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梦想守望》作者:天宫雁
引子
如果神给你任意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危机!分!说:让我多睡一小时,一小时就好……
神奇天狼星说:我要当神。
我爱棉花糖(谁敢说我肉麻,谁说我跟谁急)说:我会想变成一朵云,一朵幸福的白云。
皇太子驾到 说:要爱,怎么用都用不完,绝对忠诚的那种。
d版星人(儿子,你爸说他只想你不想我,呜……) 说:许多免费书号。
一分钱(出粮出粮,快点出粮,等待出粮,给我出粮) 说:你得给我一两天时间想想……
kite 说:一条羊毛的大红围巾,原价五十五,打折十五。
叶律花音(天气超好,适合谈恋爱) 说:我要学会飞。
祖常老爷爷(其实我是个好人)说:希望认识个可爱的女孩子。
谭谭(感冒中) 说:健康。
性急的罗罗 说:每天都可以很开心吧。
陆夏实(不在公司,有事打移动电话)说:钱。
钟家的小妃(不在地球,有事也别找我)说:我要一切重新来过。
缘起:亲吻睡美人
羊的礼赞 说:如果神给你任意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危机!分! 说:让我多睡一小时,一小时就好……
极罗罗:十一岁那年,我许了第一个非常认真的生日愿望,希望自己无论面对怎样的男生,都能不再脸红结巴,轻松应付。后来那愿望实现了。
那年夏天,wands解散了。顺便开始流行七分裤,和“仙度拉游戏”。
规则是:连续三百六十五天给一个陌生人写信,你的愿望就会实现。此游戏来源于一个赚人热泪的偶像剧,名字很拗口。
那阵子,高中女学生信纸需求量不断上升,学校附近的百货公司生意大好。只是,持续的时间很短。由于要求“连续三百六十五天”,大多数人偶尔忘记了,少部分信被陌生人连带责骂的话一起返回来,凡是这样的状况都要重新开始,有些人反复几次终于厌倦了。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钟小妃是第一个放弃的,而坐在她旁边的极罗罗坚持了好久。久到七分裤已经过气,她却仍然在邮信。
“这死女人到底在写给谁啊?”钟小妃一直想这么问。
极罗罗的歌声很赞,功课也不差,虽然戴牙套,但性格讨喜,又是体育全能。她身边总有一群人围着,简直像太阳与卫星。光芒四射的环形轨道就从钟小妃身边绕过。她右侧半径八十公分内永远热闹无边,老师也将那里视为重点关注区域,钟小妃完全没有偷懒的空当。她对此很恼火。
“我的高中生活就是被那个死女人给毁掉的。”她这样总结。
由于对那位“太阳小姐”有诸多不满,所以信“到底是写给谁”,直到毕业,她也没有问出口。
avrilvigne开始走红那一年,极罗罗高中毕业,进入预期的大学,广告系。牙套拿掉了,头发剪得很短,仍然是太阳,身边还有卫星。仍在邮信。
“这根本就像吸毒一样嘛。”她说,“想停也停不下来,养成习惯就难戒掉。可见人啊,真是不该轻易染上任何习惯。”于是她想起高中时代邻桌的钟小妃,写了三天,只三天,之后把笔一丢就算结束。
“说放弃就放弃,你是恒温动物来的吗?”极罗罗的好奇涌到嘴边,但碍于对方全无善意的目光,只张张嘴就把话咽了回去。“那女生到底是处事洒脱还是习惯放弃”这个问题,到最后也只能憋在心里。极罗罗感叹:同一件事,有人可以做三天,有人可以做三年。写了三年的信,她却仍然不懂习惯与任性区别在哪里。而且,也早就忘了当时许的什么愿。
三年前的夏天,在阿透阴凉的车库,她坐在黄|色jaguar的车盖上,看着满身油污的他修理零件。
“透啊。”她突然出声。
“嗯?”
“如果你要连续三百六十五天写信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而且确认他会收到,信又不会被退回来,嗯,你觉得写给什么样的人比较好?”学生裙被夏日微风轻轻吹起,极罗罗拨弄着无数条辫子,企图得到多一些注意力。
阿透表情专注地工作,似乎忘记要应声。一刻钟过去,他扔掉扳手:“死人。”
极罗罗眼神闪烁:“透,你真聪明耶!”她跳下车,“谢谢!拜拜喽!我回来之前,不可以偷偷和jaguar出去约会哦!”
