头。回头瞬间,惊得双眼一闭——一枚明晃晃的银片向他飞过来,这下肯定他的眼睛要废了!
脑子已经一片空白,等二尤重新张开双眼。看着刑场之上单膝跪地的裴启,一身深紫色锦衣,脸还是那么俊俏;又看看自己面前银片划脖。血染一地的执刑人,一时间灵魂出窍……
“微臣恳请皇上请放过二尤和秦素娘!”裴启颔首,声音坚定。
裴胜终于起身,缓缓步出龙辇。
四下皆跪,无人做声。
登上刑台,裴胜站在裴启面前。
裴启抬头,兄弟四目相交,却毫无半点血腥煞气。
毕竟,过了今日,以后这样的君臣关系,必然不会再有。
“六弟。”裴胜开口,伸出手,抚上裴启的脸,眸中是从来没有过的慈祥平静:“不管我们是谁活着,这天下终究姓裴,你记住了。”
裴启不言,缓缓垂下眼帘。倏尔抬眼,眼底一片赤红。
“皇兄,为何你要杀我额娘?”
“不是朕杀的。”裴胜放下触到裴启脸上的手,转身背手,含糊一句。
“皇兄!当年已经你为太子我为王爷,为何太后依旧如此顽固不化,一定要全部抹杀,无一活口吗?!”
“我说了,烈颜皇妃不是朕杀的!”裴胜暴怒着转身看向裴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的摇晃起来,倏尔一口鲜血又喷出,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
兄弟之间,只剩血腥。
“随后,派人追杀我,一追就是五年。多少人因我而丧命,大哥,你还真是个孝子!谨遵你母后教诲!”
“够了。”
“二皇兄,三皇兄,四皇兄,奇连公主,熏儿,舞……”裴启继续一句句咄咄逼人。
“你够了!”裴胜大吼,一巴掌打到裴启的脸上。随即抽回手,呼吸颤抖,整个人如枝头摇摇欲坠的树叶,转身狂奔到刑台之下,扬手大声:“给我杀了瑾凌王!”
“皇兄,请受启儿最后一拜!”裴启不顾四面楚歌,俯身行标准大礼。
裴胜倏然止步,转身泪眼模糊——给自己行君臣大礼的六弟,不计前嫌帮自己守护裴家江山的六弟,被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六弟……自己是为何总要将他赶尽杀绝!
可是回不去了,一切回不去了。
栾鸿已经逐着裴启在此设下的诱饵,一路向东。这里的兵除了裴胜带来的一百多禁军,居然全都被栾少将带的干干净净!
裴胜突然间狂笑不止,声响在刑场之上回荡。落魄帝王,不过如此!
裴启冷颜站起身,刑场四面,裴启的曾经带过的那只专门抵抗戎狄的大军如凌汛炸裂的江水,倾巢而出,瞬间倾覆刑场。
厮杀声音瞬间充斥四周,百姓抱头鼠窜,无暇再咒骂祸国妖孽。
“你还在这里发呆着做什么?”
周遭太乱,二尤根本没注意到裴启何时站在自己面前。裴启就站在二尤脚前,看着被吓傻的二尤何时能注意到自己。最后二尤迟钝的反应已经超出了裴启的耐力,裴启不耐烦出手,指尖点了点二尤的肩头。
二尤豁然间回神,张大铜铃眼,声似洪钟:“王爷!”
周围的厮杀声很大,裴启皱眉,从怀中取出一件白纱衣给二尤披上,旋即拉起人就走。
二尤苦笑,这王爷真没正事,都什么紧要关头了,却还想着给自己缝件新衣服。
“王爷,我们去哪?”
“去东城楼!”裴启握着二尤的手,几乎要将人手指攥碎。
哪里?二尤也听不清,懒得问。只记得快出刑场的时候,他见着裴大爷路过秦素娘的时候,取下腰间的玉佩放在秦素娘手中,随后就带着他离开刑场了。(未完待续。。)
新皇登基之全面失控
从刑场冲出来的时候,两人脑中都闪现了同一个词汇——私奔。
一路上,裴启的手紧紧攥着二尤的手。终于找到个稍微安静的地方,裴启停下脚步,转身对二尤说了句话。
只见嘴形动,听不见声音。
裴启眼中流露出焦急的神情,双眉紧紧锁住。
二尤看在眼里,惧在心上——裴启说的或许是很重要的事情,而自己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裴启见他不语,摇着他的肩膀。这一次口形变大,估计是在吼自己吧!
