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谦没有注意到谭啸的表情, 犹自带着羡慕的神色说:“其实我刚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名额肯定是你的,现在店里还有谁的技术比你好?”
谭啸顾不得这个,他满脑子都是“封闭式学习”这五个字——爷爷怎么办?
付谦说:“谭啸,你这次学回来,啧啧啧, 那可不得了。以后咱们店里也可以接一些高端车的活儿了, 我还没修过法拉利呢。”
谭啸有点儿烦心,说:“别傻了,那种车都得去店里修, 你技术再好也不可能来你这儿修, 咱连漆都进不来。”
付谦不以为然地挥挥手:“修不了法拉利, 修点儿别的豪车也行啊,总之你以后可横了, 有技术了, 唔, 我们的技术总监。”
谭啸懒得理自嗨的付谦, 戴上口罩继续去喷漆, 可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下班前,任永林把谭啸叫去了办公室。任永林指指沙发:“坐,你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了吧。”
谭啸点点头。
任永林推开窗户,点燃一根烟:“我推荐你去,是因为你的技术和学习能力。但是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 这封闭两个月的时间对你肯定有影响, 你怎么看?”
谭啸有点儿乱, 于是坦诚地说:“能容我考虑两天么?”
任永林非常理解:“当然,而且你还需要安排一下家里人,你这周末给我答复吧。”
谭啸从车场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一九六中的方向慢慢走过去。已经快八点了,除了初、高三所在的楼层,其他的教室全都黑着灯。谭啸望向二楼拐角处的那一排明亮的窗户,那是初二年级组办公室,路珩应该还在给那些孩子补课。
谭啸靠在一课大树上,沉沉地看着那扇窗户。封闭学习两个月,即便偶尔也能回趟家,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把爷爷一个人留在家里那么长时间,万一生病了怎么办,万一有事儿怎么办,万一谭洋又来了怎么办……所有的这些他鞭长莫及的事儿,最后是不是还得落在路珩身上,而路珩已经那么忙了。
这个机会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如果晚两个月或者早两个月该多好。谭啸烦躁地抓抓头发,感觉自己的生活全都被打乱了。
如果拒绝这个机会呢?
谭啸郁郁地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心里更烦了:自己的这段时间以来总是会感觉空落落的,他一直不知道这种不安感从何而来。而就在前不久,他终于想明白了:路珩每天忙忙碌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执念,他想让一九六中的物理组成为最好的;张钧晓虽然病着,但他每天都这么开心,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最终想要得什么;王大爷清楚自己今天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明天小孙女成功的基础;就连朵朵都知道,现在认真看书是为了明年上小学……
我呢?
谭啸发现自己的生活依然忙碌,却失去了所有的目标。他知道自己可以凭手艺吃饱饭,却不知道作为一个修车工,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他知道自己要好好侍奉爷爷,却不知道当爷爷年迈多病时要怎么办,他甚至不知道那套被谭洋惦记着的房子要怎么处理;他也知道要和路珩一辈子在一起,却不知道未来两个人要怎么共同生活。
路珩会越来越忙,他不会只停留在现在这个位置上,那自己要永远做一个站在校门口苦苦等候的人么?除了给他做一碗鸡蛋西红柿面,喂饱他和他的乌龟,还能做什么?
谭啸想起张钧晓在发病时说过一句话:我没有一件事儿能做好,我就连全心全意爱一个人都做不好。
然后,张钧晓还说过:我现在就想好好休养,健健康康的,然后我要写好下一本书。
谭啸猛地抬起头来,盯着那扇窗户良久,一扭头大踏步走了。
谭玉鑫跟张颂吃了晚饭正在小院子里聊天,看到谭啸推门进来,张颂“嚯”一声:“啸啸,你这杀气腾腾的是要干什么?”
谭啸站在爷爷跟前,认真地说:“爷爷,我要跟您商量一件事儿。”
谭玉鑫几乎没见过谭啸这么严肃的样子,有点儿紧张地说:“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张颂翻个白眼:“老谭你脑子有坑吗?”
谭啸绿着脸点点头:“我也觉得有坑。”
这么一打岔,谭啸路上憋了一肚子的豪言壮语全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句家长里短的:“您一个人在家行吗?”
