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微做了一晚上的怪梦, 一会儿是热水冷水轮流往他身上浇；一会儿是薛明安对他不知道在说什么话, 还不安分地对他动手动脚, 而季雅希就冷冷地在旁边看；一会儿是明宇嫌恶地对着他说：“恶心”……
他在梦里挣扎许久, 却无论如何醒不过来。他身上一会儿热得出汗，一会儿又冷得想裹紧被子, 连牙齿都在打颤。喉咙生理性地抽搐几下, 干呕咳嗽, 嘴里黏腻得难受。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只觉得头晕脑胀。
季微的体温很高, 将他嘴唇上的水分都烧走了, 使它干裂起皮。季微无意识地不停地用没有多余唾液的舌头舔舐嘴唇, 隐隐约约听到开门的动静, 有人朝他走了过来。
“季微？”明宇轻轻叫他。
季微耳朵里嗡嗡作响, 听到有人喊他，一时间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他努力想睁开像被胶水黏住的眼睛。
明宇轻轻摇晃季微的肩膀, 又叫了他一声：“季微，醒醒, 起来去医院了。”
季微此时意识过来这不是梦, 他半眯着眼, 不确定地含糊道：“明宇？”
明宇见他醒来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说：“来，起来去医院。”
季微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慢慢坐起来, 细声细气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明宇看了他一眼, 说：“早上八点。”季微生病时脸颊是红的，嘴唇也红红的，坐在床上乖乖询问的样子就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明宇顾不上心软，站在床边伸手将他贴在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拨开，问他：“前天一声给你开的药放在哪里了？”
季微呆呆地看了他半天，像是没听懂他的话。明宇都要放弃准备自己找的时候，季微慢吞吞地说：“在第一个抽屉里。”明宇正要伸手去拿，看见季微穿着白色短袖坐在床上，微微有些发抖，就捞起被子像披风一样严严实实地裹在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面，一双乌黑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
明宇没忍住，摸了一把他尖尖地下巴，轻笑道：“是不是烧傻了。”季微没反驳。明宇找到他的药放到桌子上，提起地上的热水壶想要倒水却手上一轻。他晃晃热水壶，里面空荡荡的。明宇无法，只好又从祁棠的壶里倒了杯热水给他。
季微睁开眼，眼睛里很干涩，只好使劲地眨了眨。吃药之前，季微突然软软地说了一句：“……你才傻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嗡嗡的。
明宇反应过来他在说刚刚自己笑话他，不由笑出声来。
季微看了他一眼，把药吃下去，将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他嗓子跟被磨砂纸划过一样，又干又疼。季微小心地咽了一口唾沫，问明宇：“还有水吗？”
明宇连忙又帮他倒了一杯热水。
季微喝完才感觉嗓子好受了些。他喝得慢，却又水从嘴角滑下来。明宇用卫生纸帮他擦了擦，问：“感觉好点了吗？”
药刚下肚，哪里有这么快见效。不过可能是明宇太温柔，也可能是喝了两杯水的缘故，季微觉得舒服了些，嘴唇也因为水变得湿润起来。他点点头，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宇又摸了摸他的头，温度仍旧很高。他自言自语嘟囔道：“还是去医院一趟吧，要不然小白蛇就变成小烤蛇了。”
季微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迟缓地看他。明宇将他的衣服丢上床，说：“穿衣服，去医院。”
季微不喜欢医院，一听见医院竟然清醒不少：“去校医室好不好？我不想去医院。”
明宇不同意，语气带着强硬的说：“不行，校医院水平不行。你在这换衣服，我出去给杜安迪打个电话请假。”说完他出了门。
季微下意识地撅了一下嘴，然后动作缓慢地开始穿衣服。
明宇在电话里向杜安迪说明了情况，杜安迪爽快地批了假，说请假条她帮他们写了交给教导处，让他们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明宇谢过之后挂了电话，转身进了宿舍。
季微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扶着栏杆往下下。听到他进来，季微一分神，正在下的那只脚踩了个空，手上无力没有抓稳，竟然直直地朝后倒去。
