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8点, 天问阁中庭天井透出暗黄色的灯光,下笔极重的夜色中,两只乌鸦落到阁楼顶部歇脚,但从上往下看才发现,木门由内而外上了锁, 屋内早已经空无一人了。
地闸开过之后,用木头夹住了其中一角,合上的时候留出一条缝,从下往上推会显得相对容易。
这次进入地道,光线比上回更暗更没头绪。
不过还好, 宋闲有事先将那张照片的轮廓拓进脑海, 跟姚无欺和云萧比起来,他能提供的也只有对于磁场或钟表的零星认识, 论体力他比不上云萧,论功夫同样不及姚无欺, 这趟带的东西比较多也比较重, 从进去之后起,他很主动的把这些东西都拎在手上。
这么被重物一压, 姚无欺倒是看出他的不对劲了:“你腿怎么回事?”
之前也没注意,上山下山的时候不记得有这毛病,不是脱臼吗,贾子平说过没大问题的。
宋闲矫正指南针的时候解释:“这儿的医疗水平有限, 肿没完全消下去而已。”
鬼话, 贾子平那儿最不缺的就是云南白药酊, 想来不是肿消没消的问题,而是软骨组织受伤了。
云萧分到一只手提电筒,站在不远打探一圈之后回来说:“你们两个一个病一个伤,所以说带我来是最明智的,前面我看过,应该只是很普通的甬道而已,按登仙楼的行事作风,在天问阁底下埋针对自己的机关可能性不大,就算是有,历任楼主也应该都交接过,我在前面带路,有什么事就看姚无欺你的了。”
宋闲不置可否:“也不一定,登仙楼一举一动都很谨慎,不排除会设置一些简单的关卡,至少可以把意外闯进来的人隔绝在外。”
他还有一句没说出口,另外一种可能是,这个地闸在姚无欺所说的羊皮卷的记录之外,如果防的就是历任楼主呢?
没错,谨慎是必须的,云萧打了个响指,不得不承认宋闲脑子的确好使。
一开始没有急着往深里钻,走之前,云萧从怀里摸出了一副明黄色的绸缎包,上面布满血色字符,四角的布包分别拆开,拖在掌心里的是她的看家宝贝风水罗盘。
跟宋闲的手机app比起来,这个就要专业多了。
*
往下走,是宋闲口中最浅的那路段,人工修饰的痕迹大概停留在六到七米的样子,后边的路大部分是夯土,其中的墙壁一体成型,有火油浇烧过的痕迹,放在水平面上不显眼,但地底下不比起吊安装,这条通道很可能是直接开挖而且慢慢烧制至洞口的。
越往深处走,灯光照射下往往就会发现一些奇怪现象。
土层也是讲究年份的,在考古界里,土层由上至下一般分为耕种层、扰土层、文化层这三层,这三层有颜色和土质的区别,因为有人为翻动或者修建过的痕迹,所以纹理很乱,被称为熟土。
相比较而言的生土(也称死土),不仅结构紧密,而且颜色均匀,光泽度也比前者好很多,因为长久沉淀和地质运动带来复杂而更稳定的物质,生土中的矿物元素或生物元素要比其他的更加丰富。
在烧制痕迹渐渐消失的后大段,整个通道几乎都隐隐闪着光。
一方面是海洋生物留下来的碎片颗粒产生折射,再有就是各种微量元素与光照和氧气发生反应,波光粼粼的,就像接触人类的一瞬间纷纷活了过来。
这才走了十来分钟,就已经到原始土层了?
云萧开始琢磨时间的问题,同时灯光打到两壁,从上面各自抠了小两块的贝壳残片,密度很高,极难开挖,看来再往下走,人工开凿的切面会更粗糙更简单。
这么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楼梯渐渐变成了梯田边的泥埂状,坡度既浅又陡,速度很快就不得不放慢下来。
“你们等我一下。”
刚到一个带弧度的转弯处,云萧正准备讲讲接下来更糟糕的路况,给大伙儿打个预防针,但宋闲让他们先停一停,手机放回口袋,找一只笔,在墙面两侧各做了一个记号。
姚无欺问他怎么了。
宋闲说:“指针有轻微的抖动,没猜错的话,这儿应该有个小型磁场。”
口袋里一早备有几片特殊的含铁量高的铁皮,他顺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大概是找到了吸阻力,换了荧光涂层色的在上,挑了处凸起的位置让铁皮吸附在上面。
墙面星星点点闪着光,不去特别标注的话,谁也看不出这背后有什么紊乱磁场的东西。
云萧回过头来问:“按你的意思说,你要找的东西这就找到了?”
