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道少说也有两米来宽, 两人一齐下去并不是难事,之所以动辄“我先去探探路”,很多时候还是因为未知的事物危险不定,没有高科技辅助探测,放谁下去都无疑是挡枪子儿。
下到第二级台阶, 姚无欺递给宋闲一只手电,怕是很久没用了,摁扭往上推,光束微微泛着黄。
“宋闲……”
底部的视线才刚好打开,宋闲钻到第三层的底部, 但是停住:“怎么?”
姚无欺说不上哪来的不自在, 这么多年,不管做什么事, 一是觉得凡事亲力亲为不用欠谁家的人情,再是觉得时间终归需要打发, 得找事做, 不管事情好坏,她都喜欢自己动手、碰钉子或者顺风顺水的感觉。
“你小心。”
还是让他去吧, 长这么大还不知道领别人的情是什么感觉,万一她喜欢呢。
*
整个台阶下沉加起来总共有一米多,加上第四阶掏空的部位,跳下去, 至少超过两米。
与台阶紧紧相连的是一条正方形甬道, 以水平的视角往里看, 电筒所到之处,四四方方打磨的十分齐整,而就在这视线切换之间,屋内留有的白炽灯光瞬间消失,只剩下手电前端放射而出的哑黄色——光线适应是需要时间的,为避免重复,宋闲进入之后就再没有回头向上看一眼。
甬道两米宽窄,墙上用的是山头采来的天然石材,切平之后,前边两米铺得上下满满,之后再有两米,嵌的是前边所用剩下的碎块,再往后是石屑,总共六米多的样子,看来是凿修到这儿觉得整体工程过于浩大,所以再往后就是纯夯土的墙面底子了。
石屑粉刷的末端,地下对应有一组铺石子的台阶。
每一组是五个,中间留缓冲平台,然后再五个。
台阶整体向下,两组过后大约下降两到三米,从一开始的平缓慢慢变陡,电筒照过去,黑魆魆的看不见底。
宋闲拿出手机,之前在观云峰山头曾测量过东经北纬数值,及指南针的稳定程度,一切显示正常,而海拔高度对地磁场强度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此时指南针出现颤动或者失去方位,那只能说明登仙楼的磁场的确跟外界不一样。
但是出乎意料,手机平放在地面,指南针却并没有出现任何设想过的异常。
……
问题出在哪里?
如果记录时间的机制“错乱”不是出于“磁场紊乱”这个原因的话,还有什么理由,会令瓷钟自己走动,让天问阁的时间或者说空间陷入到“停滞”的地步?
到这儿似乎就已经差不多了,逼仄的空间内,宋闲前后分别扫视,距离下来的通道口已经远到看不清,往里去,夯土的墙面绵延伸展也不见尽头,往下是登仙楼的秘密,他做好初步检查,没有姚无欺的允许,差不多就应该回头。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面对穿而来的风在他身上打了个旋。
他穿着棉质的短袖,胳膊露在外面,身材不算魁梧,但流动性气体在皮肤表面形成有效摩擦力,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就在这两股力量相互错开的一瞬,捏在手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乍亮一片光,这是开锁的指令,没有摁压,荧幕自然亮起,工具指南针的app界面与此同时猛的摆动两下,随着方位校准,指针看似停顿,实则紧接着,两轮阴风毫没来由的擦脸而过,所感受的风速忽增一倍,而手机指针配合,此刻的跳动有些接近疯狂——
没错!
这才是磁场误差应该有的现象!
他找到了。
转念一想,找是找到了……但是为什么,会跟风联系在一块?
空洞洞的,阶梯像曲折型迂回往下,有风的地方给人的感觉是呜呜咽咽,各自吹奏声响,但其实什么也没有,这条遂道很空,把所有的一切都稀释的很干净。
*
从地道钻回天问阁,姚无欺的脸色较他更不好看,灯光由上往下,照得人清晰也藏不住秘密,宋闲半知半觉的揉了揉额角还没有消肿的伤,从下面顺手带上来的烟杆还给姚无欺。
“怎么去了这么久?”
宋闲灰头土脸的,手上也沾了不少泥灰,这儿连洗手的水都没有,别说是在这儿过夜,确实是给姚无欺添了很多麻烦。
他说:“下面初步判定有异常,不过这个异常规律有点不好找,有必要的话,做好准备了得再重新下去一趟。”
光一只手电筒是解决不了核心问题的,很显然,这条隧道挖掘之深甚至已经超乎了他们现有的想象,如果能一走到底,在顺带的路上把磁场问题解决了,这才是最佳方案。
而最好的办法,宋闲想到了“消磁”。
他一面穿回外套,一面收拾东西,姚无欺反应过来的跟在后头追问:“你是说还要再下去一趟?”
