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一此妖, 素来自视清高。
他瞧不起人的肉体凡胎, 看不上他口中那些凡人的爱恶憎别离,连对凡人说一句话,都非得御风在上,隔人二丈远。
巴不得永远没人能摸着他的衣角才好。
但众多妖物一入人界, 便就此留恋红尘的事儿可不是平白无故瞎吹出来的,也有他的道理。
白鹤一纵然再清高,也免不了俗。
——他特爱打听些凡人的传奇志异。
简直是个异常矛盾体。
至于白鹤一不知从哪打听来的那句:
“此处的凡人们有一个传说——
说那只杀人不眨眼的九尾银狐每逢屠戮过后,总是会在不久之后回到他曾犯下杀孽的地方, 俯瞰众生,顺便回味一下当时杀戮的快感。”
这个传说,是真的。
萧白夜还记得, 当年白鹤一将自己从鸡鸣镇劫走之后,乘风一路向西飞掠, 不久,便来到了西荒狐狸洞。
那是白鹤一的洞府。
……
小白夜从白鹤一的胳膊上滚了下来,落到了一片蒲草团之上, 他看着眼前人袖口大片的脏污,默不作声。
白鹤一居高看着他, “不想死就好好呆着。”
鼻尖有青草味儿,狐狸洞中漆黑一片,鬼影憧憧, 小白夜在迷糊之中听见有脚步声。
他咳了两声, 听见有人叫
“居然断尾了——”
小白夜睁眼, 是一只眯眼狐狸在对着自己说话。
藏狐叼着一把碎草,用爪子拍在他的伤口之上,“九尾狐族多少年没妖断尾过了,鹤一大人也不知该怎么修养才好,只知您这断尾之伤可千万不能见寒,不然是会落下病根的。”
不久后有日光照进来。
小白夜蜷了蜷手指。
下半身毫无知觉,他现在能动的也只有手指了。
在西荒狐狸洞养伤,一养便是数日。
小白夜渐渐地发现这个自称哥哥的白狐狸十分之懒惰,简直懒到出奇了,日日待在狐狸洞中,除了看书以外便是倚坐在石凳上捣腾木雕,一捣腾就是好几个时辰。
几乎从不出门儿。
小白夜甚至一度怀疑,那晚来鸡鸣镇是不是他第一次出门。
白鹤一给出的答案是:“洞外有圃草,你若没事做,便去割草,不要天天盯着我看。”
草是西荒独有的伤药——狐尊草,据说本不叫这个名字,是白鹤一在此开辟洞府之后硬给改的。
也是无比自恋了。
狐尊草治疗断尾之伤有奇效,小白夜觉得那个味道很好闻,便每天都去摘上几把。
本以为被他这么天天摘,那圃草没几天就得秃了,可没想到的是那圃草仿佛被人给施了法似的,哪怕头一天被小白夜死拉活拽地摘成秃毛,第二天照样绿意茵茵地给你长出满圃来。
小白夜便放心大胆地割草了。
而后几日,他简直被白鹤一的懒给颠覆了想象。
——要是在他们鸡鸣镇里,这么懒的大男人,是要被人打的。
西荒狐狸洞外,趴着一只硕大的旱龟,谁来了也不多聊,只是满口叫唤着,“我是鹤一的朋友。”
朋友?原来他这个狐狸哥哥从来不出门还有朋友的啊?
小白夜见这此龟腿脚不便,又像是拖家带口长途跋涉来的,还没人搭理,便起了恻隐之心。
他跑进狐狸洞内找到了白鹤一,见其正靠在洞岩上懒洋洋地翻看着一卷志异。
小白夜道,“白鹤一,洞外有个龟找你。”
虽然听这个白狐狸说过,他是自己的哥哥,可是小白夜就是没法在短时间内接受自个儿有个狐狸哥哥的事实,因此叫不出口。
好在,白鹤一对小白夜叫他什么好像一点都无所谓的样子。
白鹤一眼也不抬,“让他在那趴着,过会就会走了。”
“可他说是你的朋友啊。”
白鹤一不假思索地点点头,“那你去偏洞的库房里找几样东西给他,他拿到就会走了。”
小白夜问:“找什么?”
