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夜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 接着他就被人往肩上一撂。
“喂——你又扛!”
却只见迦叶手中的金光琉璃杖化为一道虚影, 砰然变大,斜插进江堤的那道缺口,愣生生稳住了大堤的崩溃之势。
这大名鼎鼎的执光法杖谁不认得。
山阳道人御起卷云剑,浮在半空, “原来是觉康寺的迦叶圣僧,久仰大名。”
紫阳观是南瞻部第一观,山阳道人作为紫阳观的领头羊,便一直以南瞻部道家第一人自诩, 在他自个儿的心中,道虽不及佛繁盛,但他跟大迦叶在各自教徒中的地位, 那是可是并驾齐驱的。
岂料他的招呼打完,迦叶只在肩扛的小破烂儿皇帝的腿窝处拍了拍, 便手拎着一个小娃娃遁光飞上了碎裂的江堤。
对于他的招呼像是没听到,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遥遥还能听见小娃娃奶声奶气地说:“大和尚都不认识这个怪胡子叔叔啊……”
“可恶。”山阳道人紧紧握住了手中拂尘。
江堤之上。
只见该四分五裂的江堤被一柄金光法杖所支撑,人潮翻涌, 四散奔逃。
白衣绝尘的和尚只孑然立在此间,就令日月无光。
迦叶道:“应龙, 休得再兴风作浪。”
云翳在天穹翻涌,应龙仰天长吟。
“数千年被困在这小小江河之中,本殿, 太苦啊——”
应龙像是气急, 疯急。
一边仰天长啸, 叫的撕心裂肺,一边向堤坝处不要命似的撞去。
萧白夜一直被人稳稳地扛在肩头,周遭不停地有人从江堤上跌落江中。
“应龙要的只是怀有真龙之气的人。”山阳道人忽然展怀高呼,“不知迦叶圣僧要的是众生的性命,还是你肩上扛着的皇帝的性命!”
萧白夜虽然有个英雄梦,但从来也没把自个儿当过救世主。
就算听见这个山羊胡子道士说应龙是冲着自个儿来的,只要吃了自个儿,这涝水便能退去,可一时半会儿,他还是做不出把自个儿洗干净,送入龙嘴与世长辞的决绝事儿。
即使是方才,萧白夜也是抱着“他要吃,那就任他吃,反正,我不亲自给他吃”的心态来坠江的。
萧白夜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大秃驴,我……”
话未说完,回应他的是那人把他往肩上用力地掂了两掂。
扣着膝窝的手臂锢得很紧。
“不劳费心。”迦叶道。
萧白夜脸朝下,只能倒立着看如今的形势。
话落,只见浑浊的江面隐隐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绿色浮岛,遥看,岛面上枝繁叶茂,绿意盎然,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地朝大堤处驶来。
等等,浮岛怎么会动?!
砰——
一声巨响,撞上了。
哎~呦~太~快~没~刹~住~
这一撞简直比应龙还可怕,把堤上的工匠撞得纷纷往下跌落。
然而预想之中跌入江水之中的情景并没有发生,这一撞,倒是把地上的那些工匠连同那些呼救的流民们从四分五裂随时可能崩塌的堤坝,给撞到了稳如泰山的龟壳之上。
龟背上生了不少的绿藻,柔软鲜滑。
哪怕是从堤坝上摔下来,也跟摔倒软垫上似的。
“哇,大乌龟又出来啦!”萧白夜听见那个小娃娃喊。
大乌龟。
迦叶扛着萧白夜从江堤一跃而下,将小娃娃与小破烂儿安置在了龟背后,便向着江水中翻腾的应龙遁光而去。
龟背之上,不少流民都是一脸懵神。
包括萧白夜。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乌龟,不,这已经不能用乌龟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一座岛,从龟背到龟.头,遥遥无边,简直能跟江中那只腾天潜渊的巨龙抗衡相较。
大雨滂沱,萧白夜视线有些模糊。
所幸他现在被人扔在的是绿毛龟的后颈处,离乌龟.头的地方并不远。
视线所及处还是能看见一只闭目吃糕的乌龟侧脸。
“小绿绿?!!”
小~爹~
小绿绿一如既往,闭目吃糕,表情如同老牛嚼草。
萧白夜松了一口气,龟儿子没事就好。
一下没见着,就变这么大,害着为爹一时半会儿都没认出来。
小绿绿不仅大,还特别快。
快到萧白夜一度以为自个儿以前看到的那个动不动就凝滞不动的小乌龟,是那个王八犊子扯出来的幻象。
此时,小乌龟两条前腿一划拉,在江中就能鹏程万里。
龟背上的流民纷纷扯了龟壳上的水藻,伸进江中,往龟背上救人,不一会儿就将落水的流民救起得七七八八。
幸存的流民们纷纷唏嘘感叹,“灵龟,真是灵龟啊!!”
小绿绿除了变快变大,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嚼起糕来还是那个慢吞吞的龟太子。
被夸奖时,萧白夜看见小绿绿已经嚼完了嘴里的糕,正在江中闷头舔水喝。
倒是新奇新奇。
从前只喂过龟儿子吃糕,倒没见过他还喝水的。
萧白夜碰碰小绿绿的后颈,“龟儿子,这烂泥巴水好喝吗?”
