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下落的一瞬间, 江面犹如一锅煮沸的热水, 翻腾了起来。
萧白夜食指的遛龟绳紧紧地缠在了江堤边凸起的一块木梁上。
命悬一线, 脚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就半个身子腾身在空, 听见堤坝上人声鼎沸,不停有人靠过来大喊:
“来人啊, 快来救人, 这里有人掉下去了!”
“不行,雨太大了, 这是要涨水了——”
围过来的人都是在洪水中死里逃生出来的,他们深知这江涛的威力,一浪拍下来, 怕是要尸骨无存。
只有人围过来, 没人敢冒险。
萧白夜紧握着手中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的小乌龟也悬在半空晃荡。
该死, 我不会游泳啊!
而山阳道人早已抽出背挂的拂尘,御起一把卷云剑,踏剑凌空。
“暂时就挂在这里也不错。”山阳道人回头对萧白夜道, “那你且再坚持一会儿, 待本道长将那妖孽召唤出水再说。”
手上的遛龟绳得亏是宫里头的上等货,哪怕细细一条,这么猛地承受了一个男子重量, 也丝毫没有崩裂的痕迹。
“我挂你大爷!”萧白夜道。
话落, 只见一道青芒剑气闪过眼前, 萧白夜忽感左腕一阵刺痛, 滂沱的大雨已经卷着他手腕沁出的血珠滚进了江中。
扑通——
血珠如同万千不起眼的雨珠。
山阳道人收回剑气,嘴里开始默念起了什么。
血珠滚入江中不过片刻。
霎时间,萧白夜仿佛听见了千军万马在耳边齐声嘶吼,有一道巨大龙影腾天潜渊,在江中掀起惊涛骇浪。
砰——
江中有股巨力,疯了般不断地朝堤坝上撞击。
“孽畜,还不出来?”山阳道人凝视着翻滚着的江面道。
“水里!水里有妖怪!”
“救命——他在撞大堤了!”
堤坝上还来不及撤退的工匠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给撞得前仰后翻,纷纷抱住了身边的能抓牢的物什,有来不及抓牢的,甚至直接一个跟头跌入了江水之中。
萧白夜在雨中朝山阳道人大吼:
“你这是要所有人跟你一起陪葬吗!”
“若是本道长今日能成功斩杀这应龙,便能止水祸,坝上的凡人,包括你,都是英雄,哪怕牺牲也是值得的。”山阳道人说。
萧白夜道,“当不当英雄何时用你来评价,若是要此处的人全部送命,这样的英雄不当也罢!”
“冥顽不灵。”
砰砰砰——
江底有什么东西与堤坝剧烈的碰撞,一个撞击间,龟壳上系着的红绳竟然一松,小乌龟就这么被撞飞了出去。
又~要~上~天~飞~了~啊~
“小绿绿!”
绿色的龟壳飞了一会,垂直下落,被翻卷的巨浪吞噬,转瞬淹没不见。
山阳道人摇摇头,“你龟儿子也要离开你了,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了嘛。”
“疯道士,以后最好别让我碰到你,不然看你一次,我打你一次。”萧白夜咬牙切齿。
不知水中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
重重撞击之下,堤坝不少部位竟然纷纷开裂,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
山阳道人说,“真龙之气竟这样磅礴,想必你就是先皇独子——大玄当今的皇帝吧,我不管你是怎么从大内出来的,此次本道长若能降了这孽龙,陛下你也算是头功一件了!”
不停有人摔入江中,耳边嘈杂,萧白夜只见一道粉色小身影在眼前掠过,蹭过衣角,他用力一捞。
萧白夜抓住了一个不慎从江堤上摔下来小娃。
“呜……大哥哥呜呜……我害怕……”
“别怕,我抓紧你了。”
“出来了——”山阳道人突然高呼。
就在此时,几声龙吟贯彻云霄。
萧白夜没手捂住耳朵,只觉得耳膜仿佛要被震碎。
水天相接处,巨大的月白色龙头从浑浊的江中破水而出,龙息喷薄在江面,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波涛。
应龙怒声咆哮,“是谁打扰了本殿浅眠!”