估摸着还远。
他说:“我设想的磁场强度得强到能扭转时间的地步,虽然没办法证明这种东西到底存没存在,但如果真让我们遇到这种级别的永磁体,用不着拿这种小铁片一寸寸去摸索,我们还没走近的时候,这袋子里装的所有的磁性物质都得通通吸过去。”
“什么永磁体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云萧也是研究能量的,但这些年奇人异事见的多,地球上要有这种天然永磁体存在的话,大家早就不用活了,心肝肺都得撕成无数片。
宋闲从头到尾也只是设想:“至少得不低于地球的南北极吧,或许像太阳那样。”
太阳……
想到这儿,甬道深处配合背景似的突然推来一股单向的温暖的风,通道封闭,于是风像注射器里的液体,绕着物体和人的每个角落亲昵摩挲而过,感受很明显。
除了风以外,这气流涌动中还夹着的几缕奇异香味也贴的很近,姚无欺心下一动,一种念头似有非有的闪过,同时在她还没注意到的瞬间,墙上吸稳的铁皮突然咬着立脚点打了个旋,上下左右360°旋转,坚强的抓牢,然后归位,只可惜两圈没到仍然还是掉下来了。
念头打断之后,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宋闲上去捡起重新往墙面贴,结果原来的对吸力仿佛被风吹散了一样,左挪右移的寻找,刚刚还被证实存在的小型磁场转眼就消失了。
罗盘反应最灵敏,云萧也学他的样子把指针定在最南端,异象恢复正常。
*
翻过插曲路得继续。
转弯过后是一段没有阶梯的陡坡,地面长了些短茬的青苔,但干枯的很快,只留有一片颜色,不过接下去的路弯道明显就多了,也称不上是路,通道变窄,像餐馆在顶部或地底设置的烟道,弯弯曲曲的,大概是长久缺少水分,墙壁出现龟裂状的浅纹,还有种做过石砖崁饰后的效果。
面对坡度较陡的路,宋闲一方面在远处安装地钉,一方面将缆绳和麻绳编成一股系着往下放。
云萧下去之后踩到了水,没到脚脖子,就提醒道:“下来的时候注意点,这水有点稠。”
姚无欺第二个往下走,发现这水不光是稠还凉爽的很。
“登仙楼地底下竟然还有水?”
感叹归感叹,毕竟是她的地盘,这点意外过得去,只是路至少被腰斩了一半,下去之后得躬着身子,大概也就是水流起来方便,人在这里面恐怕作威作福都做不到。
前面通道还远得很,看来这仅仅只是过渡的一截,积水留在这没来的及挥发,时间久了难免变质。
云萧在前面边带路边盯紧罗盘,到现在为止,一切风平浪静,只是刚才那种出现了又消失的现象让她很不踏实,总觉得宋闲说的没错,这地方不是没有关卡,只是没有触及所以一直处于隐藏状态,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幕后监视,专程将关卡打开了,等着他们进去。
脚踝的地方像被突然割了一刀,云萧把灯光分了一点照过去看,是一颗长满毛刺的发了霉的板栗果子,没那么大,从水底走过的时候正好刮到了。
她回头道:“姚无欺,你这地底下一定有人来过,而且还是个吃货。”
姚无欺没什么反应:“人开挖开建的,这种事怎么避免得了?”
云萧又疼了一下,这回是两枚铁钉扎在皮肤上的疼,口子一破,生水接触切面后剌剌的那种痛感,她伸手一摸,果然是见红了。
“这儿的毛板栗是不是太多了点。”
宋闲将灯光完全对照到水底,有光的折射,东西不完全看得清,但厚重的青色之下还有一片移动的阴影,云萧的脚下最多,也不是无意间碰到的,而是在朝姚无欺脚底靠近的过程中,不小心误伤了她。
它在移动。
随着时间越久,周边水色被浓墨灌进的现象更显见。
这底下有像老鼠打挖的那种洞,都是灰色,长期被死水浸泡,很多地方积起了泥,不过这时候被什么东西拱起来了,一根一根的,带着水泡往上冒,圆球样的形状,四周的泥被慢慢冲刷掉后,是云萧形容的那种“毛板栗”,但这明显不是死物,朝三个人的身边涌,像在找什么东西。
一开始是云萧被连割几刀,“毛板栗”多了之后就像锯齿一样在脚踝的地方扎得鲜血淋漓,让人想到了毛毛虫,没过两分钟,宋闲那儿也传来了两声闷哼,同样中招。
矿洞里面的确有淡水鱼类存在的可能,靠矿物质产生的微生物生存,如果是严寒地区,也不排除退化成尖齿状以降低能量消耗,但这种刺团状的很罕见,平时应该是蛰伏在洞穴冬眠的,现在冒出来,像是攻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出来。
每个洞底应该不止一颗,水道被塞满了,云萧下意识的往沿水线的墙角看,也有洞,龟裂的小型缝隙里也有影子钻出来,这东西是两栖的!
……
好像是五分钟没到,三人所站的地方就给毛刺团团围起来了,云萧跟宋闲两人的腿已经扎得没眼看,但是没弄清楚情况下也不敢随意乱动——
等等……
云萧的目光突然集中在姚无欺身上,那些东西明明是朝她来的,怎么就她没事儿?
空白区域半径大约半米,那些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停在一个环形的边缘外,蠢蠢欲动,越堆越多,眼看着像地底涌冒起一圈沥青墙,慢慢上爬将她围了起来。
姚无欺自己也慢哼了一声:“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