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魅惑倾心

第八十一章 你想红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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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巴处猛地撞上一股强大力道,紧接着,下颚便死死被人钳住。我卡着舌头干咳了几声,简直要回不上气来。

    迷蒙着一双眼睛,我看向她,事实上,我不过是朝着她的方向看去罢了,我的视线直直地越过了她的头顶,停留在她身后一方虚无之处。

    我想说点什么,或者拿出往日里的勇气,对着她一顿夹枪带棒的破口大骂,可是,我没有。我知道,我是个懦弱的人,红缨没了,我所有的勇气也随之消失了,就连骂人这样以往轻车熟路的活儿,如今于我也成了难事。此刻,除了流泪,我再也没有心力去做其他的事情。

    她的声音擦着我的耳边传了过来:“哟,秋歌妹妹流泪的样子可真是楚楚可怜呀……你们说是不是?”她回过头向身后立着的几个狗腿子发问,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立即附和道:“是是是……”

    自然,这几句马屁并不符合绿璎的心意,因为她更想听到底下人对我更甚的贬低和侮辱,只可惜这群人都是些榆木脑子,没有一人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所以,绿璎猛地一跺脚,朝着身后大骂:“都是些猪,平日里个个很能吃饭,关键时刻没有一个人用点脑子……”

    她嘴上虽然在骂着,钳住我下颚的手却未有丝毫松动,仿佛害怕一放手我就会找机会溜走似的。

    屋子里极其安静,除了绿璎尖锐刺耳的骂声,再无其他声音。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呼吸舒畅一些,不想,停留在我下颚的手却陡然一松,绿璎的骂声戛然而止。

    我下意识地抬头,与一双凌厉阴鸷的眼眸撞个正着。绿璎妩媚地翘起嘴唇,就着方才的右手抚摸我的脸颊,轻轻说道:“秋歌妹妹不用怨恨我,我既然是这场游戏的胜利者,就有权决定谁——出局,或者留下!”

    我低下了头,大脑急促地运转着,想要找到合适的措辞回复。然而,终究,她是未能给我机会。下巴又一次被狠狠钳住,强行抬起。

    然而,迎面撞上的不再是绿璎那张精妙绝伦的脸,而是一张虬髯遍布。下颚处猛然一阵剧痛,那只钳住我下巴的手似乎加重了力道,捏得我整个颚骨都要粉碎了。我拼命摇头挣扎,想要从他的钳制中挣脱,然而,终是徒劳。

    对方更加施了一把力撬开我的嘴,我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音符:“你你你要干什么?”

    虬髯汉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从唇齿见发出了一阵甚为不悦嗞呲声,算是对我的回答。而那只捏着我下巴的手,施力一抬,我的整个脑袋就朝上仰了起来。

    一阵顺滑苦涩的口感顺着我的喉咙汩汩滑落,像是一条冰凉湿润的蛇顺着我的喉管缓慢游动到我的肚子里了一般。

    我仿佛听到了腹腔中一阵虚弱的挣扎,然后,下巴处的力道骤然消失,喉管中的那抹冰凉触感也渐渐隐匿到了更深处。张着嘴猛地咳了一阵,简直要把肺从肚子里咳出来一般,心中忽然有好些恶心的感觉,眼泪顺着脸颊毫无征兆地滑下,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绿璎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带着飘渺不定的恍惚之感,我睁大了眼睛,想辨别出她的位置,然而,眼睛早已被大片大片的泪水弄的模糊不堪,于是,干脆弯腰蹲在了地上。

    我哭的很隐忍,尽管泪水肆意滑落,但终是倔强着不肯发出半丝声音。

    绿璎的声音再次传来,像是一面破裂的鼓,铮铮然发出衰败之音,只是,这面鼓即便是破裂,于我也如死亡之铃那般,冷酷而寂静。

    她在我旁边蹲下,拍我的肩膀:“知道方才给你吃了什么药吗?”

    我蓦地愣住,半响,身上恍然一阵簌然的冰冷侵袭到骨髓。张了张嘴,想回问她,却发现自己的喉管有些异样。随后,无论我如何努力,我都发现,我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额上的冷汗层层跌落,我仍旧蹲在地上尝试着发出声音,因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是事实,我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她毁坏了嗓子。原本我还以为,她不过是参照某些武侠小说,给我吃了好些合欢散,然后找几个威猛大汉狠狠地羞辱我一顿。如今看来,她虽然没有我设想的那般猥琐,却也不相上下的恶毒。

    我不再哭泣了,我就是这样奇怪的人,一旦面对更大的挫折,我总能收拾自己的情绪与之做对抗,哪怕是徒劳无用。或者,即便是哭泣,我也不想在她的面前,也不想用我的虚弱带给她得逞的快感。

    她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我知道,自从红缨死了,我的食欲一直不振,所以体重下降了许多,整个人风一吹就能飞起来,如今能被她一把拎起也是情理之中。