透看着她离去,跳动的学生裙和数不清的发辫渐渐蒸发在刺目的阳光里。
竟然真的去写给死人么?男生这么想着,皱了下眉头,转身走回阴影里。
三年过去,仍然保持原状的,好像也只有写信这件事了。极罗罗想。
穿过拥挤的街道,女生骑着脚踏车飞驰,凌乱的短发迎风飞舞。车子蹿入疗养院大门,冲进停车处,照常发出与栏杆的激烈碰撞声。红白相间的短裙先跳出停车处阴影,随后像小弹珠一样弹进大楼。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从一楼响到二楼,停在尽头的房间。
屋内一片宁静,东南角的床上躺着沉睡中的少年。枕边的灰色盒子里挤着很多明信片,写着除了日期以外千篇一律的问候语。女生站在床边凝视半晌,从淡粉色手提包中拿出新明信片放进盒子――今天是六月十八号,星期六,你躺在这里的第四千二百五十三天。今天你还好吗?
女孩俯下身去,在少年耳边低语:“又是我来看你,我是极,罗,罗。”
做完这些,她放心地离去。
沉睡的少年毫无反应,好像寂静的午后,只是平白多了一下关门声。
窗外阳光耀目,不远处树上的蝉叫声依稀传进了少年耳里,但又立即消逝了。
偶尔有小鸟落在窗外,触碰玻璃窗的声音沉沉的。
盒子里漫溢的卡片摇摇欲坠,顶端的一张不慎滑落,跌在黑发的边缘。
我,来,看,你,我,是,极,罗,罗。
我,是,极,罗,罗。
男孩子睁开了眼睛。
epide1天堂的耳朵(1)
epide1天堂的耳朵(2)
到达目的地,车刚停稳,女生就丢了句带着鼻音的“拜拜”离去。车门被甩上前传来巨大的阿嚏声。
他目视她抱着肩膀缩着脖子走进某栋建筑,正打算离开――突然发现右车窗上有一大块哈气,上面写着“钟小妃”三个大字,并附赠自画像一幅和心形图案两枚。
……就算你不写,我也不可能会忘记你吧。祖常揉揉太阳|岤,转出这条街。
结果经过这么多年,我还是只得一个人,睡不着,也醒不来。
钟小妃脑中闪出这样一句话,紧跟着就惊醒了。
门铃持续作响。
她抓抓鸡窝头,顺手披了件白衬衫,磨磨蹭蹭去应门:“不要再按了!叉的!再按就叫你付电费!”
前往大门途中要经过昨天的比萨盒、前天的蜜桃罐头瓶和连日来的啤酒罐,路途艰难,门铃又持续响了一分钟。
“死人啦!”她转开锁,走回卧室。
窄小的卧室,kgsize的床占据三分之二。枕头掉在地上,床单脱离了床垫。茶几七扭八歪地站在墙角,椅子倒立在茶几上,吉他躺在门口,琴颈在床底下,一只塞满了各种纸张文件的箱子代替床头柜摆着摇摇欲坠的台灯。
祖常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没有垃圾的净土。他决定站在那儿等,至于那震后灾区般的卧室,他连看也不想看到。这间公寓他来过不下百次,但每次它都会乱得更加登峰造极。
“她本身大概有繁殖垃圾的功能。就算你把她丢在无人岛,过几年回来,那里也一定变得像刮过几百万次龙卷风一样。”祖常这样评价钟小妃,“给她一个苹果,正常人都会一口接一口吃,她却偏要东啃一口西啃一口,啃过之后还会嫌自己啃得不漂亮,然后就不吃了,放在那边,又多了一块垃圾。”
在床上搜索未果,女生语气十分不悦:“钟小杰!你睡到哪里去了?!”
