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师父,快哄我

100.老·无所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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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域笑得霎是好看, 比冷着一张脸时不知好看多少, 只是陈域不常笑,不, 应当说陈域在外人面前不常笑,尤其是笑得这般温柔。

    这般想来,林立心中竟有些酸意,原来,陈域也不是就光对自己会露出这般温柔的笑意。

    心中有些小小的失落,可很快林立便收拾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又将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灵在听完陈域所说的话语之时明显一愣, 有些不知所措。

    不确定的问道:“大人不杀我?”

    “为何要杀?”陈域道,“我与你又无冤无仇。”

    女子惊疑地开口道:“可是……”道长不都以斩妖除魔消灭鬼祟为己任的吗?

    后半句话,女子并未开口, 当然也没那个胆子,生怕这话一出,自己立马便在这世上消散去。

    陈域没有多说,灵也没有再多问。

    林立为其施了净身咒, 陈域上前,虚空中一点,一把利刃便现出在那男子的头顶之上, 后又直刺入其脑中。

    男子的动作瞬时便停了下来, 随后身子一软, 两眼一翻, 又倒了下去。

    那灵身上的血迹早就在林立施完净身咒后便消散了去, 皮肤上的淤青也最终恢复成了白净的皮肤。

    那富家小姐的模样极美,原本身上布满血迹以及伤痕还不大出来,现在一切恢复如初,那人的美貌模样也是显了出来。

    灵的模样和意念原主的模样并无差别,相当于是原主的一抹化身。

    这也就是为何方才徐老头的儿子在见了灵后会这般激动,全然是因为他以为他见到了那女子的鬼魂。

    而且,这灵缠着他的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前些时候,一直受那阴气的影响,脑中一直混沌异常。

    似曾相识却又不知这恐惧从何儿啦,直到了今天,这想法才变得清晰起来。

    林立从袖中掏出两张被剪成人形的符纸,那符纸一到外边儿就像是活过来一般,跳下林立的掌心,向床上飞去。

    两张小人,一个贴在男子的脑袋上,一个则贴在了腿上,牵扯着小身子,竟是将男子的姿势给摆正了来。

    觉得姿势摆放的差不多后,小纸人又拖扯着棉被盖在了男子身上。

    处理好一切,又是飞回了林立的掌心之中,相互看了看后又往林立的脸颊那凑了凑。

    见林立没有阻拦,便一左一右贴在林立的两侧脸颊之上吧唧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飞回了林立的袖中。

    那灵并未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床尾,就像是守护着什么东西般。

    林立推门而出,徐老头应当是缓过神来了,现在正站在门口,来回不断地走动着。

    见林立出来,忙上前问道:“道长,我那儿子现在如何了?那鬼,那鬼可是已经被祛除了?”

    “还未曾,不过已是无害,待到令郎醒后,神志自然会恢复。”林立答道。

    徐老头长出一口气,胸中的大石头终是落了下去。

    见其这幅模样,林立也不忍心告知其子终究活不了几日的事实。

    “老人家,不知这里可有住处,在下与师父,想要在此借住几晚。”林立出言道。

    林立与陈域是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徐老头自然是有求必应,忙道:“有,有,村长家应当有空闲的屋子,我去说说,这次多谢二位道长出手了。”

    “劳烦了。”林立道。

    徐老头刚要离开,林立又是叫住了他,问道:“老人家,不知令郎的名讳为何?生辰八字又是何?”

    徐老头不疑有他,林立问起,便答道:“我那儿子本命徐来,生辰八字,戊戌年丁巳月丙午日己亥,道长,这是……”

    “哦,只是想为令郎再起一卦。”林立假装不在意地说道。

    徐老头知道了林立要这生辰八字的用处后便也转身离开去往村长的家中。

    林立与陈域并未跟着徐老头离开,而是坐在屋子前说这话,就如同是在天一门时一般。

    “师父,所以这是恶灵吗?”林立转回头来,思索了一番后问道。

    在听完这一切事情的起因,林立觉得自己曾在书卷上学到的知识全都被颠覆了去,甚至无法从中找寻到一条能用在那言灵身上的。

    这对于林立来说,无疑是一巨大的考验。

    陈域知其心中所恼,可这回并未出手安抚性地摸林立的脑袋,只是摇头问道:“善恶如何分?”

    “自然是其所做之事究竟是对是错。”林立迅速答了出来,就像是生怕答慢了陈域会责怪他一般。

    陈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否认,而是继续问道:“那对错又如何分?”