    我挣开她钳在我肩上的手,扬起头凶恶地看了过去,看进她的眼睛里面,想要读懂她的心思,她却冷冷地躲开了我的眼睛。

    我继续盯着她看,一动不动地看,想要用目光震慑住她,但事实证明,这是一场白日做梦,因为刚刚看了她两秒钟,脸上便重重地挨了一巴掌。啪的一声,痛快而响亮,想必,她打我时,心里也如这声脆响一般酣畅罢。

    她转过头看着我,突兀地笑出了声,正对着我后退一步:“小姑娘,挺有些脾气啊……”继续后退了一步,远远地打量我,补充说:“可你这份骨气在我绿璎这里毫无半点用处,我若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必然会春心一软,饶了你,只可惜,我绿璎是个女人……”

    说完,她的嘴角露出一个恍惚而怪异的笑容,然后,对着虚空做了一个手势,旋即便有人快步走上前来,把肩上扛着的一只口袋卸下。哗啦一声,口袋被撕裂开来,里面一件青冷坚硬的物什露出全貌来。

    面对着眼前怪物,我恍然一愣。大脑里面一派迷蒙和失神,心思沉郁跌落到谷底,但终究只是木着眼睛瞅着器物,再无其他反应。然而,当有人从背后反剪住我的双手,把我推向器物的时候,我才领悟原来它的出现是与我有关,只可惜,我却不知它出现的目的是为了如何,直到,绿璎亲自回答了我的疑惑。

    她先是盯着我表情莫测地看了半响,然后,像是聊家常一般地问我:“秋歌,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吗?”却未待我回答,又自顾自地续道:“我告诉你,这个东西……算了,不告诉你了,命中注定你今日要在这里丢掉你的双腿,与你说那般多有什么用!”

    她的话让我的脊背浑然一僵,我施施然地垂下头去看地上那件冷硬之物,这才发现,它居然是一把轧刀,冷亮而锋利的刀刃正闲闲地立在架子上,像是在等待一场屠杀的降临,又像是对这个世界做出最冰冷的抗拒。

    绿璎的那番话让我后知后觉地有了感觉,凛然而刺骨的寒冷瞬间刺透了全身的骨髓,沿袭了肌肤的每一个角落,顺着身体里面所有的空间缓慢攀爬。望着那冷冽得几乎泛着亮光的刀刃,一种切肤的恐惧感正蚕食着我最后的理智,我仿佛能够感觉到双腿的颤抖。

    我想,要是这样死掉,实在是太侮辱人了,痛一点倒无甚关系,只是这样的死法和那些被屠夫们宰杀掉的鸡鸭毫无区别,与其这样,还不如咬舌自尽。好歹,也能够保住自己作为人的尊严。

    如是想着,便也如是做了。我把舌头含于两齿之间,准备在自己的脑袋被塞进轧刀的那一刹那咬段舌根,虽然我知道这样会很疼。不过我想,与绿璎一点点割掉自己的脑袋相比,这点痛不算什么。

    可惜,我的预料错了。

    绿璎并未让人把我的脑袋塞进轧刀里,因为被塞进去的是我的双脚。

    我虽然看不到,却能够感觉到地上彻骨的冰凉。我的脑袋紧紧贴在地面,那些刺透骨髓的寒冷与突然爆发的恐惧相比,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我仿佛能够听到那柄轧刀落地的声音,以及,它切割皮肉时的沙沙声。

    这些恐怖的设想,使我发疯。于是我想,趁着轧刀落下之前赶紧结束自己的性命罢,否则双脚失去之后,会被活活痛死,即便不死,也是活受罪。

    我闭上了眼睛,眼角处有一泓湿润缓慢滑过,涔涔跌落在我的脖颈里面,触感一片冰凉。然后,我用尽全力朝着舌头咬去。然而,牙齿还未触到舌头,我的下巴再次被人钳住,原本施力上下两排牙齿生生悬在半空。

    我怔然掀开眼帘,痴愣着超前望去,目及之处,迎上的是一双迷蒙的眼睛。

    那双眼睛啊,是多么熟悉啊。从前我见到它时,那双眸子里面写满了不羁和桀骜,如今,再次重逢时,这双眼睛,看起来却是这般颓丧和落寞。他何必颓丧?如今,让他心烦的女人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给他施加精神上的负担了,他本该如释重负的啊!

    我盯着他一动不动地看,像是要看透他这个人一般,终于,他轻轻侧头,避开了我。

    他沉默着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然而我却惴惴着不敢站起。他在旁边安慰我,声音清透如婉转珠玉,高洁而透出亮色,“起来吧,她们不敢砍掉你的双脚。”

    他的声音像是一粒定心丸般,瞬间使我心安。我从地上站起,飞快往旁边跳出一步,躲开了他的手,也,躲开了他这个人。

    他原本抬到半空的右手陡然顿住,堪堪停在那里,半响,才缓慢落下。我轻轻低头,看着地上自己未曾失去的双脚,仿佛间听到了他的叹息。

    屋子里面骤然响起一声巨响,闻声望去,发现绿璎一手扶在门上一手紧握成拳,恨恨朝着我看来,那扇门上用来装饰的镂空窗格零零落落地断了大半,其中一根还被她握在手中。

    她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断木,一边缓缓朝我走来,眼睛一直朝我看来。谷主蓦地挡在我的前面,拦住她的去路。

    他凶恶地问她,“你要做什么?”