明宇一惊，迅速冲上去接住了季微。季微整个人都是热的，仰躺在明宇的臂弯里，愣愣地看着明宇。明宇颠了颠，几乎要有些惊讶了。因为季微特别轻，轻得不像个男孩子，甚至像一只小动物了。他将手滑下去捏了捏季微的腰，瘦得他可以用一只手围住侧腰。
季微不自在地动了动。明宇放开他，说：“怎么这么不小心？”但他只是随口一问，接着说：“能自己走吗？”
季微抿着嘴，点点头。他的耳朵慢慢变红了，原本就因为发烧泛着红，这下更是红得透亮。宿舍里很安静，衬得季微的呼吸不知是因为什么而有些粗重。
明宇注意到，靠近他打量了一下他的耳朵，皱眉道：“好像烧得厉害了，”他轻轻地推着季微往洗手间走，“你去洗漱一下，然后我们走。”
季微从洗手间出来之后，明宇拿了一件稍微厚一点的外套套到了季微身上拉了拉，然后系好扣子，“走吧。”
到医院的时候九点半，医院正是人多的时候。人来人往，夹杂着婴儿的哭声和病人家属的嘈杂喝声。
明宇在医院门口看到有小摊在卖口罩就买了一个。他给季微带上之后，将下巴全部遮住后还有些松。明宇说：“你太瘦了。”他又拿下来将口罩的勾在耳朵上的绳子打了个小结才给对方戴上去。
季微乖乖地任他折腾。其实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明宇就是神奇地意会到了季微现在很乖。他睁着一双黑亮且湿热的眼睛看着明宇。明宇不禁笑出来，伸手捂了一下季微的眼睛：“小猫一样。”
季微被捂住的时候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闷声说：“你干嘛呀。”他烧得反应都迟缓起来，说话拖着声音。
明宇笑出声来，里面带着他自己没有察觉的怜爱。他揽住季微的肩往里走。
经过上次，明宇终于知道看病要先挂号。挂号处排了长长的队，他往大厅里的那一排座椅上指了指，正好还有一个座位：“去那儿坐会儿。”
季微摇摇头不去，就紧靠着明宇站着。
明宇觉得他今天有些粘人，不像平时随时和人保持距离的季微。但他心情莫名地有些不错，揽着季微等挂号。
明宇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吃饭吧？”
季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饿。”他浑身酸软，感觉不出来胃里有没有东西。
明宇说：“生病了还是要吃饭，等会儿说不定还要输液胃里没有东西会难受的。”
季微看着他不说话。
明宇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表说：“等会儿看了病我去给你买吃的。”
季微有些不高兴。大多数人在生病的时候，心理尤其脆弱，很想撒娇。健康的时候不会感到的孤独和忧愁全都涌了上来，理智处于最为薄弱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拽住明宇的衣角晃一晃。
明宇正在望着空中的某一点出神，感觉到季微叫他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季微小声说：“等会儿你能不能买快点，我不想一个人在医院。”
他以前生病的时候，季雅希总是在他一扎完针就离开了，说是完了过来接他。有一次打点滴途中他很想去厕所，但身边没人，他又不是麻烦别人的性子，就自己拎着液袋去洗手间。他走着走着，后面一个护士追上来，严厉地大声问他：“哎，哎，你干什么去呀。”
季微被说得一头雾水：“我去洗手间。”
那个护士指着他的手背，指责他：“你看看你手上回血回成什么样了？”
季微低头一看，输液管里至少有20厘米的血。季微一愣：“我没看见......”
护士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家长呢？再不行还有架子，也不说一声。”说着走到旁边的病房里拿出一个铁钩子出来塞到季微手上，“诺，拿这个勾着，架高点。”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
季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当时他只有九岁，又是对陌生人羞涩腼腆的性子，遭到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一时间有点懵。本就是生病时难受的身体，家长又没有在身边，心里就有点惶然，此时更是委屈。
他想说我妈妈不管我；
他想说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
他想说我不好意思请求别人陪我；
......
他想说我很难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紧紧抿着嘴唇转身往洗手间走去。
......
明宇勾唇，哄劝道：“我就在医院门口买，一会儿就回来，不让你等。”
季微好像小声呜咽了一声，点点头。他小步地靠近明宇，甚至轻轻把脸贴到了明宇的肩膀上。
他的动作很轻，怕让明宇察觉，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