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找红缨的时候,我也在。
我正趴在红缨的桌子上睡觉。然后,便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对红缨说,岁月无情,你如今已是这样的年纪了,有个归宿之后,便不必如此漂泊了。
红缨沉沉看他一眼,张了张嘴,却终是沉默。
于是,他又说,等你与侯爷成亲之后,我与绿缨也,也打算办亲事……
屋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许久,窗外雀鸟鸣啼啾啭。红缨长长叹息一声,缓缓开口,“是绿缨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这回,轮到了谷主沉默。
红缨蓦地坐回椅子上,然后,抬眼看向窗外,良久,兀然开口,说,你走罢,我答应与那老家伙的亲事,你不必费心了……我知道,他给了你不少好处……
谷主怔然看向她,叹息着叫了一声,红缨,却默然止住。他怔怔看着她,然后,向她伸手,想要与她拥抱,好像这是他们彼此诀别前他留给她的最后回忆。然而,红缨拒绝了。
她从他的身边走开,走到窗前,背过身站着,声音拖出长长的尾调,“我答应你就是了,你走罢,我们再也不要见了……你这个男人就是一个疯子,既喜欢折磨别人,也喜欢折磨自己,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你走罢……”
谷主在原地站着,望着红缨的背影出神。半响,右脚挪动了一步,然后,朝着门外缓缓走了出去。
我从桌上抬起头来,默然看着那身离去的背影。
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落寞,明明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明明是心里在乎,可他为何要还要如此凉薄。
这个男人,活得纠结而痛苦。极度的自尊与自卑让他的世界无尽扭曲。
我走到红缨旁边,沉默了许久,轻轻开口问她,你,果真要答应亲事吗?
她说,是的。
我说,这可不像是你的脾气,你的性子不该是这样容易屈从的。
她兀自陷入沉默,低头不语。半响,抬头看我一眼,缓缓说道,到时候,你便会明白了。然后,用手捏捏我的下巴,说,我红缨这一辈子问心无愧,待人待朋友都用尽了真心,即便是上天待我凉薄,我也不怨恨。
她说,傻丫头,姐姐马上就要嫁出去了,你不同姐姐来个拥抱吗,若是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还可以有个念想。
我说,呸呸呸,红缨你是个乌鸦嘴,别说这么不景气的话。
她看着我,轻轻一笑。笑得惨淡,笑得连眼泪都蓄在了眼眶里,却只是隐忍着,不让它流出来。
如果我知道,事情会就此发生改变,我一定及时挽留,哪怕是拼尽我全身的力气。可是,当所有的转折发生时,我却从未放在心上,总以为这不过是漫长人世中一点星光波澜。
红缨出嫁了。
出嫁的时候,她邀请我当了她的女傧相。
我想,我这一生何其有幸,两次为人做女傧相。上一次是回忆里的悦君,这一次,是红缨。
就在这个夜晚,我提着酒壶爬到了屋顶,一个人坐在那里,痴痴地望着夜空发愣。
以前这样的时候,我的身边,总是不会缺人,无论是王妙音,还是李轩。只要我愿意,他们都会乐意陪伴着我,直到我开心。
喝完几口冷酒之后,野风便吹了起来。
我站在屋顶上,摇摇欲坠。我忽然想,我是多么孤单的啊,我从未如此孤单过。
然后,前厅里便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仿佛整个夜晚的幕布都被它撕破了。
尖叫过后,是人们的喧闹嘈杂。
我丢了酒壶,抚着有些昏沉的大脑,从屋顶下来,朝着前厅走去。
一大堆人围成一圈,我从外面拨开他们,用力挤到里面。
然而,映入眼中的情景却让我的眼泪自眼眶里霍然而出。
红缨,是红缨,她穿着大红的喜服躺在地上,全身瑟瑟发抖。在她的身旁,躺在地上的,是绿缨,整张脸一片惨白。
我猛地扑了过去,从地上扶起她,然后,对着围观的人大喊:“快去请郎中……”这时,人群才缓缓动了起来。
郎中来了。
他给她们每一人都服了一粒药丸。然后,便开始把脉,继而开单子。
等郎中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问他,“她们怎么样?”
郎中淡淡看了我一眼,然后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对我说:“两位姑娘的性命倒是无忧,只不过,那位叫作红缨的姑娘怕是要严重一些,她的两条腿……怕是再也无用了……摔下来的地方那样高,况且还被人压了一压,唉!”
郎中的话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凉水,浇的我浑身彻骨的寒冷。
红缨就这样成了残废。
之后,我从别人那里打听来这件事的全情。
那日,红缨约了绿缨过去,本是想与她谈谈的,但绿缨却说了好些不堪的话。然后,两人吵了起来,继而相互动手。
推搡到窗户旁的时候,红缨毫无意识地被绿缨推了一推,整个人就从窗户里掉了下去。绿缨却也因为重心不稳的缘故,继而跌落。
那幢楼是那个变态侯爷建的,高高大大的三层,看似颇为雄伟壮观,但却极不安全,因为孤立的楼层窗外,毫无栏杆抵挡保护。
绿缨自楼上跌落,因为摔倒在了红缨身上,所以,保住了一双腿,可是,她的那张脸却毁了。
这个高傲的女人,平日里总是习惯高高地扬起下巴,所以,这一次的跌落,摔碎了她的一整块下巴。虽然命是保住了,但美貌却丝毫不剩一分。
这件事发生的第二日,侯爷那个老家伙便找了个托辞推说自己年纪老迈,不适合娶妻等等,把这门婚事退了。然后,又把赠与欧阳当礼金的钱财收了回去。
因这老家伙在凡界、仙界和魅界都有着庞杂的人脉关系,所以,欧阳也拿他无奈,只能双手奉还所有的礼金。
那是一笔数额巨大的彩礼,听人说,用十八辆马车拉了一日一夜才算拉完。
这些日子,我都守在红缨跟前,因我怕她想不开。
然而,她却像是看穿了我似的,轻轻拍我的后背,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不必担心我,我也不会想不开的,即便是残废了,我也得活着,让某些人看着生气……”
我苦涩地笑了笑,却找不出话来安慰她。于是,只能把那碗她嫌苦放在一旁的汤药重新端起,说,把这碗喝了罢。
她皱了皱眉,颇为痛苦,说:“不喝。”
于是,我便放下了汤碗。因我不想去勉强她。
她神情萧瑟地看了一眼冉冉抖动的烛火,问,“绿缨怎么样了?”
我看了她一眼,说,“她的下巴摔没了……郎中说,再也补不回去了……”
她撇过脸去,继续盯着烛火怔怔地看,良久,笑出了声:“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