堤上人头攒动,不停地有人被掀入江涛。
“是龙,真的是龙!”
“天呐,江里面竟然有一只龙!”
“就是天上飘着的那个山羊胡子臭道士干的,他说要降了你,把你收服了,在紫阳观的水池子里养着玩呢。”萧白夜朝江中大喊。
这只应龙大抵是在上古之战中失了龙气,堂堂一条龙,不能遨游天际,竟然只能在水中潜伏,因而对“天上”和“上天”二字,特为敏感。
此时面前的凡人们,挂着的挂着,在水中游着的游着。
举着龙目远眺,江面之上,就山阳道人一人御剑当空,可不就成了他唯一的目标了。
“你这凡人竟敢当着本殿的面上天——”
应龙甩出龙尾,砰然间与波涛混为一体,形成一道飞天的巨浪,狠狠地朝山阳道人所在处砸去。
不得不说,这应龙在水中潜伏千年,御水的速度和力量可不是吹的。
波涛翻涌间,愣生生地把原本五行属性中最为温和的水凝聚成了最锐利的金。
哗——刷——
山阳道人掏出了一大把御土的符箓与之相抗,却没料到这意外的属性,召唤的土墙应声被江涛撞裂。
山阳道人被这一击狠狠地撞飞,摔在了萧白夜的旁边。
萧白夜转头就是一怼,“我去,还以为多大能耐呢,连一击都抗不了,你没点本事还敢逞英雄!”
萧白夜手下挂着的小娃儿跟着怼,“就系就系,一点都不腻害!”
山阳道人不住地喘气,一时说不出话来,憋了憋,像是受了不小的内伤。
听见二人嘲讽,山阳道人以手掩胸,冷笑了一声。
像是在幸灾乐祸些什么。
因为此时应龙目光已经略过山阳道人,停在了以一线悬在半空的萧白夜的身上。
“笑什么,阴阳怪气……”萧白夜嘟囔了一声。
巨大的阴影遮盖了过来。
萧白夜偏头,却只见原本在水中奔腾的巨龙已经半个身子探出了江面,宛若一堵巨型的墙垣,遮天蔽日。
龙目泛着血丝,正直勾勾地萧白夜。
“真龙之气——”
最后一个字落下,应龙便不再忍耐,龙头翛然冲向堤坝。
轰隆隆——
是无数砖瓦碎裂的轰鸣,它仿佛一道天劫,令凝聚了千万人心血的江堤在顷刻间分崩离析。
“龙!龙撞过来了!”
“救命,大堤塌了啊——”
江堤碎裂。
千百人在应龙的撞击下,纷纷跌入江中。
下落间,萧白夜听见山阳道人的声音:“龙为天尊,食人便要受天罚,可这应龙在江水之中潜伏千年,想腾天之心早已冲破了一切,只要他能吃了你,遭受天罚之苦时,本道长便能将其一举斩杀,祸患南瞻部州的水灾也自然就退了……”
原来如此……
萧白夜看着身边不断有人从江堤上跌入浑浊的江面,他们呼喊,求救,在巨龙的影子里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只要吃了我,就能解决所有的祸患了吗……
我……
红绳紧系的那根木梁,断了……
萧白夜闭上了双眼。
……
他听见方才被自个儿抓紧的小娃娃在耳边大声喊:
“呜呜呜……大哥哥——”
别哭了,大哥哥……我还是没抓紧你。
“咦,大乌龟?”
大乌龟?
我只有一只小乌龟儿子,刚被洪水卷走,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哇,大……和尚!”
预想中跌入江水的情景并没有发生,与冰冷刺骨的江水不同,他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扑鼻是干净的檀香,仿佛掺了他吃过很久的甜糕似的。
大……大和尚?
难道是……
那小娃娃又叫了一声,“大和尚!”
“嗯,别怕。”
熟悉的语调在耳边响起,那人吐字很慢,明明不带任何感情,任何语气,听起来却让人觉得格外的……
温柔。
睁开眼,抬头。
蓝眼对上了一双清冷深邃的黑眸。
“大秃驴。”萧白夜望着他。
“哦。”
没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