    “这……”这下可把林立给难住了,好些时候竟是想不出该如何答。

    见林立面露难色,陈域也不责怪,道:“世间很多事情,都没有绝对的正确,也没有绝对的错,全凭这事在所做之人心中的判断。”

    “就好比,徐来因胆怯没有出手相救,之后间接导致了那女子的丧命,这对于徐来而言,自己并未做错,毕竟若是当时徐来与那些山匪相殴,说不定当时就得再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可那女子见到了徐来,认为当时只要徐来出手,那自己便不会是这般结局,她认为徐来这是做错了,因而临死之前用意念创造了言灵,让其跟在徐来身边,让徐来不得安生。”

    “这件事,从来都没有一个对错,只是看待这件事的人究竟是抱着怎样的想法罢了,倘若你觉得徐来这般做并没有什么过错,那女子却因此而责怪徐来做错了,那么你出手责罚的便该是那女子,倘若与之相反,那便又是另一番景象。”

    “世间的很多事,本无对错,事实看待事的人不同罢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经历,自然对某物的看法也大不相同。”

    陈域说这话时,语速很慢,就像是希望林立能够听清楚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句话中所蕴含的真正意义。

    而陈域在说此话时,并未带上半点感情,就连对这事的感慨也全部摒除,就像是书卷上的文字,其中该是有怎样的情绪,全凭读得此书人的心情而定。

    陈域这般做,是希望林立能够凭借自己的判断来决定这件事的对错,而非是被自己影响。

    方才在对待言灵这件事上,陈域已经算是影响了林立决定这件事的结局,因此不希望在这件事的判断之上林立再一次失去自己的主导。

    林立仔细品读着陈域所说的话,霎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赋予了生杀之权,只要自己想,那么就能决定徐老头那儿子的生死。

    言灵不是恶灵,她甚至无法决定自己该杀谁,又该救谁。

    她被创造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光害死那富家小姐的人。

    只是富家小姐鬼魂一离体,就遇上了那和尚,被度了去,此后这世间便只剩下了那言灵而已。

    “师父,命盘当真是可以更改的吗?”林立想起先前为徐来算过的那一卦,徐来的命盘分明就是死盘——徐来,命不久矣。

    “这也是为师今日想要与你说的,他人的命盘已经,你若插手,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另一种情形。而你,可以选择救,又可以顺应天命,这些,全凭你自己所想。”

    林立直视着陈域的眼眸,其中蕴含着的是林立看不懂的情绪,良久,林立垂下眸子,道:“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走吧,我们也去打几网渔来尝尝。”闻言,林立眼眸一扫先前的阴霾变得明亮起来,“师父还会网鱼?”

    “那是自然,为师有何东西是不会的?”陈域语气中带着些宠溺以及骄傲。

    虽说林立并不懂会这些事,究竟是骄傲在何处,毕竟这打渔的技巧是渔民们赖以生存的手段,就没有一个不会的。

    天色还算早,夜幕也未降下来,陈域带着林立和其中一户人家借了打渔的工具,又借了艘渔船。

    在渔民的嘱咐之下,陈域便带着林立出了海。

    海上的景色与陆地上的截然不同,再者说,再过半个多时辰也该是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色也泛起了红意,映衬着这湛蓝的海水越发的耀眼。

    林立自然是不会打渔的,这出海也是第一次,坐在船上的感觉和陆地之上并不一样,一开始林立还真当无法适应这左右的来回摇晃。

    初始之时,林立脸色煞白,陈域见状,也不急着撒网,蹲下身子,扶着林立的肩膀道:“慢慢的,不要急,调整气息。”

    在陈域的怀中,林立嗅到了陈域身上独有的淡淡清香,让林立的神经随即放松了下来。

    约莫一炷香后,林立也终是开始习惯在海上飘荡的感觉,只是陈域的怀抱让林立有些贪恋,依旧软软地靠在其中,假装虚弱。

    怀着这个小心思的,除了林立外,还有那始作俑者陈域。

    对于林立的“投怀送抱”陈域可谓是喜闻乐见,开心都来不及,在林立恢复之后,自然也不会老实地将人放开。

    心中痒痒的,就像是有根羽毛不断地在轻抚,再嗅到林立身上的味道,可谓是比那药来的有用多了。

    最终还是陈域先放开的林立,实在是害怕自己多抱一会儿就失了控。

    现在林立可还是个孩子,自己自然是做不出这么禽/兽不如的事,只得恋恋不舍地将怀中的人儿推开。

    陈域虽是这般想,可在林立看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立被陈域拉回了现实,心中一阵失落,果然师父对自己仅仅是对徒儿的爱护吧。

    虽说在修行者间,对于伴侣的性别并未有什么男女之别,只要你想,你男子寻男子,女子寻女子也不会有人说甚么闲话。

    可若是将这关系放在了师徒之上,这就有些有为伦理常德了。

    林立压抑着心中的酸涩,坐了回去,望着平静的海面怔愣地出神,“师父,那海的尽头是什么?”

