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男人一如初见, 睥睨万灵, 绝然出尘。他的眸子色泽极浅, 淡漠地看过来, 就像两颗无机质的夜明珠——和他在甄千愁身边时完全不同。
这不是边邰第一次和阿阑对峙。
早在甄千愁初入精灵界的时候,阿阑就已经找到边邰了……确切地说, 是阿阑告诉边邰关于莫砂的一切, 也是他帮助边邰解除了精灵界的自然屏障, 让身为魔族的边邰可以自由进出。
这些行为都是单方面的施恩, 所以边邰从未怀疑过阿阑的动机。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阑真正的实力,那是浩瀚无垠的,比天地更广阔的,登峰造极的修为。他可以在呼吸间决定日月明灭, 在动指间摧毁一个世界——强大到不屑于算计。
他是首屈一指的神明。
边邰有些诧异:“为何要本尊的魔骨?那污浊之物于阁下无益, 反是累赘。”
阿阑道:“我说过了,赐你永生。”
边邰笑了笑:“本尊生于夜渊, 与天地同寿, 如今已半只脚踏入神域, 何须阁下赐本尊永生?”
阿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成不了神,我也不会让你成神。”
边邰神色一凛:“阁下是要赶尽杀绝?”
阿阑微怔:“不,我不想杀你。你聚灵太快,随时有可能突破,届时就见不到那小精灵了。”
边邰皱眉:“阁下何意?神可自由来去, 本尊若成神, 想见他自然能见。莫非神界……”
阿阑打断他:“该知道的时候我自会让你知道, 现在你只需将其中一根魔骨交给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放心,只要一根,若你害怕灵海受损,我可以代为动手。”
边邰一时心念纷杂,神情晦暗难明。
他知道自己不是阿阑的对手,反抗无济于事,阿阑也不会给他拒绝的权利,与其苦苦挣扎,倒不如干脆一些,不过少根骨头修为减半而已。
他若真想成神,谁也拦不住他。
只是,那句话到底预示着什么呢?
神界出问题了吗?
“你想好没?”阿阑语气淡漠,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边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温声道:“还望阁下言出必行,莫要诓骗本尊。”
他说完不待阿阑点头,便猛然出手,一抠一抓,竟是自断经脉,生生挖出了魔骨!
阿阑眸中滑过一丝赞赏,亲眼见他将通体漆黑的骨头送上前来。
自断筋骨该是何等痛不欲生,然而边邰面不改色,唇边仍旧挂着温和笑意,让人忍不住心生敬佩。
那截魔骨触碰到阿阑的手指,瞬间粉碎,化作飞灰。附着其上的庞大魔力掀起一阵飓风,耳边骤然响起虎啸龙吟。
边邰下意识挡住眼睛,待四周平静才皱眉望去。只见阿阑脸色越发苍白,气势却越发磅礴深远,竟如高山仰止,苍穹盖顶,让他喘不过气来。
远方拨云见日,金光拂面。
边邰如梦初醒,语气恍惚道:“你是不是……在救我?”
阿阑顿了顿,眼角忽的浮上一抹笑意,让他平添几分人气,可他终究没有回答。
边邰心神剧颤,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他好像一瞬间看懂了许多,又希望自己从未懂过。那些被他窥探到的冰山一角,足以让他产生无尽的恐惧,他竟巴不得真相永远不会出现才好。
两人的对话和交易悄无声息,迷雾重重,别说甄千愁压根不在场,即便他全程参与也听不懂半句。
阿阑解决完一件大事,挥袖将边邰赶往魔域,待目送他走后才垂下眼帘,缓缓叹了口气。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眼前闪过甄千愁的脸——
轻云蔽月,俊美无俦。
半日未见而已,他却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听他骂他也好。
良久,他笑了笑,食指绷紧,用力插.进左胸!
刺眼的白光在他胸前聚集,顺着衣襟凝出不规则的形状。那手指越刺越深,整根没入,几乎穿透心脏,数息后猛然抽.出。
只见一朵白花绽放其上,红蕊似血,灵光阵阵,流虹般异彩夺目,正是旷世奇药芪罗花!
阿阑的皮肤白到透明,整个人即将羽化一般,摇摇欲坠。
状态差到无法维持肉身,神明先生果断放弃了回去的念头。他将芪罗花收好,隐去气息凌空打坐,只希望调理几日再启程,省得某人为他担心。
某人——也就是甄千愁,对此一无所知。
送走小伙伴的第三天,他陷入了深深的郁卒中。
莫砂是个乖巧的孩子。炼体药暂时封锁了他的记忆,所以他以为自己正在五千年前。五千年前的莫砂,单纯善良活泼开朗,但同时也家庭和睦,父慈子孝。
于是几人每次玩得正好的时候,莫砂就会突然冒出一句:“医师,父王呢?”
甄千愁上哪去给他找父王!