床角的被子蠕动了几下,高举出一只小手臂,同样顶着鸡窝头的小男孩坐起来。他眨眨眼,对门口的男人打手语:哥哥早安。
“早安。姐姐考试要迟到了,小杰快点。”
“好!”小男孩跳下床,东倒西歪地跟姐姐跑进洗手间。
祖常忍不住叹气。
这栋公寓离市中心有段距离,租金便宜,门口就是公车站。房子十年新,结构很好,但偏偏钟小妃的单元就像随时会塌陷。在屋内行走,常会听到罐子倒了、盒子飞了或瓶子碎了的声音。他甚至错觉他只要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墙壁,下一秒钟四面墙就会应声倒下。
一年半前,他刚和在幼稚园工作的女友结婚。一天正要接妻子下班,远远看见有人推着婴儿车向自己飞奔,经过他时扫起一阵风。炎热的夏天,女生穿着细肩带淡蓝连衣长裙,裙角被挽起到大腿扎了一个结。车内幼儿一岁左右,眯着眼睛,不知在睡觉还是晕车……
结果――自己和飞车女要找的是同一个人。
祖常走进妻子的办公室时,飞车女正在办理登记手续。
“啊――”她看到他时表情惊异,伸直手臂直指他的鼻尖,“祖――”
看清钟小妃的脸,祖常的记忆被唤醒。他本不想与这疯女人相认,但不幸被认出,只好打了招呼。
后来,钟小妃仍不安分。每周的交接日,她常迟到一两个钟头。一次到黄昏还不见人影,小麦和祖常打算把小杰送到联络簿上的地址去。车刚驶出大门,只见疯女人穿着麦当劳的服务装狂奔而来,跑到车子跟前,伏在引擎盖上粗喘。
“谢――谢谢喽,不好意思来晚了。”她朝夫妇俩用力欠了个身,抱过小杰离去,“乖乖乖乖,吃糖。”她从围裙口袋中拿出棒棒糖塞进弟弟嘴里,“等等,小孩子吃糖太多会蛀牙,不许吃!”她又把糖抢过来放进自己嘴里吃了。
epide1天堂的耳朵(3)
“有那样的监护人还能活下来,可见小杰的生命力很顽强吧。”小麦总结。
除了麦当劳的工作,钟小妃还另有五份兼职。只是对于这些阴暗面,别人不问,她绝对不提。说她不懂语言艺术,不如说她懒得抱怨。在她的人生哲学里,重复作业都能省则省。这些事也包括写信和整理房间。所以,钟小妃至今仍住在台风过境的难民营一般的公寓里。
小杰洗过脸,拍拍肚子表示饿了。
祖常在冰箱里发现两打未开封的啤酒、吃剩的比萨和几块面包。
好差劲的难民营……
三分钟后钟小妃穿着招牌超短裙破门而出,带着小杰一路跑下楼。祖常跟在后面,提醒自己等下要带可怜的弟弟补吃早餐。
“今天我要顺利通过!”一大一小坐上副驾驶席,“跟我说句顺利吧。我要一路杀进决赛去!”
“嗯,顺利顺利。”祖常敷衍,油门踩到底,bw蹿了出去。
这时,公寓楼对面的车站前,与钟小妃穿同一款短裙的女生,正边看钢琴谱边吃三明治。她不满bw飞驰而过带起的无数灰尘,高举琴谱挡住脸。
电话响起,她心不在焉地接听。
“罗罗?我是华音。”
“啊,早安。”公车来到,她刚好解决掉早餐。
“嗯嗯,今天的比赛加油哦,比赛顺利!一定通过!”
“谢谢喽。”
公车向与bw相反的方向驶去。
钟小妃:我一辈子的倒霉事全都聚在一起,发生在十八岁的冬天――哥哥不在了,大学落榜了,我怀孕了。我想我干脆死了算了。可后来我又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些一百块吃到撑死的自助餐厅。
“钟……小……妃。嗯。你有什么特长吗?”
“哭算吗?”
随便谁都好,让我嫁人,嫁给谁都好。钟小妃走出大厦时,心里不断重复这句话。望着车流,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很讽刺。
“钟……小妃?”
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转了大半圈,先入眼的是与她身上穿的短裙同款的裙子――撞衫!不管这人是谁,恩仇录上先画一笔。
“钟小妃。”声音的主人有一张清爽的脸,彩妆适中,轮廓鲜明。
小妃想起自己早上没好好画眼线,粉底也不太均匀,气势上就输了,心中升起无明火。她扬起下巴:“你哪位?”
对方被问得很尴尬:“上高中时我坐你右边。”
“我右边……”好像有个极猩猩还是猪猡猡。
“记得吗?”
“……”
“记得吗?”