小绿绿闷头喝水,谁摸都不抬嘴。
等~我~把~江~水~喝~完~就~不~会~淹~死~了~
真~是~个~好~主~意~
众人只见水天相接处,金光耀世。
圣僧宽大的白袍翻飞,在金光中化为一道遮天蔽日的囚笼,他单手持珠,足下巨龙在江中翻滚不息,然而十八颗镌刻法印的念珠已经缚得龙身愈渐虚弱。
一掌劈下,天地无声。
被萧白夜救下的小娃娃道,“大哥哥,跟龙打架的那个大和尚是谁啊,他好厉害呀。”
“他呀。”萧白夜看了看龙头上的大秃驴,又看了看小娃娃企盼的目光,揉了揉小娃娃乱糟糟的头毛,“他是大哥哥的大秃驴。”
小娃娃揉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啊,那大和尚是大哥哥的大秃驴啊,那我应该叫大和尚叫什么呢……”
萧白夜想了想,“那就叫秃驴哥哥呗。”
这时,小绿绿身边驶过一位踏空御剑的山羊胡子道士。
山阳道人朝江里啐了口唾沫,“呸,本道长就不信迦叶和尚能降了这条应龙。”
“不许对圣僧不敬!”
立马有流民捞了水里的破烂儿,看也不看是什么,就朝山阳道人砸去。
萧白夜没捞着东西,也想挫挫这山阳道士的气焰。
他张口就朝天上喊,“山羊臭道士,就凭你还想降龙!我要长你这样绝对不出来丢人现眼,赶紧回家把胡子刮一刮,弃道还俗娶媳妇儿去吧!不对,你这邋遢模样,媳妇儿肯定都娶不着,还是回家种田去吧!”
“你……给本道长闭嘴。”山阳道士气得不轻。
萧白夜道:“不闭嘴,就不闭嘴,老虎不发威,你当我龟儿子这龟壳底下十二块腹肌白练的呀,还害我龟儿子掉江里……”
“墨黑泥巴娃子,给——”旁边有人递过一块看不清颜色的烂木头棒子。
被水泡的不成样子,一看就是为了砸某个天上乱飞的苍蝇,而从水里捞起来的破烂儿。
“谢了啊。”萧白夜接过,眯着眼朝天上一抛,“还跟个苍蝇似的在天上飞,我砸死你!”
“你——”山阳道人仓皇躲避间,一不留神被砸个正着,喷出一口老血。
不知是被破烂儿砸的,还是给气的。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圣僧——圣僧掉到江里头去了!”
什么?
萧白夜站起来时。
只见着那道白衣身影与月白的巨龙在江中翻腾片刻,便被一个巨大的漩涡给吞噬了进去。
江面之下,一人,一龙。
漩涡之中是一片隔绝与江水的奇异空间。
“本殿受了伤,所以打不过你。”应龙闭着眼睛,哀叹,“凡人,你们和尚总说什么……七苦八难的?”
迦叶道:“阿弥陀佛,佛曰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应龙道:“那你可体悟过那种求而不得的苦吗?”
迦叶垂眸。
身处漩涡空间之中,也隐约能听见那个玄衣少年在江面上大喊:“大秃驴!”
迦叶凝眉倾听,旋即淡声道:“如今,贫僧大约悟了些。”
应龙道:“你已经悟了些,那你为何不能体谅本殿失了龙气,已经数千年不能上天之苦呢?!”
迦叶道:“这世上的苦楚,远比你我所能体悟到的,多得多。”
黑暗中翛然睁开一双猩红的龙目。
“本殿不管!和尚,你把上头那个冒龙气的凡人让给本殿吃了,本殿就立刻退水。”
迦叶道:“不让。”
淡淡的语气中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应龙不自觉地就缩了缩脑袋:“那本殿就吃一半!”
迦叶道:“不让。”
应龙道:“就咬一口!”
迦叶道:“分毫,不让。”
应龙怒声咆哮:“你这和尚简直欺龙太甚!不让本殿吃,那本殿就永不退水!”
……
地动山摇,日月无光。
天边云层渐渐聚拢一团团浓厚的乌云,将原本金光耀世的白日拉上了夜幕。
萧白夜见着山阳道人的双眸泛起了奇异的光泽,兴奋看起来有些诡异。
只听山阳道人喃声念道:“哈哈哈哈……天劫来了,孽龙受天谴了!哈哈哈!!”
天谴?
何为天谴?
轰隆隆——
乌云蔽日,不过片刻,一道亮彻天际的雷电从万尺高空轰然而下。
劈到了那道漩涡激流之中。
一道,又一道,电闪雷鸣,此间场景,宛若炼狱。
有人在笑:
“哈哈哈……天谴……”
有人在叫:
“圣僧他还在里面啊——”
小~爹~坐~稳~啊~
可他们谁都没说完,一道巨浪已经将巨大的绿色浮岛尽数淹没。
龙为天尊,食人必受天谴。
被淹没之前,有人看见了一道混着墨黑泥巴点子的玄色身影。
少年只身面朝那怒吼的江涛,纵身一跃。
“吃秃驴算什么本事,要吃就吃老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