宋闲嗯了一声:“要猜的没错,这地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人在里头也许会不习惯,所以做好万全准备,就去一趟,去了就回,把问题顺带解决。”
“你这是要去哪?我刚跟你说的天问阁的事,你当是在开玩笑?”
看他突然要走,姚无欺隐隐的些许不悦,或许,这是话被当作耳旁风的后遗症。
老实讲,刚有那么一瞬,的确是差点被他唬住,但她还是那句老话,年轻人,见过天问阁冰山一角千万别就急着出来揽大局,一觉睡醒,老天爷会用各种手段教他怎么做人。
宋闲知道她误会了,立马解释说不是。
他不是没有听进去,只是想“以身试法”——既然是从头到尾过一遍,光姚无欺口中的“重复”还不行,即便没有下文,所谓的“离开天问阁不能超出24小时”也必须亲身经历一回,看病抓药,至少也得知道病到了什么程度。
他是来帮忙的,不是说说而已,这点很重要。
有句话姚无欺想了很久,或许并不在意结果,但还是在他临走的时候问出了口。
“宋闲……”
她一字一句的问道:“你真的认为,老天爷给的诅咒,是人为可以修复好的?”
虽然比喻不恰当,但登仙楼之于大千世界,确实像是老天爷扔在人间的潘多拉之盒,宋闲充其量是一名修复师,人类干预超自然的神秘,换谁也会在心底里打个问号。
宋闲想了想,同样很认真的对她说:“应该吧,万变不离其宗,或许到解开的时候才会发现,有些东西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难。”
复杂事情简单化,修复时间就按修复时间的思路,何必在乎这套时间是人计量还是天计量。
人呐,真的很神奇,被他这么一说,姚无欺忽然间像想明白了,就算不明白的,单看宋闲的心态就很叫人踏实——没准他到登仙楼来,是一件好事呢?
*
要说这是机遇,具体针对哪方面的,姚无欺心里还没个定数。
只要知道说一千道一万,哪怕有一个念头是朝天秤左边倾斜的,那这个想法就值得去尝试,更何况跟365天相向完全不同的,那就更值得一试。
第二天一早,她让贾子平去仓库扒了两只手提型充电式电筒,绿色,还有红色,这玩意儿款式老,但蓄能大,220v充满后可以用一天一夜,除了亮度不比矿灯,登山走夜路效果最好。
照明问题解决,另又花重金去商店买了两只对讲机,压箱的镇店之宝,老板特意调好了通话频道,这样,还附送了两只原装的挂绳,怎么方便怎么用。
一看阵仗不小,傍晚贾子平抽空过来请示说:“院里警方还没走呢,猎户村的那个听说不大老实,昨晚还逃出去过一次,您这要是出远门的话,是不是还要另外安排安排?”
登仙楼才刚刚喘过气,乱归乱,但有姚无欺坐镇,好歹是颗定心丸。
要是她不在……
贾子平有点担心。
在仓库取打火石的时候,正好被在三楼消遣的云萧撞见了,这事儿她看着眼熟,跟云茜说了句什么,立刻就跟下来凑热闹。
昨晚的事就不提了,她收到了第二条短信,看到姚无欺,正好让她帮忙琢磨琢磨。
“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可能她并没有注意,同是三楼的某间房屋,离她并不算远的地方,有人前脚跟后脚同她一道下楼,那是个男人。
……
见是宋闲,姚无欺很自然的观察他的状况,让人奇怪的是,昨晚他自行离开并没有留宿天问阁,而身体本应该出现的副作用却通通没有在他身上应验,步态散漫,甚至很轻松的同她打招呼,从气色上来看,就仿佛她常言“不能离开天问阁”的判断是错的。
不可能,这么多年的事实摆在眼前,离开天问阁她寸步难行,怎么可能会错?
突然之间又想到宋闲的来历。
还是说,他特殊就特殊在……
见她走神,云萧拔高了半倍音量提醒道:“姚无欺,有事找你!”
姚无欺紧锁着眉,并没有理会她,宋闲到她跟前,见到贾子平以及她手上所拿的物资,立刻明白过来,她是宜早不宜迟想要择时行动。
同样问她,是不是准备今天就进去。
姚无欺反应不大,上下打量他:“你没事?我是说,你……没有任何一点不舒服?”
之前因为两人分别不在场,所以和“重复的日子”擦肩而过能理解,但昨晚到现在,姚无欺所描绘的“吃不消”也同样好比空谈,这就令他有点意外,而这个意外点和姚无欺所想一致:他们之间,问题一定出在其中一人身上。
云萧被晾好半天了,看天色,再过不到一个小时,登仙楼即将进入下半夜的生活。
好在姚无欺关键时刻总是正事为要,现在还有时间,有什么话,几人到贾子平的楼里商议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