    我木然地立在原地,颇有些万念俱灰的味道。她们之间的对话,如同过眼云烟一般,片刻的字句都不曾在我的脑海停留。我想,终究是躲不过一死的罢,即便欧阳今日救了我,可以后呢,只要我始终在这个地方,我就免受不了这些。

    直到臂上遽然一紧,我怔怔地低下头去,才发现一双手正坚定地抓在我的臂上。耳边传来的是欧阳异常冷硬的声音,惨杂着隐忍压制的怒火,“此事到此为止了,你为何仍旧这番苦缠不休!你若敢再碰秋歌的一根手指,就是与我为敌!”

    一阵晕眩间,我的整个人便被拉出了房间。绿璎的凄厉而又尖锐的骂声自我们身后传来,“你这个软弱虚荣的男人,你以为是我害死了红缨吗,是你,是你逼的我不得不这样,即便我变成一个疯子,都是因为你……”

    我侧过脸去看欧阳,他脸上的表情如同往常一样,淡若流水,莫测难懂,仿佛这世上任何一件事都不能激起他心中的涟漪一般。

    我想起那个夜晚,当他得知红缨的死讯之后,是何等落寞,何等悲伤,如今,他又回归到那个冷硬无情的自己了。

    这是一个复杂的男人,难得看到他单纯的一面,却又是那么短暂。

    他把我安置到他的身边,他说,只有这样才能保障我的安全。然而事实上,他的那番严厉词句早已震慑到了绿璎,我想,绿璎的心里终究是忌惮他的。

    他畏惧绿璎,是畏惧侯爷的权势,而绿璎则是因为爱他,所以才会对他处处躲避退让。这一点,我从前是不知道的,我一直以为绿璎是一个粗俗的女人,除了虚荣并不懂得爱,然而我错了,这世上但凡是个女人,无论她有多么粗鄙和无耻,面对自己爱的人总会自乱阵脚。

    只不过,唯一的区别是,绿璎与谷主一样,都是把虚荣的权势和头衔看的过于高超的人。也难怪,最初的他们能够走到一起。

    他亲自为我熬制了治疗嗓子的药剂,每晚入睡前服用一餐,日日不断,直到十五日之后。

    这一日,他又照着往常那样,过来送药于我。可是,他把药放下之后,并不离开。

    我坐在床头,悲伤地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情,眼里情不自禁泛起了一泓泉水,但是,因为他突然出现的缘故,所以只是蓄积着,并未流下。我颓丧地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轻快瞥了一眼,虽然装作了漫不经心,但也把他的状态分毫不差地扫进了眼里。他是背着手坐在桌子前面的,怔怔地看着屋里某个角落,表情平淡而深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轻轻低头,一滴眼泪滴答一声从眼角飞快跌落到被褥之上,旋即化成一汪水渍。抬头时候,他早已站在了床边。愣愣地看了我半响,最终从衣袖里摸出来一方锦帕,拉过我的手,放在我的手心。

    他问我,“是不是想红缨了?”我默然不语。然后,他将装着汤药的瓷碗递到我的手里,叮嘱我,“快些喝吧,否则凉了便没了效用。”

    我怔怔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伏在瓷碗边沿上的手指蓦然一抖,几滴汤药自碗里飞快跃出,泼洒在裘被之上。我紧张地蹙起了眉头,他的声音则淡淡地自耳边飘来,“不怕,洒了就洒了罢,快把药喝了,我有事说与你听。”

    我的脊背无意识地一僵,但还是顺从地喝完了手中的药。他从我的手里接过了空碗,对着我露出一个慈悲的笑容,说:“明日同我一起用早膳罢,然后带你四处走走,总是这样窝在这方斗室,对身体不好。”

    我摇了摇头,我想,以我现在的心境,哪里还有兴趣四处闲逛啊,我此刻只想离开这里,从此与这谷中人事再也无丝毫关联。

    如果此刻,我的嗓子不像这般说不出话,我必然会问他一句,问他难道对红缨的死就这样轻易忘怀了吗?可是,除了一声无言的叹息,我再也无力其他。

    他却像是识破了我心中所想似的,用忏悔的口气对我说:“你放心,红缨的死我没有忘怀,没有……”

    窗外某只无名的鸟在这入夜时分啁啾一声,我的后背蓦地一阵发凉,裹在身上的被子不经意间向下一滑,低垂的睡袍领口豁然大开,露出里面的小半分光景。我的脸蓦地烧了起来,旋即,飞快扯过被角重新裹住脖颈。

    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却与他的眸光不期而遇,然后,立即撇开头去,装作无意识一般。我的心跳遽然开始忐忑起来,恍然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似乎影射了未来的不如意。但我只要明白一件事就够了,他并不是我爱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