忧郁的奶爸既怕说实话勾起他的回忆,又不敢随便糊弄,只好板着脸假装生气的模样,让善解人意的小精灵自我反省,鸣金收兵。
若只有莫砂一个闹腾也就罢了,关键器灵也不让人省心。
以前天琦无论去哪都贴身带着墨离,鲜少让甄千愁和双头蛇单独相处,所以新晋奶爸对这自称对方父亲实际类似兄弟的精分器灵并不了解,只知道他们审美奇葩,偶尔犯病。
这次不过短短三天,他就看清了他们的本质,甚至正面承受了好几波凶残的冲击。
金霜是个风流易怒的自恋狂,除去养伤,他每天最爱做的就是调.戏别人。甄千愁积威日久尚且不堪其扰,银翼几乎被他里里外外摸了个遍,一旦拒绝他就火冒三丈,不吃药不听指挥,气性奇大。好在这傻逼有些分寸,知道莫砂和魔尊的关系,不敢对莫砂动手,否则再有几个脑袋也不够削的。
银翼更厉害,间歇性失智。兴许分裂时营养不良,反应有些迟钝,平时看不出来,只觉得表情少,性格沉稳,可一旦触到某个点,就被魂穿似的整个傻掉。裸.奔之类的还能接受,见啥吃啥就很可怕了。一想到那天这孩子正巧犯病又遇上索吻的金霜,二话不说张口就咬,活活撕下一块唇肉,一边嚼还一边嘿嘿傻笑,硬是将言情片吃成恐怖片,甄千愁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得亏他们是器灵,不到魂飞魄散的程度很快就能自愈,掉一两块肉完全没问题……
甄千愁扶额,深深地叹了口气。
精灵界正值冬季,琼树银花,雪似柳絮。甄千愁安置好莫砂,准备带正常状态的器灵二人组出门练习。
之前系统连升两级,他的修为也暴涨许多,现在已是纪仙十重;金霜银翼与天琦之间有血契连接,境界随主人增长,不退反进,因此堪堪到达海级八重,三人都需要巩固。
密林中白原弥望,冰雾压枝,烟伴斜阳暮树昏。天光映着青绿的萤火,如照亮夜市的彩灯。甄千愁悬空而立,双瞳映雪,似谪仙凌云又似清月照水,不可方物。
金霜特别吃这一套,自顾自中断修行,眼里冒着小心心凑过来。
甄千愁一时不察,被他搂了个正着。
说来也巧,阿阑正好调理结束,雷达定位一般瞬移到甄千愁十米开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几乎想也不想就要动手,却发现甄千愁露出了无奈甚至是纵容的表情,根本没有拒绝的意思。
满腔的怒火忽然变成了死寂。
甄千愁在阿阑出现的瞬间就知道这人回来了。
神的行踪飘忽不定,向来无法被人察觉,但甄千愁捕捉得到——因为阿阑想让他捕捉。
为什么不过来?他应该已经取到芪罗花了吧?
甄千愁略想一下就明白了。
他偏过头,对着金霜笑了笑。这一笑不得了,万丈冰原顷刻融化,百花齐放,风华绝代。
金霜毫不犹豫地伸出咸猪手,摸向甄千愁的脸颊。
阿阑愤怒地捏紧小白花。
碎掉的芪罗花:“……”
好气啊,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阿阑看到甄千愁握住了金霜的手。
甄千愁的手指白皙纤长,骨节分明,云纹袖口露出的手腕恰到好处,一张脸俊雅绝尘,带着淡淡的疏离和无措,像是不习惯同别人这般亲昵,又期待被人捧在心里,矛盾到极致,也美到极致。
阿阑站在那里,视线随着甄千愁的左手移动,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想扯开那只手,再一根根手指给他擦干净,一根根吻过去,让上面布满他的气味才好。
神明先生冷着脸显出真身。
甄千愁抬头看他一眼,道:“回来了?”
阿阑咬牙:“嗯。”
甄千愁没有挪开手,甚至在金霜犯怂的时候紧紧抓住他,强制性维持着被调.戏的动作:“辛苦你了,八味药材需要同时使用,你先收着吧,等天琦他们回来再说。”
阿阑骨节用力,几乎把小白花碾成齑粉,但他好歹知道这东西来之不易,以他目前的状况估计弄不出第二朵,便深呼吸一口,将碎成渣渣的芪罗花收进怀里。
甄千愁察觉到他的情绪,胸口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他装作和金霜交谈的样子,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气到螺旋升天的神明先生,完全没注意自阿阑现形后就怂得瑟瑟发抖的金霜小可怜,真的特别没有同情心!
眼里只有甄千愁的阿阑显然也不会注意金霜,他不想再让甄千愁生气,于是忍着没动,试图温和地插话,他说:“宝贝,你要不要看看芪罗花。”
甄千愁道:“不看了。”
“为什么不看,要是我找错了怎么办?”
甄千愁眯了眯眼,心说你怎么可能找错,面上却冷淡:“等一会吧,小金头晕,我得照顾他。”
被.头晕的金霜立刻乖巧的真.头晕,演技堪比戏精本精,甄千愁满意点头。
阿阑浑身难受,很快又开始问他:“那个小精灵呢,没和你们一起出来吗?他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啊,不如我陪你回去看……”
甄千愁还是拒绝:“不了,现在精灵界没有精灵,其他种族也进不来,没人能伤害他。”
阿阑皱紧眉头,非常想一口气喷死那个狗胆包天的小器灵。
谁知这时候甄千愁又状似温柔地对金霜说了句:“小金,你感觉怎么样?”
心里的酸水像是千年老醋汇成了海,涩得发苦,阿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双手不让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他不知道怎么了,这感觉来得汹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原本在人界、在上界,甄千愁也不乏仰慕者。有胆大的向他示好,他也总是淡淡的,直言拒绝,这还是第一次,他亲近了除天琦和阿阑以外的男人。
阿阑抑制不住地嫉妒,甚至想取代金霜的位置靠进甄千愁怀里,即便不拥抱不亲吻,单单只是拉着手也好。
甄千愁的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收敛回去。
他像是完全不懂阿阑的心意,显得那样迟钝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