记忆体被唤醒,钟小妃垂下眼。全世界她最没兴趣想起来的就是她。
“极罗罗!”罗罗指着自己的鼻尖。
“哦。你好。”
“你好啊!你也来这边考试吗?我也是耶,你在哪边?”
“b座。”
“b座也在考钢琴?来的人好多……”
“呃……”
“你考几级?……高中时你不是考到上限了?专业试?专业试?!”
“并不是……”
“咦――?”
“我已经不弹钢琴了。”追根究底的人真讨厌。钟小妃撇开头,摆出想要就此结束对话的肢体动作。
“为什么?”
好想骂人……
“计程车来了!有机会再见喽!”钟小妃抬手,一辆计程车不偏不倚地停在面前。她飞快钻进去,朝极罗罗敷衍地微笑。
“罗罗!”华音跑到极罗罗身边,递给她一只甜筒,“那是谁?”
“钟小妃,高中和我们同班的那个,坐我左边。记得吗?”
“啊――天哪!第八奇迹!”
“啊啊?”
“怎么可能忘记!?”华音在体前画出一个半圆,“有多少女高中生会腆着大肚子来上学的!出现在联考考场里就更神奇啦!她那时候的花名就是第八奇迹啊。我的天哪……”
epide1天堂的耳朵(4)
“哎,我的花名是什么?”
“不记得了,好像是‘万能钢牙妹’吧……完全没印象。”
“不记得了?!你竟然说没印象!”
“那有什么办法,学生生活中被人家记得最久的通常都是坏学生啊!”
两人并肩融入人群。极罗罗忍不住回头。她错觉钟小妃一直站在那里。
这时的钟小妃正走在路上。
她只坐了两百米就喊停了,因为发过誓与钱包中那几张一百块共度周末。走在初冬微寒的街道上,她瞄着超短裙又后悔了。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一边吐一边在网络上搜索“青春期怀孕”的资料,与自己一一吻合。起先她不敢告诉阿姨,想用药物又太迟,去查“流产的方法”,但只查到“预防流产的方法”。她于是相反地做过量运动,吃各种冰冻食品。事情并不像想像的“拉肚子一样简单”,她的体重稳步上升。三个月后,她黔驴技穷,整日旷课,绝望地在公园游荡。晃了一天,游客散尽,她还不想回家,爬上喷水池蹲在边缘。
我才刚被生下来没多久,竟然要我生小孩,别开玩笑了……她想。
就这样跳下去怎么样?
她向前探头目测水深,身体却因此失去平衡,掉进池子。
好……好冷。狗屁,好冷。她正打算站起来,手臂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下一秒钟,她被拽出水面。
那个救她上来的人到今天还在替她照顾小孩。
“阿嚏!”钟小妃揉揉鼻子,强制自己不要回忆。
小麦这时打来电话。小杰敲两下话筒,意思是“姐姐”。又敲三下,“加油哦”。又五下,“我最爱你了”。有点想哭,她揉眼。
挂断电话,她打算找个地方补妆,然后去便利店面试,下午替别人发传单,傍晚有几个钟头兼职送比萨,之后赶夜市卖些手工装饰品。
已经三年了,就算三十年也没问题,她想,反正身边的人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钟小妃,请用四个字形容你自己。”
“轰轰烈烈。”
麦西雅提着新鲜蔬菜来到钟小妃的公寓,用备份钥匙开门。玄关的墙上挂着留言板,钟小妃用卡通字体写着:“如果你空着手来的话,钟小妃正与布莱德?皮特远赴南极共度周末;如果你带了炸鸡,她在卧室里。”
小麦在旁边添加:“如果你有上好的红酒供应不断,请顺便买个猪铃铛,牵她回去圈养。”
把蔬菜放进冰箱后,麦西雅走进卧室。一大一小正面对面坐在床上,注视着一台电话。
“布莱德?皮特呢?”小麦问。她之前在床单下发现过水气球、漫画书和跳棋,席地而坐比较安全。
“这里。”钟小妃一根手指按上小杰的鼻头。
小麦失笑:“钟皮特,来小麦姨这里。”
小杰身体向前倾斜,嘴边有口水痕迹,明显睡着了。小麦大怒:“你竟然让他这样睡着。”
“啊?睡着啦?”小妃的视线首次离开电话。小男孩像不倒翁一样向这边歪。她按住小鼻子不断使力,已经睡着的小家伙直直向后倒下,脑袋贴到床的一瞬间,口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哈哈哈……太好笑了。你看到他倒下去的姿势没有?哈哈哈……”
“哎,别太过分噢你!哪有母亲这么玩自己小孩的?”小妃还要上前逗弄,被小麦一手拦住,“真是天底下最没道德的妈妈……不要再按啦!鼻梁会塌掉!长大会像火星人一样!我打你哦!钟小妃!”
