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绿缨的话当了真,我以为,以为像她说的那样,第一美女的称谓是可以随便送人的。想来,只怪我当时过于糊涂了。
有些东西,永远不是一句话便能轻易送人的。因为,当它落到你头上的时候,便成了一种责任。除了死亡,再也推不掉。
花魁大赛那日,虽然身上是临时的打扮,但第一美女这份殊荣却如约安放到了我的头上。唯一的遗憾是,再也拿不走了。
当绿缨把那支象征第一殊荣的凤钗插在我的发髻里时,低低地伏到我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后。我的心如从九层云霄之上失足跌落到地上一般,瞬间碎成千分万片。
她低低地笑着,一边摆弄那支凤钗,一边斜着眼看我,说:“对不住了,秋歌妹妹,之前和你说的那番不过是玩笑话……”
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凑了上来,几乎要撞到我的脸上,说:“你和红缨这两个蠢女人,兴许都不知我的真实身份罢,呵,我今日就告诉你,”用手猛地一指坐在高台之上正捻着山羊胡须的老者,继续说:“你看清楚了,他是谁,他是我的父亲,他才是这谷里一手遮天的人,没了他,欧阳什么也不是……”
我怔怔地朝着老者看去,蓦地,脑里多了一线奇异的清明。觉得他分外眼熟。默然愣了许久,方才回忆起来,老者不过是之前被我称为老东西的侯爷罢了,今日换了一身装扮,却害得我辛苦思索。
这份恍然的领悟并未带给我欣喜,反而让我的心里一派难言的沉重。就像是万丈林立的巨石轰然倒塌,既是毫无征兆,又叫人猝不及防。
我望了一眼绿缨,把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拿开,说:“你开什么玩笑,你是侯爷的女儿,呵,笑话?”
她得意地眯了眼睛,用手指玩弄自己垂在前胸的一撮鬓发,“最近才相认的,”看了我一眼,续道,“不过,即便是干女儿罢,也比你和红缨强得多了,要不然,红缨这贱人结局怎么会这么惨?”
我猛地扬起头:“让红缨做奴工是你的主意?”
她的瞳孔骤然缩小,恨恨地看住我:“除了我,你以为还能有谁?”然后,猛地摘下脸上的面纱。
我霍然大惊,瞠然盯住她的下巴细细地看。我无法接受这样突来的事实,明明,她的下巴在上一次与红缨的打斗中已经摔碎,如今,为何又复原如初。如果是这样,红缨先是搭上了自己的双腿,后来搭上了自己的命,岂不都是些无谓的牺牲?
我是多么不想从她嘴里听到那句话啊,我多么不想知道事实是怎样的啊。可她终究还是得意地开口,她说,这一切都不过是她的一场游戏罢了。
只是,这场游戏的牺牲品,是一个无辜而又单纯的女人。还有我这个加进去,白白操劳的傻子。
一个女人,能有本事把这张脸运用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玩弄这种无聊的游戏,是为了男人,还是打心底里就想除掉红缨?
可她却说,都不是,不过是为了出一口女人之间的恶气罢了。
我想,我总算明白了,这世上总有这样一种人,把自己活着的精力全部放在与人争强斗狠上面,无论对方输的有多么悲惨,对于她们来说,从来不会有半分同情,因为,这是她们胜利的体现。
可是,我的眼泪却流了出来。我来到这里可不是来玩什么无聊的纷争游戏的!我是多么想离开这里啊!
当红缨被人抬走的时候,我却只能远远看着,我知道,从今日开始,我与她永远地分开了。
绿缨让人把红缨的遗体丢弃到了谷外的湖里,而我却连一丝阻止的能力都没有。除了放声大哭与破口大骂,再也无能为力了。
这个时候,我会憎恨谷主的软弱,憎恨他的薄情,憎恨他的坐视不管。
他说,人已经死了,有回忆留着就足够了,遗体这样处理并无不好……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悲伤,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强装出一派镇静,甚至,故意提高了音量,像做戏一般说的恳切而又真实。可我终究知道,他是违心的。
当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侯爷上来拥抱了他,夸赞他如何识大体,不为儿女私情所惑等等。
可我却想不通,把红缨丢到湖里销魂蚀骨,与识大体哪里扯得上半分关系!
自从这日以后,我发现谷主有些微恙的变化,但具体是哪里,我却说不上来。绿缨成为侯爷的女人,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而他也无半分不满,这顶绿帽子戴的踏实而又自然,像是未曾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
日子又开始像以往那样琐碎而凌乱了,只可惜,以往那个时候,红缨总会在我的跟前同我说话陪我打发时间,如今,却只能一遍遍弹奏那把她留下来的琵琶,以为这样,就像她还在我跟前一般。对着无言的琵琶说话,就如同与红缨说话一般。
绿缨始终没有打算放过我,尽管我与她之间并无太大仇恨,有的也不过是几句言语之争罢了。可她这种性情,似乎是无人可斗便活不下去一般。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正抱着那把琵琶情思郁悒地弹着,然后,门外响起了鼓掌声,缓慢而连在一起的三下。
等我放下琵琶时,她已经私自推门走了进来,一脸阴晴不定地看着我。
我怔然一愣,半响,缓缓启口:“绿缨姐姐有事找我吗?”
她继续冷淡地看我一眼,却未像平日里那样对我奚落一番,只是隔空虚做了一个手势,当下,便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屈膝半蹲,对她扣礼。
她对着他们做了一个手势,然后,游游地走到了我的跟前,一边摇着脑袋一边拌着嘴唇发出轻蔑的啧啧声,半响,突兀开口:“小姑娘,你知道我今日来的目的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说:“不用着急,马上就会知道了。”
我说,你要做什么?
她却不回答,只是翘着右边嘴角冷冷地笑着,平淡地说:“毁了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