还没等谭玉鑫说话,张颂不轻不重地给了谭啸一巴掌:“你当我是死的吗?”
谭玉鑫慢悠悠地说:“谭啸啊,你看你现在,早晨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多回家。家里有你没你……有区别吗?”
谭啸腾的红了脸,最近天天去学校门口接情人,回家时间往后拖了不知道多久。每天爷爷睁开眼睛自己已经走了,晚上快睡觉时才能回来,的确是个“有了媳妇忘了爷”的小混蛋。
谭玉鑫:“我就说你谈恋爱了你还死活不承认。你看你,给介绍女朋友坚决不要,每天躲在屋里打电话,一天天的见不着人,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张颂配合着点点头:“谈了,肯定是谈了。”
谭玉鑫看一眼谭啸泛着红晕的脖子根儿,依然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承认的;我也不管你,谈了就好,不过领证之前总得让我看看吧。”
谭啸咳嗽一声:“重点,爷爷您要注意重点,我们在商量我要去上学的事儿。”
谭玉鑫摆摆手:“上学不用商量,别说两个月,你去两年我都没问题,你张大爷、王大爷都在家呢。”
谭啸:“我周末会回来看您。”
“瞎看什么看?回来看看你女朋友是真的,我老头子不用你看,你不在家我耳根子清静。”
谭啸对张颂说:“张大爷,我得嘱咐您几件事儿……”
“不给烟,不卖烟,不抽烟。”张颂打断谭啸的话,一个劲儿点头,“我知道,这么点儿事儿你说了好几年了。”
“如果真的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我要是赶不过来,就给……”谭啸顿了一下,“给路珩打电话。”
谭玉鑫皱着眉头:“哪儿能麻烦人家路老师。”
谭啸硬着头皮说:“我跟他……特别好,就是,特别、特别好的……朋友,所以没关系的。”
谭玉鑫没听出话里话外音,一挥手说:“行了行了,知道了,能有什么事儿啊。”
谭啸猛地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说:“爷爷您先睡,我晚点儿回来。”
谭玉鑫在后面喊:“别回来了,明天找我报销房钱!”
谭啸脚下踉跄了一下,可依然跑了。
他越跑越快,天色漆黑,五月的凉爽的晚风吹不灭他的心里热,他的心鼓得满满的,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他竟然觉得高兴!
砸开路珩的房门时,他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你怎么来了?”路珩惊喜地说,“赶紧进来,你跑什么啊,打个车多……唔。”
路珩后面的话全被谭啸堵了回去,他连退两步踉跄着跌进玄关,后背砸在墙上。谭啸伸腿狠狠地踹上门,防盗门在楼道里发出一声巨响,“嗡嗡”耳鸣声半晌才渐渐散开。
路珩一边回应着谭啸,一边咂摸着谭啸的这突如其来的狂热。激动、急迫,带着强烈的兴奋和满足,这样的谭啸有点儿陌生,也让路珩很高兴。他用力抱紧谭啸的脖子,曲起腿缠住谭啸,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
管他怎么了呢,先爽了再说!
唇舌交缠、气息融合,让对方的味道渗透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路珩喘得不行,额头顶着谭啸,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路珩一扬眉,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有个机会。”谭啸喘口气,眼睛晶亮,两只手不依不饶地搂着路珩。
路珩渐渐浮起笑容,嘴角越扬越高,最后高兴地一拳捶在谭啸肩上:“太棒了!”
谭啸盯着他:“真的吗,你真的觉得很棒吗?”
“当然啊!你这个是技术工种,行业最稀缺的人才,如果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就一定要把握住。”路珩叹口气,“谭啸,你会成为最抢手的技师,很多人会来找你修车。”
“技师?被你这么一说……还挺高端。”
“本来就高端,你是技术人才呢。”路珩的赞叹着说。
“以后我给你修车。”谭啸拍着胸脯保证。
“我那破车,”路珩嗤笑一声,“用不着修,将来你独当一面,牛逼大发了以后给我换辆好车吧。”
“好好好。”谭啸一口气应下来,认真地跟路珩说,“到时候我送你辆车好不好?说好了,你一定要收下。”
路珩笑着说:“那我要回送你什么啊,我穷得叮当响,什么也没有。”
“我就要你,”谭啸压过去,把人抱紧了,“我就要你。”
路珩把手指插|进谭啸的头发里,轻轻揉着他的头皮,想让这个始终处于亢奋中的人平静下来。
谭啸轻轻地吻了路珩一下,说:“唯一麻烦的是……封闭式学习。”
“那有什么麻烦的?又没出本市。周末我没事儿了就开车去看你,顺便还能郊区两日游。”
谭啸“嗯”一声。
路珩拍拍他的脸:“是担心爷爷吗?”