小妃收起笑脸,顶着黑眼圈说:“再过十分钟,过期还没消息,就代表我又落选了。”
“这次是什么比赛?”
“年度新星评选。”
epide1天堂的耳朵(5)
“噢噢,是去年那个问长问短的歌唱比赛吧?”小麦拉开钟小妃,利落地拆下被单,丢进洗衣篮。
“跟去年有小小的不同……”
“有不同吗?姓名?”
“钟小妃。”
“年龄?”
“二十二。”
“舞台经验?”
“校庆时表演过算……吧。”
“请用一个字描述你对这首歌的感觉。”
“不,是‘用四个字形容你自己’。”
“那……不是跟去年完全一样?你今年的回答……有不一样吧?”
“当然有改过!”
去年她的答案是“你说什么”。零分。众评委全都拒绝给吊儿郎当没听清楚的钟小姐第二次机会。今年备战之时,她立誓雪耻,咨询各路人马。小麦的版本是“穷得要死”,祖常踩她痛处建议“让我想想”和“明年再见”,只有阿透认真想了想,回答“我也不知道”,还多了一个字。小妃决定要自立自强:“轰轰烈烈”。
“轰轰烈烈……等下,那是两个字吧?不同的地方就是你今年用两个字代替了四个字吗?”
钟小妃面如死灰,赖在床上冒充尸体。
“那么,不同的……好像只有你的年龄耶。”
和她老公一样不留情面……这对毒舌夫妻一定会遭天谴的……
“今年的报名费又变贵了啦!”钟小妃企图把自己闷死在枕头里。
“刚刚进来之前房东要我转告你,楼下有你的包裹。哎,每个月的大包裹是什么?你该不会在做违法勾当吧?”
“是外快,布娃娃零件。缝一箱三百块。”
“你还真是清苦……”
清脆的铃声响起。梦中的小杰翻了个身。
钟小妃连滚带爬接起电话:“喂,你好!”
没有应答。
“喂?你好!”
“你好,嗯,请问这里是钟小妃家吗?”
“是!没错!我就是。”
小麦斜眼看着声音突然变细的钟小妃。
打击有梦想的人,是件缺德的事;但她不确定鼓励盲目的人是否也很缺德。认识钟小妃的第二年,彼此熟到能够触及隐私时,小麦试着问起孩子父亲的事。生日、血型、相貌、身材、兴趣跟特长,包括生活上的细节都娓娓道来。但这个栩栩如生的人没有名字和地址。两人一起洗澡时,小麦看到她腹部的疤痕。看起来大大咧咧的钟小姐,似乎是谨慎地把所有悲伤都缝进刀口里了。
“你是钟小妃?”
“是,我是。”
“啊,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
“哈哈哈……”钟小妃边赔笑边想,这声音好耳熟。
“我的同学录丢了,这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我还在想过了这么久你有没有换电话呢。”
“呃?”快乐的表情转为错愕。
“嗯?没有听出我的声音啊?我是极罗罗!”
“……”错愕转为杀气腾腾。
“极罗罗,记得吗?你高中时候的同桌。前天我们还在路上见过的。”
“记得,记得。请问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啦,大家决定在今年圣诞节办一次同学会,所以正在统计人数……”
“我应该没空。”
“耶?这样哦,真可惜,那没关系。啊,对了,阿透呢?你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吗?听说他跟你考进了同一间大学。两个人还有联系吗?”
“你的同学录里没有他的电话吗?!”
“耶,对哦对哦,等我找一下啊!”
听到纸张翻动声,龙卷风女王情绪升上沸点:“极、罗、罗!”
“有!我在!”