白鹤一道:“随便。”
小白夜:“……”
这个白狐狸明显就是打发叫花子呢,朋友来了见也不见,这样真的要被打的!
藏狐在一边儿解释道,“鹤一大人血统高贵,平日里来狐狸洞跟他攀关系的妖多了去了,若是个个都见,见不过来的,顶多赏赐些财物给他们,让他们赶紧离开。”
解释了这么多,小白夜觉得可能就三个字最为贴切:
懒得见。
就这么边养伤边割草,小白夜也能渐渐地从幼年丧母的哀恸中走出来了。
直到那一天,他躲在洞府的岩缝里,听见了藏狐与白鹤一的对话。
藏狐道:“鹤一大人,小的查到那晚群妖暴动的起因了!”
白鹤一正在专心致志地雕一尊般若。
闻言,他拿着木刻刀看了藏狐一眼。
藏狐眯眼道:“果然跟鹤一大人猜测得一样,那群血统肮脏的妖物是被人给引去鸡鸣镇的。
被人引去的?小白夜一惊。
说完藏狐便向前抛出一物,那东西圆咕噜地滚落在地,散发着诡异的气味。
白鹤一对那物嗤之以鼻,“果然,我说那些妖物吃什么不好,居然吃人,那些凡人为了自己的私利真是煞费苦心了。”
小白夜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藏狐道,“这人饵若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掺在水里,那些吃下人饵的凡人便会散发出只有妖物才能闻到的异香,吸引他们前来进食,以人为饵来饲妖,不知是那个凡人如此丧心病狂,连他们的同类都不放过。”
白鹤一轻笑了两声,那尊般若在他的刻刀之下愈发灵现。
断肢,残骸,坍塌的楼底,尖叫的众人,当晚的杀戮一幕幕地掠过小白夜的眼前。
居然是拿人……饲妖吗?
那他们镇子里的人,都是被人下了饵当做妖怪的食物吗?
藏狐道:“鹤一大人,这人饵气味极其特殊,那下饵之人藏有人饵,想必身上也沾染了其气味,此时只要循着这人饵的气味,便可找到鸡鸣镇的下毒之人,我们要不要……”
小白夜攥紧了拳头。
白鹤一手上动作未停,“知道就行了,我又不是天下之主,苍生与我又有何关系,他们要残杀便让他们残杀去。”
话落,刻刀应声而断。
白鹤一皱眉,捡起断成两截的刻刀细看。
才用不久的,怎么又断了。
看来在洞府里呆久了真不行,又到了外出去人间走走的时候了。
*
当晚,鸡鸣镇真来了一尊凶神。
正是三更,雨如瓢泼,屋顶上有人悄声徒步。
他不过五六岁模样,暴雨浸湿了他的衣衫,紧贴在瘦削的小胳膊腿儿之上。
小白夜拿着那颗人饵,循着气味一路来到了鸡鸣镇,那曾经是他家的方向。
脚步顿在了邻家屋瓦。
此时,屋内的人正抱着一箱银锭,沾沾自喜。
镇子里凡是得罪他王二的人,皆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下了饵,借妖物之手轻松除掉了。
不仅除掉了那些碍眼的人,还因为办事得力,得了一堆财物。
那位爷说,下回,还要找他办事儿。
“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这样的交易再多找我几次就好了!”
王二叔的笑容壮大了几分。
可惜。
邻家那个姓萧的寡妇死了。
他对萧娘子垂涎已久,他家的小崽子长的也是水灵,可碍着隔壁家那个小崽子太过凶残,就是没机会下手。
如今那小崽子被救走了,他娘也死了,啧啧。
就是没能好好尝上一回,真是暴遣天物啊。
只是那个小崽子居然是妖?
王二叔并不害怕被报复,反正瞧那个小崽子上回的模样,也活不了多久了。
只要再帮那位爷下几次饵,到时候如花美眷还不是自己送上门儿来!
谁又奈何得了自个儿?!
