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葵。
这个名字已经变成了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 在付雅心里长成血痂, 一旦触碰, 便会激起一阵生不如死的剧痛。
脑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猜想, 付雅抬头望去,惊疑不定的目光落进边邰眼里。
极少有人敢直视边邰。这个修为逆天半只脚踏入神域的魔尊, 即便再温润如玉, 也改变不了嗜杀的本性。当你凝望他的时候, 血液仿佛都会冻结成冰。
而付雅正紧盯着他, 丝毫不惧。
边邰眸色渐深,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在他的瞳仁里,倒映着付雅精致的面容。
少女穿着一袭明艳的红色云纹褶缎裙,外罩苏绣暗花羽纱, 身姿曼妙, 眉眼如画。
越是仔细端详,越发觉得熟悉不已。
边邰心弦微动, 道:“你……是秋葵的女儿吗?”
付雅和天琦同时顿了一下。
付雅道:“对, 您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边邰笑了笑, 语气中带着些许怀念,“她是本尊的右护法,亦是本尊的养母,当年若非她悉心照料,本尊也活不到今日。”
付雅眼底微暗, 轻轻应了一声。
她早知娘亲修为高深, 即便在魔界也定然地位超凡, 却没想到她会是魔族右护法。
魔界以强者为尊,分为三殿六宫十二堂,魔尊边邰住在上殿,左右护法分居下殿,六位修为仅次于边邰的魔尊则占据六宫,以此类推。
魔界右护法,就跟人族宫廷里的右丞相一样,地位凌驾于百官之上,甚至比同等实力的左丞相还要尊贵一些。
不仅如此,她居然还是魔尊的养母!
边邰的心情似乎不错:“你出生时本尊见过你,她担心本尊的魔气太浓会让你的血脉提前觉醒,便不许本尊靠近,所以本尊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
他笑了笑,温和道:“她也爱着红衣,欣喜时也同你一样,笑得很好看,如今你大了,倒是和她越来越像。”
付雅鼻腔泛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边邰道:“你既然已经觉醒,想必是见过她了,她呢?怎的没有与你一道过来?”
付雅怔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边邰显然还没听说秋葵的事,也不知道付雅的情况。他通过天琦的态度猜出两人关系匪浅,以为付雅刚刚才过来,却不知道她其实一直都陪着天琦——以灵魂的形式。
无所不能的魔尊,在真相面前也显得如此无措。
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边邰见付雅神色哀戚,表情恍惚,顿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甄千愁,显然是想寻求答案。
甄千愁旁观已久,心底的震惊不比他少。自从边邰说出那句“何止认识”开始,他的脑海里就不断响起剧情补全的叮咚声,吵得他头痛欲裂。
被魔尊深深地看一眼,甄千愁只觉通体生寒,立刻传音入密道:【秋葵已经去世了。】
边邰猛的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是真的。】甄千愁皱紧眉头,也不好受,【二十年前她就离开了人界,当时不知发生了什么,等我们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一个近仙做成炉鼎,失去了神智。那近仙用御魔咒控制她袭击我们,雅儿不得已牺牲自己和她同归于尽,我们也因此得救。雅儿前不久才复活。】
【复活?是用锁魂石吗?所以天琦折断砂的翎翅就是为了救她?】
不是天琦折断的啊!
甄千愁一言难尽,只觉边邰的眼神越来越危险,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你知道的,我不属于这里。付雅死后我便用自己的方法修复了她的身体,阿琦则将她的灵魂放进锁魂石里。死而复生需要极大的灵力,我们本打算找其他的精灵,但你……】
他顿了顿,小心地看了边邰一眼,谨慎道:【你发动了杀海万钧,让所有精灵都失去了翅膀。我们不想伤害莫砂,但那孩子看到付雅就自己动手了,我们当时根本拦不了。】
“所以天琦才问我杀海万钧是否可逆……”边邰无意识低喃出声,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他害了莫砂。
盛怒之下伤害民众,剥夺精灵族的荣耀,莫砂一定恨死他了吧?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心灰意冷慷慨赴死,毫不犹豫地折断翎翅!