“我现在正等一通很重要的电话,能不能请你,有话快放。谢谢。”
“咦――”极罗罗极不情愿地拖长尾音,“真抱歉,不好意思哦。那这样好了,我之后再打给你吧?”
epide1天堂的耳朵(6)
“拜拜。”
“拜拜,啊――对了!”极罗罗抬高八度喊住钟小妃,“上次的比赛怎么样?听说是新人选拔大赛。请一定要加油哦!”
“……拜拜。”话筒被重重挂上。
电话彼端,极罗罗纤细的手指夹着圆珠笔,飞快地敲打着同学录花花绿绿的页面。听筒中传来巨响,她不知为何心情很好。
“罗罗,你干嘛要去逗她啊?”叶华音坐在床上吃橘子。
“确实要开同学会的嘛。”
“那种人,漏掉也没人会介意啦。”
“我会啊。”
能活到今天,全托那个漏掉也没人介意的人的福。但当年的施恩者,对自己的讨好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越是这样极罗罗越想问她“你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在装酷呢”。当年对钟小妃的探索由于在人际交往上缺乏经验而止步,现在又好像进攻得太快,把她逼进了死角。
“啊,我知道,我想到了!你是因为阿透!因为阿透选她没选你。对吧?对吧?你这样也算报复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毕业很久了耶,只有你才记得。”
“总之,不要请她来同学会啦,气氛会被搞坏的。只要班上的同学就好了,不要让外星人参与啦!好不好……”
“她又没说要来。”极罗罗答,失望地注视着电话。
城市另一端的公寓室内,钟小妃血压飙高:“烦死,那女人是不是跟我八字不合,害我接不到电话!”
小麦低头看着篮里的衣服,没有好建议。如果是别人,她一定会温柔而残酷地回答:“总还有下一次嘛,没关系的,打起精神来。想点别的事吧。”以安慰的口气进行事不关己的总结。但她问过钟小妃,为什么坚持做别人看来荒唐可笑的努力。她忘不了她的回答。
对于已有固定生活模式,放弃追求无限可能的人来说,那种回答辉煌得刺目。
小杰揉揉眼坐起来,比画:姨,早安。
“不要再比画了!明明能说话就不要用比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早上了!钟小杰!”小妃忍耐力破限,迸出一串苛责。
被高分贝吓了一跳,小男孩立刻委屈得眼中泛起水雾。
“弟弟,过来这里。跟姨去转洗衣机。来。”
小杰磕磕绊绊落荒而逃,头也不回地跟小麦跑出房间。
把小孩视为非生命物,随便当成疏解压力的对象的监护人,最烂了。小麦曾经这样说过。小妃沮丧地想,她真是最烂的妈妈。
电话铃声乍起。之前的兴奋感消失无踪,钟小妃一把抓起电话:“谁?”
“你好,请问是钟女士吗?”
“是是,你好。”她回答,耳里全是洗衣房的轰隆声,心情坏透了。
“你好,我们打了很多次电话,都联络不到你。”
“抱歉抱歉。”该死的极罗罗!她找到了推卸责任的对象。
“你的小孩醒过来了。”
“……”
哈?
“喂?”
“……啥?”
“喂?”
“你说什么?我的什么?”
“请问您是钟女士吗?”
“我……是啊……”
“钟韵琳女士?”
“……”
“喂?”
“咳,咳,我,我是她女儿。”
“哦,小妹妹,你妈妈在家吗?”
“……她……目前不在国内。”
“这样啊……”
“……跟我讲也可以,我成年了。”
“是吗,那谭朔是你的……”
“我哥哥。”
“你哥哥醒过来了。”
“……醒了?”
“是昨天的事。神志清醒,身体器官也恢复了机能。”
“……”
“……喂?喂?”
“马上过去。”她摔上听筒,大喊,“麦!小杰麻烦你。我马上回来!”
龙卷风瞬间刮走一件夹克一双靴子,配合关门声。
姐姐生气?小杰比画。
小麦回答:“姐姐做错事,不肯跟弟弟道歉,要惩罚她跑楼梯三十圈。等她回来问她累不累哦!”
我也要跑。
“……好,下次也罚你跑。哎呀,看,转了转了,看你的帽子转出来了!”
