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第二天明宇没机会问出口了,因为季微带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过来。
明宇早上早早地到了教室,几乎破了开学以来的记录。明宇掏出英语课本随便翻到一页放在桌子上,然后往背后的墙上一靠,因为昨天季微的表现得很不喜欢他,所以思索等会儿季微来了怎么随意地问他杯子在哪儿买的。
——季微,昨天是我不对,我赔你杯子,你在哪儿买的?
——学习委员,你杯子从哪儿买的?
——季微,我想赔你杯子,你从哪儿买的?
……
明宇在心里默念,无意间一瞥发现季微已经来的,而他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和昨天完全相同的杯子。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认真看了几眼,杯子还立在那儿。明宇惊愕,没注意身下的凳子有些歪斜,凳子一倒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幸好他腿长撑住了,避免了人仰马翻的窘态。
明宇面无表情地扶起凳子,心中有些郁闷。
其实如果明宇顺利地赔了季微的杯子,他很快就会把季微抛在脑后。他原本就觉得自己没错,至少不是故意的,即使态度没那么良好也是季微先表现出不礼貌的,如果再把杯子一赔他就更没错了,然后就可以和季微毫无关系了,和这种乖乖牌好学生再无瓜葛。
或者说季微没有带个一模一样的杯子,明宇还可以安慰自己他可以帮季微再买一个,觉得自己也做出了道歉的姿态而无需愧疚。可是现在季微不但带了杯子来,还带了个一模一样的,这让明宇既有点儿不好意思,又感觉到被轻视:又不是拒绝赔偿,为什么不要求我还一个?
就像一根鱼刺卡掉了嗓子眼,不上不下还难受异常。
现在季微算是新班级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人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这边纠结半天,季微根本没有理过自己。他翻开书,不再想季微。
明宇撑着头看向窗外,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美女,中午打球?”来人是祁棠,算是明宇的竹马竹马。两人家里有生意往来,从小就认识。不过祁棠可不是掏钱进的一中,而是实实在在考进来的。他就是明父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不过祁棠脾气好,很玩得开,明宇跟他关系不错。进这个班有一部分原因是祁棠。
“没心情。”
“哟,怎么了?咱们明大少爷有烦心事?”祁棠调侃他,顺便呼噜了把明宇一头亚麻色的头发。
明宇拍开他的手。
“到底怎么了?”祁棠拉开明宇旁边的凳子坐下。
“你看季微的杯子,你认识吗?”
祁棠看了一眼就道:“认识啊,我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上次我爸出国给我带回来的。你想要?”
明宇“嗯”了一声,道出了事情原委。祁棠说:“多大点儿事,回头让我爸的秘书捎一个。”
明宇摇摇头:“不是一个,买十个,到时候给你钱。”
“不用,中午打球吧?”
“行。”拿出了鱼刺,明宇心情不错,爽快地答应了。
明宇所在的班级是实验一班,学校还有个实验二班,一个班30个人。按说同学是年级前60名,但因为混入了诸如明宇之类的五六个人,有几个倒霉蛋就被划分到了普通班,敢怒不敢言。
实验一班的班主任杜安迪,英语老师。明宇一直没有搞清楚,到底是因为她英文名叫andy,还是本来就叫安迪。明宇挺喜欢他这个班主任,主要是由于安迪年轻不迂腐,而且几乎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不像老师倒像和他们一样的学生。
据说她上一届是第一届,一来到一中就带了实验班。当时就隐隐约约在老师中间有不平的声音出现,但期中考试一过就再也没有了,究其原因无非是杜安迪带得班级平均分稳居年纪第一,又囊括了年级前三,英语物理化学单科年纪第一,要多风光有多风光。之后“年纪太轻,有背景有来头”的言论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些都是张毅兴致勃勃地告诉明宇的。
早读的时候安迪和数学老师地中海走进来,地中海表情就没有晴朗过,而杜安迪也罕见的面无表情。数学老师是个60多岁的老人,姓曾,就称他为曾老。曾老抱着一沓卷子,表情严肃:“昨天的卷子我批完了。”底下一片抽气声。
他没有理会,接着说:“看你们考的成绩我都怀疑是不是前两个星期你们没有听讲。尤其有一些人,基础不好还不好好听讲,上课摸鱼打盹,除了不听讲其他什么都干,考出了40分的成绩!”曾老瞪着明宇,好似想将他瞪出两个洞来。
明宇大大方方地任他看,还回了个微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曾老见他毫无悔改之意,气得深呼吸了两口气,手捂住心口朝杜安迪摆摆手,杜安迪连忙扶住他,不赞同地看了明宇一眼。
曾老把手里卷子递给季微,让他下课发了,同时痛心疾首地说:“我就不念成绩了,全班上120分的寥寥无几,上了140分只有季微一个145,你们不好好写数学怎么能行,竟然,竟然还有考了40分的!我真是开了眼了。”说完拂袖而去。
全班静默,大多同学震惊于季微的高分,也有暗自懊恼的人。
杜安迪首先打破安静:“看吧,挨批了吧?叫你们好好听课好好写作业就是不听。”她停了一下,而后微笑出来,眼带狡黠:“振作起来,才两个星期,没关系,后面的同学努努力就赶上来了。”她特意看了一眼明宇才接着说道:“为了跟上课程改革的步伐,让前面的同学多带带后面同学,我按照成绩分了组,每个组都有成绩好的同学和成绩稍微落后一点的同学还有一名班干部,名单在这里,我把它贴在前面。”杜安迪手里拿了一张纸,举起来摇一摇:“第一个星期就按组别来坐座位,之后每两个星期组长抽签换一次。大家下课抽空看一下自己的组,晚自习下了换座位啊。”
下课明宇走到教室前面找自己的组,他个子高在人群后面一眼就看到了——第一组,那组长岂不是班级第一,就是季微?