二尤颤巍巍摇头,小脸煞白。
裴启彻底泄气,拽过他死命抱了一下,在他额头狼狈的印了个吻,然后就又牵着他的手,往东去了。
“好不容易想跟你道个歉,你却装聋听不见!”裴启气哼哼嘟囔。其实裴启刚刚是在问二尤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打了他,谁知这家伙一个字也听不见了。裴大爷心底气道:还省着我跟你低三下四!
裴启心中叨咕,脚下箭步如风。
幸好二尤怎么也算个习武之人,暂且跟得上他的脚步。
难道是自己远离世俗已久,一直游离在皇宫与王爷府之间,二尤纳闷,这街上何时变得如此萧条?一路上见几家百姓拖家带口,东逃西窜。有的连家都不要了,直接抱着孩子慌张逃跑,二尤迟疑指了指那些人,还扯了扯裴启的衣袖。
裴启回头望向那些老百姓,脸色凝重,转而对二尤说了一串话。
听不到!
二尤灰色瞳孔一下收紧,心里狠狠咒骂自己。装作听懂的样子,点头如捣蒜,生怕自己耳聋惹恼眼前这个大老虎。再不问话,二尤闷头,也是箭步如风。与裴启并肩而行。
两人很快来到城东门,城墙之外的天空中黑色和红色混淆,不很祥和。
远远地听见肃杀声,裴启的脸色渐渐变冷。
二尤渐渐感到裴启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指尖开始泛凉,手心也滑腻腻开始冒汗,遂偷偷注意裴启的表情。
表情果然不是很好。
二尤沁头老老实实跟着走,不敢多言半句。
路上血迹斑驳。
方圆几十里人烟罕见,气氛越来越瘆人。
越往城东,这路上的血迹越多。二尤感觉自己几乎是踏着血路一步步随裴启榻上城墙的。
城墙外的上空,如此的景致。二尤这辈子都没有见到过。
黑红混杂,天昏地暗,明晃晃让人嗅到死亡的气息。恍惚间人能见到一朵朵黑色的莲花升腾于空中,两兵正厮杀于城门之外。对峙的正是裴启向夏国借来的莲花军和裴胜手下的上千禁军。
莲花军各个额头正中有黑莲,二尤认得他们身上的图腾,和自己发飙时候身上的图腾是一样的。忽然一种极其恐怖的感觉涌上心头,二尤打了个寒颤——这些兵和朝廷作对的兵,难不成都像自己一样,中了莲蛊?!
城墙之上。观望楼。
刚一上楼,便见到一女子软塌塌坐在地上。满脸满头的汗渍,一身夜行衣,鞋子也脱了。只穿了袜子。
见着裴启上楼,那女子从袜口瞬间抽出一枚暗器丢向裴启,裴大爷慌忙拽起二尤转身倒地,两人差点又从楼上滚回楼下。
“裴启!你为什么要拿老娘做诱饵!”安塞洛本身也没想真伤到裴启。只不过摆出个阵势吓吓他。
但是,本公主今天真的真的真的很生气!
二尤见到安塞蒂,赶紧将自己还没来得及系好的衣带系好。衣冠整理一下。
那厢安塞蒂走上前将裴大爷一边推开,双手抱膀,大刺刺觊觎二尤。
二尤铜铃眼眨眨。看着裴大爷被推到一边,自己赶紧跟两步上去,意思是:王爷我来了,我跟你一伙!
“那本王还得恭喜安塞公主。”裴启整了整被安塞蒂扯歪的衣摆,嗤声回应。
“恭喜我还活着,没被那帮追兵给宰了?”
“不对,是恭喜你能成为本王选中的做诱饵的人选,一般人我还……”
“裴启!”
看着安塞蒂脸涨的通红,怒发冲冠的神情,二尤觉得事情不妙,还是劝阻一下。但是由于自己耳聋听不见——
“王爷,您就少说两句吧!!!”二尤双目含情的吼了一嗓。
裴启被离二尤最近,显然被震得不轻。半晌才缓缓转头,茫然看着二尤,眼中居然有了委屈的神色。
安塞蒂顿时很爽,看着裴启蹩脚的样子,上前一把拉住二尤:“小银发,跟我走!”