帽子。
注意力转移成功。
小麦自省,对龙卷风的态度似乎太严厉了――飞速旋转的坚硬固执的表层,大概是为了保护温柔平静的核心而形成的武器。
此时龙卷风本人已把几分钟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刮下楼梯,飞出公寓大门。
而,与她错身而过的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她的名字。
“钟小妃收”的邮件是微波炉大小的纸箱,里面躺着很多小衣服小玩具,和一封工整男性字体的信:
不晓得尺寸,所以每种都买了几件。正确的尺寸,下次用e-ail告诉我吧。还没买手机?有了那个联络会更方便。上次的e-ail你也没回复。你阿姨打过几次电话来。下学期还是回去上学。电话不要总是留言,在的话,偶尔也要接听。
夏实
钟小妃:我这辈子至今遇到最扯的事,都发生在二十二岁的冬天――最有把握的新人选拔赛落榜了,昔日的高中同学跟我孩子的爸爸变成了一对情侣,“死去”的哥哥又活过来了。换成三年前的我一定很想去死,可现在只觉得去死很麻烦,绝不能便宜了那些每星期三赠送六折优惠券的超级市场。
:圣诞节前,巡回演完毕,就会回去。会带礼物。
夏实
epide2夏末萤火虫(1)
得意羊羊(我就爱写错别字,关你鸟事) 说:如果神给你任意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我爱棉花糖(谁敢说我肉麻,谁说我跟谁急) 说:我会想变成一朵云,一朵幸福的白云。
谭朔:好想荡秋千,好想堆沙子城堡,好想坐滑梯。如果早知道这些事长大后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以前真应该拼命地做个够的。好想吃棉花糖,超想。
你用力地打我一下吧。随便哪里都可以。脸也可以。
坐在计程车上赶往医院的钟小妃,脑中响起这句话。认真地讲出这句话时,夏实还是个小学生,她和哥哥也是。那时,两人刚被姨妈收养不久。比起突然出现的姨妈,生下来就在一起的邻居夏实更像亲人。被姨妈从原住所带离的当日,钟小妃死命抱住夏实家的大门,无论如何不撒手。众人千辛万苦才把她从门上扯下来塞进车里。钟小妃哭得惊天动地,甚至用头撞车窗,看起来像被绑架。从此,没有监护人经验的年轻姨妈,成为钟小妃最大的敌人。她坚决不跟姨丈姓谭。只要和姨妈斗气,钟小妃都会失踪,不晓得有没有创下离家出走史上年龄最小的纪录。当然每次都被成功擒获,因为她只懂得出走去夏实家。见识过她无理取闹的邻居评价:“那孩子好像从八岁开始,就进入青春叛逆期了。”她阿姨补充:“但到二十岁还在叛逆,不晓得算是早熟,还是晚熟。”
对那时的夏实来说,钟小妃这个小东西,就像弹簧钥匙链上的装饰坠,不管拉得多远,最后总会跑回自己身边。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因此自豪过。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小女生诚恳地请求夏实爸爸。只是时间一到,还是会有人来接她。有时,来的人晚了,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不过,结果跟之前果然还是没有不同。她气得大哭,回家见哥哥一脸无辜,更加愤怒。
“你是哥哥耶!你不是应该保护我吗?!为什么不跟我一起逃!”她大声指责。
“你长大点好不好。阿姨又不是坏人。跟夏实又不是不能见面。我不懂你要逃到哪里去。”
她回答不出,又委屈得厉害,怒视没用的哥哥,恨不得自己是独生女。
不久后,刚学会溜冰的谭朔摔了一跤,开始了漫长的睡眠。这件事吓到了她。虽然由父母那里知道了什么是死亡,但没想到平常的玩乐也能导致这种结果,好像忽然跟死亡无限靠近。
安顿好哥哥后,钟小妃又不见了。这次居然没去敲夏实家的门。这惊动了所有人。
夏实也改变作息跟着大家找到半夜。
寻获钥匙坠小姐的地点,是夏实家的后院。
蹲在墙角的女生被雪覆住,睡得迷迷糊糊。夏实压着一肚子火,考虑是扯领子还是敲脑袋,把这没良心的家伙叫起来。但带着怒气的双手伸出去,却只是握住女生的肩膀,摇一摇,趁她转醒一下把她拎起来。
她吓得大叫:“他们找来了吗?!”
“还没。”夏实说,扫掉她衣服上的雪,眉头皱在一起,“你一直在这里?”