甄千愁的本意并不是想挑拨离间,便冷着脸打断了边邰的思绪:“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事已至此,治好莫砂才是第一要务。死者已矣,希望你能看在秋葵前辈的面子上,不要为难两个孩子,若实在不满,就冲着我来。”
“至于你。”甄千愁转头看向付雅,“且先回去休息吧。现在你的命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为了你娘和莫砂也要学会好好爱惜自己,莫要辜负了他们。”
付雅眼眶泛红,郑重地应了一声。
边邰也冷静下来。
两个孩子脸色都不太好,但还是认真地行完礼,得到首肯之后才并肩离开。
甄千愁叹了口气,看着边邰,仍旧有些不放心,便叮嘱道:“别瞎猜了,爱情里最忌讳胡思乱想。你既已经认定了他,就不要受到外界干扰,只听他解释,只看着他就好。我告诉你真相不是为了让你忏悔,而是想让你明白,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美好的人。别让误会蒙蔽了你的双眼,沟通永远是最好的良方。打起精神治好他,然后去问他吧,他一定在等你。”
就像过去的五千年一样。
边邰抿唇,极轻地点了点头。
甄千愁熬了一大碗“鸡汤”,身心俱疲,很快请辞。
阿阑静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尾随他来到另一座偏殿,显然是准备与他一起休息。
甄千愁懒得理他,沉着脸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他是仙体,本不需要睡觉,但他急需一点时间来梳理脑海中的信息。
剧情补全的提示音早已消失,可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尖锐的叮咚声,烦不胜烦。
这次也和之前一样,是原著没有记载的剧情。
魔界至尊边邰,生于夜渊深处。他自出生起便与众不同,身负两根魔骨。魔骨即是魔族的脊梁骨,和精灵的翅膀、人类的丹田一样,都是必不可少的聚灵依托。两根魔骨,意味着他聚灵的速度比一般魔族整整快了一倍,灵海的容量也比他们大了一倍。
然而小儿抱玉,怀璧其罪,幼小的边邰没有能力自保,在其他强大的魔族眼里就好比一块鲜嫩的五花肉。
魔族毕竟不是人族,他们心里只有贪婪、暴戾和杀戮,所以边邰比天琦还要凄惨,强大的自愈能力使他陷入了生与死的无尽轮回。
甄千愁看到的只有文字,却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边邰的幼年生活,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炼狱。
那是光靠想象都能让人四肢发软的恐怖。
边邰拼尽全力逃出,躺倒在雪地里,莫砂正好路过,将他捡了回去。
自然之力对魔族伤害极大,但边邰贪恋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便顶着痛苦在莫砂身边待了二十年,那是边邰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莫薇用计陷害莫砂,将边邰的存在告知了精灵王。精灵王暗自下令驱逐边邰,只想背着莫砂将他带离王宫,然而当时的监狱长是林洛。
他和仁慈的精灵王完全不同。
噩梦就此开始。
莫砂代替莫薇变成了假根,边邰则被折磨致死。
然而魔由心生,精灵们的残酷和暴戾唤回了边邰的魂灵,于是他又重新复活。
复活后的边邰再也找不到莫砂。
他遇见秋葵,被当做食物养了一百多年,后来秋葵养出感情,就放弃了杀他的念头,当起了全职奶妈。
她是个特别的魔。她的心是暖的,血是红的,眼神清澈而温柔。
他们就像一大一小两个怪胎,相依为命,云游四海。
边邰越来越强,短短几十年间,他只身打遍魔域,成为了首屈一指的魔尊。
他钦点秋葵为右护法,但秋葵不乐意待在魔界,她迷上了人族,时不时就去人界旅游。
然后,她和付老爷成亲了。
边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险些一怒之下毁灭人界,被秋葵狠狠教训一顿才罢休。
付雅出生时边邰远远地看了一眼。他心底不快,暗自和秋葵赌气,便十年没有再去过。
后来秋葵失踪,他也不知道,反应过来想去探望时,付雅已经13岁了。
甄千愁看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边邰当初出现在付府的原因。
秋葵将自己的法器留在付府的地道里,还留下了金霜和银翼,应当是想让它们守护付老爷和付雅。
然而边邰察觉到妖兽的气息,以为它们蛰伏在这里是想害人,便“大发善心”弄死了它们,顺便弄死了“形迹可疑”的甄千愁。
无辜躺枪的甄千愁:“……mmp。”
他那时只是下意识以为高级法器一定属于主角好吗?这种惯性思维完全没毛病吧?小说都是这么写的啊!哪知道这次不按套路出牌,墨离是秋葵留给付雅的,金霜和银翼也是!
夭寿了,这一出偷梁换柱不会有问题吧?好歹也是定下婚约的人,夫妻财产共享什么的……应该没事?
甄千愁郁闷地揉了揉太阳穴,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
阿阑站在床边,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半晌,甄千愁终于调整好心态,缓缓睁开眼睛,正看到阿阑温柔的表情。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两人对视片刻,甄千愁抿了抿唇,率先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之前不是故意吼你的。”
阿阑怔了一下:“……没关系。”
“嗯……我看你脸色苍白,比上界那次好像还严重一些,没事吧?”
阿阑眸色微暗,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颤:“没事。”
甄千愁干巴巴地点了点头,越发觉得尬到不行。他绞尽脑汁想着搭话技巧,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阿阑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无奈地笑了笑,道:“你是想问芪罗花吧?”
甄千愁眼眸一亮,语气里带着一丝热切:“对,你之前说芪罗花在神界,是不是因为你见过?那东西难取吗?你可不可以……”
阿阑的心脏如同被针扎了一下,但他依旧微笑着道:“不难取。你想要,我给你便是。”
“嗯……”甄千愁怔了怔,“那就谢谢你了,这味药真的非常重要,我想边邰和莫砂都会很开心的。”
阿阑眸子微垂,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我只想让你开心。”
甄千愁假装自己没听到。
第二天一大早几人便聚在一处,定好期限后各自离去。
金霜和银翼受了重伤,需要静养,于是天琦就将墨离留下,让甄千愁帮忙照顾。
成功晋级为奶爸的甄千愁非常有觉悟,带着三个“生病”的孩子早睡早起,一言不合蹲马步。
却说千里之外,原本应该分做两路的边邰和阿阑,此时正相对而立,一个温润如玉却满眼恐惧,一个目空一切却暗含悲悯。
漆黑与灿白两道灵光相互角力,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矛盾而和谐。
阿阑看着边邰,醇厚的嗓音漠然响起,如同来自辽远的天际:“吾赐汝永生。”
边邰霎时间如坠冰窟。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
吾赐汝永生,汝以魔骨相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