谁知那小银发却目视远方,眼神落在小窗外。
窗外厮杀漫天,长枪大矛。莲花军所向无敌,人数虽然稀少,但皇宫的禁军根本都不是其对手。
莲花军能战,但不能久战。莲花蛊发作持续三个时辰以上,军队整体就会彻底陷入走火入魔状态。
二尤缓步上前,双手抚上窗台,指尖冰凉。
城门外的战场上,栾鸿也在其中。黑色战马已经被莲花军在肚子上扎进长矛,成一具马尸。栾鸿手持战戟,左臂已经受伤,血肉外翻,人却依旧战斗力十足。奋力回击,却也只能说是勉强成个莲花军的对手。
“鸿儿……”
二尤怔怔的下望,裴启里在他身后,将他的心语听得一清二楚。
倏尔——
裴启眼前那一团素白纱衣腾空跃起,只见二尤轻点脚步跃上窗台,旋即纵身一跃,整个人腾空下落在厮杀的战场。
裴启紧接着跟上去,但他根本没有二尤的轻功飞的远——
二尤冲出的那一刹那裴启就已经知道,他体内的莲花蛊又开始发作了。
莲花大军警惕性极高,二尤这一团银白下落到这场纷争,又是直奔受伤的栾鸿,这足矣让莲花军形成攻击的动机。
二尤上前一把扯住栾鸿,横身出脚挡住和他厮杀的莲花军,可是两下实力相当,加之带着受伤的栾鸿。一时间脱不了身。
“子卿,快回去!”栾鸿大吼,二尤出现以后栾鸿明显乱了阵脚。
二尤回头望了他一眼。
与二尤对视的一刹那,二尤双目中是他从没有见到过的暴虐,两眉中间浮现的黑莲花下了栾鸿一跳!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二尤一手将栾鸿钳制住,另一手从地上捡起把刀就开始狂砍对方莲花军。毫无套路的出拳,打仗的时候将剑法忘得一干二净,这就是龙子卿这个笨蛋!栾鸿一急,一脚踩上二尤的脚,趁二尤跳脚的时候将他扑倒在地。躲过凶残的莲花军劈下的一刀,却来不及躲另一个落下的刀刃。
“你……!”二尤咬牙,推开栾鸿,一下子跃起,转身扬起刀继续砍。
什么都不管了,杀死眼前人,当务之急!
那莲花军突然脚下一颤,抬头,望望两人身后。倏尔止了动作,转身离开二人。
栾鸿纳闷。回头,见裴启正锁眉看着在地上打滚的两人,手中拎着只奇怪的腰牌。看着二尤大声凶了一句:“赶紧回去,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二尤有点杀红眼的架势,满眼猩红煞气,望裴启那一眼也是杀机满盈。
栾鸿见他如此。慌忙喊道:“走啊,子卿!”
可惜这莲花蛊再强大,对治愈耳聋也是无济于事。再大的声响。在二尤的耳中,只是窸窣一阵。
二尤偏头看着裴启手中的那个腰牌,顿时脑子一震钝痛。旋即一把提起栾鸿,轻功奔向城楼。
裴启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睛眯成狭长。两军厮杀,无一人敢动他一下。裴启转身,缓缓垂下头,望着满地的尸体,沉默。
莲花军果真所向无敌,杀的这一地的横尸,都是他大湘朝的血脉!
一条条人命,曾经鲜活。
曾经自己杀人不眨眼,何时畏惧了夺人性命?!
一个龙子卿就够了,他活得已经够凄惨了,为何还要这么多家庭痛失亲人?
这一条条,都是我大湘朝的热血之躯。湘朝的士兵,湘朝的将领,湘朝的国土上,却展开了异常血腥杀戮。
不能再死人了,大湘朝刚刚经历天灾,死不起人……
“停战。”
手中腰牌一亮,裴启眸中的隐忍崩裂,冲着一地的湘朝残兵败将,大声发令:“湘朝军队回朝,莲花军迅速撤离归山!”
苟活在沙场的湘朝残兵,无一不怨愤,望着裴启,拖着残败身躯大呼:“将军,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血洗京城,为什么要杀我兄弟手足!”
裴启望着那些满眼愤懑的士兵,眼底渐渐结出薄冰,握着兵符腰牌的手开始颤抖。
颤抖,久经沙场的将军,这一次发下军令,心脏几乎要撕裂——
“莲花军听令,城门之外湘军,不留活口!”
同一时间,城门之上。
“不——!”栾鸿望着城门之下的裴启立定在那场厮杀中,而莲花军由退兵瞬间转为进攻,这一声怒吼冲破喉咙。二尤的莲花蛊已经褪去,此时正用处全身的蛮力抱住栾鸿。
“你叫什么啊?将再爱兵,这些兵,也是迟早都得灭。”安塞洛在一旁‘安慰’栾鸿。
栾鸿根本不听她废话,整个人近乎疯狂,乱踢乱踹,二尤跟着他摇晃,不一会儿就落得鼻青脸肿。
“鸿儿,我好痛,你别再打我了!”二尤大喊,头上全是汗珠。
“将军,你为何这样对你曾经的部下!”栾鸿依旧疯狂,声音已经嘶哑,这回连二尤,他都顾不得了。
“留这些棋子只能适得其反,少将军有什么冤屈?”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二尤抬头,反射性大声:“王爷!”