“对啊。我从那边爬进来的。”她指着对她的身高来说已不算障碍的围栏,“好冷,好冷。”
“跟我进来吧。”
“不要。”
“可是我很冷耶。”他只穿着毛衣。
“好吧。”
小妃跟在后面,夏实却没迈步。
“你,不可以再这样了。”他转过来面对她。
“嗯?”猜到他要说什么,她刻意装傻。
“为什么要这样?要来随时都能来,但再这样闹下去,肯定会被限制不准见面的吧?我真搞不懂你。到底要干嘛?”衣着单薄的夏实鼻尖渐渐泛红。
epide2夏末萤火虫(2)
小妃的鼻尖却快他一步红起来:“我也不知道……”
“不要真的哭出来哦!”他两手夹起她的脸,严肃地说,“不许哭!我走了十几公里,声带喊到快断了,还没哭,你不许先哭!”
“你……要……”她咬着被夹得撅起来的嘴唇憋泪,“你要,保……护我。我……不想被带走……”
“你在怕什么啊?阿姨人不是很好吗?她欺负过你吗?”
“没……有,可是我就是害怕。会不会……因为哥哥没……跟我逃出来……才死的?你要保护我……我回去也会死……”
“你哥哥没死!他只是昏迷。你也不会死!”
“你不保护我……我就会。”
“……你不能老是这样。现在,乖乖跟阿姨回去。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做这种危险的事。我不会纵容你。就算你恨我,也要这么跟你说。”
小妃眨掉眼泪,看清夏实紧皱的眉头,胸口闷痛不已。“不要把我丢掉……”她可怜兮兮地说。
“我不是要丢掉你,但你自己也要努力。”
“非得这样吗?”
“……你用力地打我一下吧。随便哪里都可以。脸也可以。”
“打完,以后就再也不可以逃来你这里吗?”
“你可以很用力。”
她于是抬起手,悬在他面前,但只是轻揉开他皱起的眉头:“我回去了。”
啧……钟小妃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捂着胸口。
无论何时想起哥哥和夏实,还是会痛。杀伤力最大的,果然是“已经失去”和“怎么也得不到”这两种东西。她想,她当时应该一拳狠狠打上去才对。
终于到达医院,她跟着白大褂走向病房。这一刻,并没有想像中的欣喜。她偷偷整理发型,担心衣着不够整齐。
明亮的室内,温度适宜。苍白的少年还不能坐直,枕头垫高头部,眼睛闭着。她停在他床前,待他缓缓睁开眼,调准焦距。
嘴唇移动,没出声。
她轻轻说:“……哥?”
“……”恢复期的声带无法发声。
“哥。你……认得我吗?”
“……我……”
“……哥?”她探身,“说什么?”
“……击落……”
“认得出我来吗?哥,我是小……”
“极罗罗。”微弱但清晰地说。
“……什、什……什么……”
“极罗罗。”
“……”
“极罗……”
“……”
“:有个人想介绍给你认识。个性很好。你一定会喜欢她。
夏实”
回到公寓,拆开邮包,看完夏实的信,钟小妃的眼神胶着在最后一个“她”字上,好一段时间无法回神。
门口的看板上是小麦的留言,说晚饭时间过了,带小杰回祖常的店里。她轻微耳鸣,下巴抵在膝盖上,周身无力,衣服上还浮着医院的药水味。
电话响起,精神委靡的她不情愿地竖起耳朵等留言。
“咦――又没人啊?!喂?喂?真的没人啊?我是极罗罗。钟小妃在吗?”
她飞快地接起:“我在。”
“我是极罗罗。”竟然有人接听,极罗罗愣住。
“我知道。”
“哈哈,打了好几次啦。那个哦,是要跟你说同学会的事啦。如果你实在没时间的话也没关系,不如,找个时间我们出来喝杯茶吧?”
“好。”
“哦……那没关系。诶?你说‘好’?”
“越快越好。”
没想过对方会同意,罗罗险些咬到舌尖:“我这个星期其实没时……”
“就明天。”
“明天?”
“明天。”
“那……好吧。我知道市中心有一家很不错的咖啡屋……”
epide2夏末萤火虫(3)
“不用了。就到我家。”
“你,你家哦?那你住在……”
“我家离市中心很远,难找得要死,具体位置我不想告诉你。就约在我家附近的咖啡屋。位置我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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