    陈域像是不知林立会突然问这,竟是呆愣在了当场。

    林立没有听到回应,疑惑回头,见到的竟是痴痴看着自己的陈域,轻声唤道:“师父?”

    陈域听见林立的呼唤,垂下眸子道:“海的尽头是蓬莱。”

    “蓬莱?就是那蓬莱仙岛,传说那里风景如画,住的都是仙子。”林立赞叹地说道。

    陈域嗤笑一声,“叫你平时少看些话本,那蓬莱之上住的可不是仙子。”

    “不是仙子,那是什么?除了仙子又有什么能够配得上这般如痴如醉的美景?”林立反驳道。

    脑海中不断闪现着话本之中描绘的蓬莱仙岛的模样,嘴角露出笑意来,“真想去看看啊。”

    “哎?师父,你去过蓬莱吗?”林立回头问道。

    陈域望着那双扑闪着的眼眸,其中有的是对那未知美景的向往,不忍心将林立的幻想揉碎,陈域嘴角露出一抹笑道:“为师也从未去过,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啊,师父竟是未曾去过,原本还想听听师父说说那蓬莱究竟是番怎样的景象的,现如今竟是听不到了。”林立语气失望的说道。

    垂着脑袋,全然就像是吃不上糖果的孩子,失落的模样让陈域有些心疼。

    可又一想那蓬莱之上的累累白骨,陈域按捺下心中的不适以及那揪心之感,道:“今后有机会,倘若你想去,为师便陪着你一道去。”陈域的手终是放在了林立的脑袋之上,笑着揉了揉。

    听闻陈域的话,林立一扫先前的失落,用力点了点脑袋,“那,一言为定,师父可不能骗我。”

    “一言为定,为师何事骗过你?”陈域无奈摊手。

    这幅模样竟是逗笑了林立,林立笑着伸出小指,举在陈域面前,“那,拉钩。”

    陈域无奈地将自己的小指与林立的小指紧扣在一起,道:“可当真是个孩子。”

    “谁说的?再过几月,我也十八了,这之后再过两年我便到了及冠之年。”林立扬了扬自己的胸脯,虽不敢站起来,却非要与陈域来比个身高。

    可林立又哪有陈域那般高,怎得看都比陈域矮了些,气得林立一扭头,道:“师父不是说网鱼给我吃吗?可现在天都快黑了,这还有鱼半点踪迹?”

    陈域熟知林立的脾气,林立气来的快,去的自然也快,随即陈域便宠溺道:“那你可要看清楚了,省得等等又说为师欺负你。”

    陈域说着,将手中的渔网向空中一撒。

    渔网铺于海面之上,又是沉入海面之中,伴着夕阳,林立一时看呆了,嘴中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师父!”

    可那后半句话,在陈域回过首之时又被林立吞回了肚中。

    见林立欲言又止,陈域开口问道:“怎得了?可是又难受了?”说着陈域焦急地走上前察看。

    林立受到那突如其来凑近的俊脸的袭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陈域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再为林立输完最后一丝灵气后,陈域终是放开了林立。

    林立手足无措地道:“师父,我们回去吧。”

    林立将脑袋埋入臂膀间,以保陈域无法看到自己面上的窘迫。

    当真是羞死人了,方才他竟是险些将“师父,不如我们成亲吧。”这种话给说了出来。

    这要是被陈域知道了,说不定连师徒都做不了了,林立难过地反思自己的意志不坚定,方才一定是被这海上夕阳以及陈域的模样给蛊惑了,一定是这样!

    陈域知晓林立不想再待,快速收了渔网。

    拖到船上一看,鱼竟是不少,可陈域现在才不会管那鱼的多少,他只知自己的徒儿好似害羞了,想要找个地方好好冷静冷静。

    这般想着,手中划桨的速度不禁快了些,只是原本窘迫的林立却是被那些鱼给吸引了注意力。

    林立拨开渔网,将里边的鱼一条一条地放进早就准备好的水仓之中,慢慢地,心也就平静了下来。

    没有窘迫,也没有羞恼,剩下的只有了酸涩的甜蜜,林立心中开始幻想着时间过得慢些,这样自己也可以多与师父这般相处些时候。

    待上了岸,所有一切都该恢复如初,自己依旧需要将那龌/龊的心思掩藏在内心最深处。

    划着船桨的陈域不知何时慢下了手中的速度,还不时回头看一眼认真捡鱼的林立,又很快移开了视线,以免让探出螺壳的小脑袋又重新缩回去。

    夕阳映衬下,陈域嘴角缓缓上扬,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