这么一想,王二叔便想开了。
他哼起了小曲儿,抱着钱箱子在屋里头踱步。
“自从贤妻他死去——只哭的王二我——疯疯癫癫……”
突然,有一滴雨落到了他的额头。
歌声骤止。
像是屋瓦没掩好,从瓦缝里偷出来的。
他被这雨水漏得心中一寒,忍不住抬头向屋顶看去。
一双深湛没有任何温度的蓝眸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中尽是杀意。
————
雨越下越大,王二被一只小手扼着喉咙在雨里拖行。
稚嫩的童音在冷冷地质问:“说,与你做交易的人是谁。”
王二用双手卡着喉咙试图让自己能够喘上一口气,然而他越挣扎,便有越多的雨水顺着他的口鼻呛入肺部。
他无法说话,也无法叫得大声。
下身由于在粗糙的路面上被拖行,已经快被磨烂了。
“啊——”
惨叫被淹没在了滂沱雨声中。
“说!”小白夜用狐爪撕开他的皮肉,将其扔在了镇口的石牌楼处。
王二吃痛,往楼墙处一滚,正打算乘着小白夜不注意就往旁边溜去。
一条狐尾抽了过来,四道血痕划过眼前。
王二的手脚筋齐齐断裂。只得跪在了地上,不断抽搐。
小白夜厉声道,“说!”
王二的目中一片骇然:“就是……那天的……那天的……”
话未说完,他的瞳孔骤然内缩,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心口处,声音戛然而止。
五根利爪从他身后往前破出,握紧,往后一拉。
掏出了他的心脏。
王二倒在了地上,倒是从他身后笑着行来一人,不对,是一只妖。
着灰衣,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蔓延到唇畔。
“狐崽子。”他手中握着一颗砰跳的心脏,还冲小白夜打了声招呼。
小白夜认了出来,这是那天晚上,群妖暴动中的一只,一只狼。
那狼妖盯着他看了会,目露赞赏,“果然传闻无假,九尾狐一尾一命,若是碰上了要命的伤势,便以尾抵命。”
小白夜吼道,“你为什么要现在杀他!”
狼妖在那颗心脏上咬了一口,血花喷射,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他帮着那人下了饵,却还不知自己身上的饵味已经浓烈到不行了,哈哈哈哈,这种人你觉得我会放过他吗?”
小白夜道:“与他交易的那人是谁!是谁在饲你们!”
那狼妖却不答,只道:“狐崽子,你要知道,你问他们也没用,这些人说的,不一定都是真话。”
小白夜翛然间便冲了过去,八条狐尾化为八道流光般的闪电,朝那说话狼妖的面门袭去,狼妖侧身翻空躲得则有些狼狈。
小白夜可以看出来,这只狼只躲却不还手,看起来好像打不过自己的样子。
狼妖将手中的心脏三两口吞下,浑身便罩上了一层蒙蒙的光晕。
“别急着动手啊,我看你也快撑不住了。”那狼妖笑道,“呵,既然你已经明白自己是妖了,咱们以后应该会经常见面的,我叫天狼。”
天狼……
我快撑不住了吗……
小白夜忽然觉得后尾钻心一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下肢开始往身上蔓延。
他半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继而腰部也无法支撑起上身的重量。
只能慢慢地……慢慢地……倒在了肮脏的血泊里。
藏狐的话言犹在耳:九尾狐族多少年没妖断尾过了,鹤一大人也不知该怎么修养才好,只知您这断尾之伤可千万不能见寒,不然是会落下病根的。
是雨太冷……断尾的旧伤复发了吗。
雨还不停地下着。
小白夜趴在地上,用声音竖起了他最后的武装,“滚,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天狼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笑道:“为什么?”
小白夜梗着脖子吼道:“因为我看你不爽!”
“呵呵——”天狼举目看了看夜空,又低头看了看小白夜。
像是忽然想起了点儿什么。
“今夜的雨下得也太大了,没有娘的孩子还是不要在外面乱跑的好。”
语毕,天狼便揪起小白夜的脖子,如同拎着一只弱弱的小兽,几个腾空高跃,便来到了鸡鸣镇不远的一处密林。
几棵老树的树荫遮蔽了天际,连暴雨都很难从叶缝里渗下来。
天狼将小白夜扔在树下后,转身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尾部蚀骨锥心的剧痛,雨打落叶湿,哗哗落雨声就在不远,天狼临走前的一句话并着雨声回响在耳边。
“不然淋坏了,可没人心疼你咯……”
在萧娘子走后的第十四天,小白夜独自伏在鸡鸣镇外的林子里。
第一次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