明宇心情复杂地搬着桌子换到了他们组所在的位置,和其他四个人一起等着组长季微安排座位。季微原来就坐在第二排,这次就不需要搬桌子,他从书里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说:“明宇,黄超和赵沫你们三个相对落后,黄超你跟马媛媛结对,赵沫和方维结对,明宇”,他抬起视线对上明宇百无聊赖地眼神后淡淡地说:“就跟我结对吧。”
明宇听到这儿便想打断,他不想和季微离得太近。季微整张脸还没有巴掌大,在灯光下白惨惨的,没有温度的视线落到明宇身上,显然很不喜欢他,如此,明宇也没兴趣和他一组。明宇还是第一次听季微说话,声音也低低凉凉的,语气很冷淡。
明宇说:“我不同意。我想换组。”
季微扯了一下校服下摆,反问他:“你为什么不想跟我一组?”
“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想和你一组?”明宇看着他:“我只是觉得可能会跟不上你。”
季微静静地盯着他很长时间,过了很久才微微开口:“这你不用担心。但现在你拖了大家的后腿就是我的责任”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口不言。
“你说什么?”明宇眉目严肃起来,声音有些冷。
明宇被说过无数次学习不好,但没有一次让他这么触动,“拖累”这种词从季微嘴里轻轻巧巧,冷冷淡淡地吐出来死死地压到明宇的身上,使他无法像从前一样无所谓。
周围的同学本来看热闹似的看他们俩讲话,一看明宇明显不愉快便躁动起来,祁棠走过来抓住明宇的胳膊,蹙眉问明宇:“怎么了?”
明宇冷眼看着季微,没说话。
季微比明宇低,看着他不得不稍稍扬起头,他的睫毛微微颤抖,乌黑的瞳孔和直勾勾的视线让明宇不由得有些暴躁。季微眼带嘲讽,轻声说:“怎么?你要打我吗?”明宇盯着他冷淡苍白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绪起伏,有些焦躁。他皱着眉,一伸手推了季微一把,没想到不知道是季微太轻还是没站稳,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嘴角磕到旁边的桌角破皮冒出了血。
旁边有人惊呼一声,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祁棠抱住站在季微身前的明宇:“明宇!”
明宇愣了一下:他明明没使劲。他很快回过神来,皱眉推开祁棠的手站定,然后猛地踹了一脚季微的桌子,桌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巨大的刺耳的声音,对着季微冷声说了一句“麻烦”,什么都没拿就转身走出了教室。祁棠看着低着头坐在地上的季微,随手拉过旁边的方维说:“帮季微收拾一下”然后追了出去。
方维上前想要扶季微起来,季微避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将领子整理好,还小幅度地对看着他的人笑了一下:“没关系,你们搬桌子吧,结对的人面对面坐。”
季微将桌子摆正,捡起掉落的书坐回到位置上,把午休时写的结对计划整整齐齐地折起来夹回到课本里。他听到后面马媛媛的兴奋地说:“明宇真的好帅啊,他竟然是我们组的!”,她应该是意识到季微还在声音便小了下去“不过他跟组长闹这么僵不知道会不会待在我们组,哎……”。季微右手轻轻摸了一下嘴角,指尖上沾上一点点血迹,他抿抿嘴,开始慢慢地收拾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