裴启看一眼二尤,上前将他从二尤身上提起来,拉回自己的身后。
“呸!”栾鸿从地上弹起身,望见裴启,一声啐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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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重回康碧堂
军政大臣叛乱,大学士被杀。裴胜万万没想到,宇文琦身为丞相,却笑里藏刀,亲自草拟了诏书。
裴胜的兵,损失的很少,大多都残了。从东城门到皇宫再到向北可以逃窜的凌喜门,全都有裴启的兵把手。
刑场上,宇文琦将已经拟好的退位诏书呈上,还叫裴胜不要担心,瑾凌王愿一世为臣,不会篡位。
黄绫之上,圣旨已成,只差那方朱红玉玺。
果然,这诏书,明明白白写到:“……体弱多病,难呈盛世,提前退位……四皇子裴祯,深受孝德皇妃贤淑谆诲……”
裴胜大笑,原来他这一生,不是输给了别人,而是输给了德妃,输给了纪天的敌人。
一切的一切,又是谁做了他们的复仇手段?
龙子卿!
若不是自己自作聪明,用他替代纪天,若不是自己天真到以为这个替代品会让自己回到过去……
帝王路,不好走。
裴胜突然间有一刻心痛,裴祯是否真的能够担此大业,肩负黎民苍生之大计?
双眼茫然,裴胜嘴角的戏谑挡不住手中下落的玉玺……
瑾凌王府,明月高悬。
二尤进门的时候,尤三正在整理一堆堆的白翎箭。
一番洗劫,一片残败。二尤惊悚的看着这一幕——瑾凌王府,白翎箭已经堆成小山。
二尤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今晚竟然能如此安详的立在这府的门口。二尤也曾经想过,裴启或许会来救他,但只是或许。可是当追兵突围刑场的那一瞬间,二尤的心里却又突然间不想很快死去——总觉得,还有剩余的东西值得贪恋,剩余的牵挂等着他去守候。
“哥。你回来了!”尤三见到二尤,大为吃惊,连声音都颤抖。跑过来扯住二尤的衣袖,用力摇了摇,伸出手照着二尤的脸上狠狠掐了下去。
直到听见二尤的那一声尖叫,尤三才确信二尤此时是真人而不是自己的幻觉,情绪失控般上前一把将二尤抱住,旋即失声痛哭。
“咋啦?咋啦!”远远地传来钱贵的呼喊声。
天太黑,钱贵走进了才发现二尤一身素白立在王府门口,吓一大跳。忘记和二尤作对。自己也慌忙上前:“不是说你今日就被凌迟了吗?怎么,人没了,魂儿回来了?!”
二尤根本听不清钱贵说的是什么,只觉得身子乏累,想倒下身休息,便转身径直西厢房。
“怎么,他哑巴了?”钱贵望着二尤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尤三,这疑问的话音还没落下。就听着西厢房传来一声怒吼——
“是谁干的好事——!”
跑过去,点了蜡烛,才看见二尤一个人在西厢房里发起了飙。
月光透过天棚残坏的缺口照进屋内,形成一束不大不小的光柱。那厢二尤就站在光柱边上。
“是谁把这屋子的屋顶给捅破了?!”二尤大吼,整个人气嘟嘟看起来就像一座将要爆发的小火山。
尤三和钱贵顿时被这嗓音吓傻,多日不见,二尤的嗓门倒是长了不少。
“本公主捅的。巾帼妃有意见吗?”来者安塞蒂,大摇大摆迈过门槛,透过烛火看了看二尤。那厢二尤的五官此刻深邃到让安塞蒂一看,心都化了。
“夫人好。”
“夫人好。”
二尤和钱贵连忙请安,安塞蒂睨了两人一眼,两人便识趣乖乖下去。
“小银发,你今晚是我的了!”安塞蒂嬉笑一声,上前一把捉住二尤手腕,道:“走走,本公主带你出去玩!”
二尤听不见安塞蒂说的是什么,但是一见安塞蒂那种狼也样的眼神,他就打心眼的不喜欢。无奈只得挣脱。上次和安塞蒂两人在这西厢房的争执,二尤是记得的——这个女人,力大如牛!
于是,二尤索性使出了全部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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