谭啸敛了笑容。
“傻不傻啊,这不是还有我呢么?”
“你很忙。”
路珩说:“忙是真的忙。但是我分得清工作和家庭。”
谭啸的呼吸一窒:“路珩?”
“谭啸,有些事儿我早就想跟你说了。”路珩松开谭啸,把人拉进客厅坐下,“我一直觉得你没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
“我喜欢你,”路珩说“我愿意照顾你,也愿意照顾你的家人和朋友,那些对我来说不是麻烦而是责任。”
谭啸:“那天……你熬了一夜。”
“但是我特别得意,那天我在车里,一边喝咖啡一边想,臭小子,关键时候还得靠我吧,找我当男朋友赚到了吧……特别得意。”
谭啸无奈地说:“你这心态,真是……”
路珩:“我本来就发愁没机会去跟你爷爷套近乎,现在嘛,我争取两个月之内让他认我当孙子。”
谭啸忍不住笑:“你对当孙子这么有兴趣吗?”
路珩随手甩了谭啸一巴掌:“想挨打吗?”
谭啸顺势握住路珩的手:“我今天……特别高兴,不是因为我得到了这个机会,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儿。”
“哦?什么事儿?”
谭啸说:“我忽然明白了自己以后应该干什么?”
“干什么?”路珩饶有兴趣地问。
谭啸忽然闭紧了嘴,一个字都不说了,只是舒畅地长叹一口气。有些事儿,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不需要去跟路珩解释,只需要走好每一步。他不是张钧晓,可能终其一生也挣不了张钧晓两本书的钱,他更不是蔡明申,但是他依然可以成为最适合路珩的那个人。
踏实、沉稳、可靠,全心全意地爱他。
而在成为路珩的依靠之前,自己首先得是一个足够独立、自信的人。
路珩问:“你不想说啊?”
谭啸的脸上透出一点儿红色,他低声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不说。”路珩痛快地说,“反正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儿就行了。”
“什么事儿,你说。”
“不管你以后想干什么,”路珩凑过去在谭啸嘴角边亲了一下,“只要你干的那个人一直是我,也只让我一个人干你就行。”
谭啸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就炸开了,脸上烧得发疼,下|身迅速就硬了起来。他不管不顾地把人扑倒在沙发上,疯了一样去撕扯路珩的衣服。
“哎哎哎,”路珩笑着说,“至于吗、至于吗?”
“唔,”谭啸一口咬住路珩的胸口,舌尖裹住那小小的一点,含糊地说,“两个月呢。”
“嗯……”路珩呻|吟一声,配合着抬高了腰,嘴里还在说“不就是安华区么,周末我去……嗯……啊,啊,去看你。”
谭啸滑下去含住,含糊地说:“你一定要来。”
路珩长长地舒口气,爽得脚趾都蜷了起来,似笑非笑地说:“来回路费四百块钱呢。”
谭啸:“……”
路珩叹口气:“我一个穷教师,洗车钱都没有,哪儿有那么多钱千里迢迢去看男朋友呢?”
“路珩……”谭啸心虚,只能黏糊糊地撒赖,妄图把这篇儿混过去。
路珩抓住谭啸满头的发丝,缠绕在手指间攥紧,用力挺动一下身子,说:“你说瞎话从来都不眨眼么。”
谭啸深深吞吐了一下:“我错了。”
“啊……嗯……你,你还他妈的划我的车。”路珩艰难地说。
“那个不是我干的。”谭啸抬起脸来说。
路珩看了他两秒,忽然大笑起来:“姓谭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承认?”
谭啸心想,大概,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这辈子,干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去划了你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