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夜轻哼了两声儿, 还没开口说话呢, 便感觉搂着他的人一僵, 连给他按尾巴根儿的手都顿了顿。
后背登时绷得笔直。
紧接着, 大片的绯红就延着颈脖往上蔓延,萧白夜抬眼, 就能见着那烧熟了似的耳朵根儿。
仿佛时间被静止了, 灵机就那么一手搂着萧白夜的腰,一手按在萧白夜的尾巴根儿, 杵在原地,把自个愣成了个活脱脱的木头桩子。
风一吹,还会红脸儿的那种。
萧白夜心中笑道, 傻子秃驴, 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了吧,手往哪摸呢!
灵机是有口难言呀, 他从来都是一个正经小和尚,从没想过要在此时此刻占阿墨儿的便宜,可在听见阿墨儿断尾的故事时, 灵机满脑子只想好好疼他, 摸摸他的尾巴,看看他的伤口……
可是,好像又在阿墨儿面前做傻事了。
灵机不敢乱摸了, 手也不知该怎么收回来了, 指尖软滑的触感仿佛万千只狐狸爪子在他的心头里挠啊挠, 摸了半天没摸到尾巴根儿, 也没摸到伤口。
手指就陷在了一片嫩滑的沟壑里头,出不来了。
“阿,墨儿,我,我,我……”
萧白夜笑他,“我什么我啊,我的尾巴没露出来都要给你按出来了啊。”
灵机急得手心都冒汗了,可就是说不出来,“你,你,你……”
萧白夜道,“你什么你啊,你在这又揉又按半天了,难道想说你不是故意的?”
呵,我可不信。
萧白夜推开灵机这个木桩子,在萧娘子坟头找了块地儿蹲着。
“这次就算了,反正都是男人,摸了就摸了,你师父教你那一套‘女妖精不能碰,男妖精不能看’那都是我从没听说过的,想来出家人不守也不算破戒,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萧白夜正自顾地说着,就看见灵机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然后也走到他身边,蹲下,叫了他一声,“阿,墨儿。”
萧白夜:“嗯?”
灵机蹲在地上,摸摸自个的光脑门儿,“你,你叫得,真好听。”
萧白夜: “……”
萧白夜这才注意到,灵机这个小和尚的身量颇长,与他一样是蹲着的姿势,手脚却都有些无处安放了,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腿就这么长了?
他对这个小秃驴是越来越好奇了,便开口问了一句,“你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灵机老实答道,“豆,豆腐。”
萧白夜心中便有了答案,小和尚吃豆腐可以长大,长高,那自个以后也该多吃点儿豆腐,可惜,豆腐那玩意儿口感软滑滑的,他实在不爱吃,他心中突然出现了一物,便又问,“你爱吃小鸡腿儿吗?”
灵机这个小和尚哪里开过荤啊,便问,“好,好吃吗?”
萧白夜由衷赞道,“好吃!”
花魔自打被人给插在坟头之后,就一言不发地把自个儿伪装成了一朵不折不扣的“祭品花”,但他总觉得不远处有双黑黢黢的狗眼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自个儿,仿佛自己不露出点魔气来,下一刻就要丧生狗嘴了!
花魔开始摇着花瓣儿打岔:“新老大,你喜欢吃小鸡腿吗?”
萧白夜看了这厮一眼,决定将这个浪货掉个头儿,花瓣儿埋进土里得了。
鸡鸣镇的人想来是在那次迁坟时,没处安放,便皆把自家祖宗的坟给迁回了镇子里,萧娘子的坟头处在菜地旁,却不见杂草丛生,看状态,好像还有人经常清扫的样子。
他在脑子里想了半晌,也不知萧娘子有哪家的小姐妹这么热心,还帮忙迁坟,不过终究是百年前的事儿了,他记不太清。
一个没注意,灵机已经在萧娘子坟前跪下,磕了个头。
萧白夜扯住他,“你知道这是谁吗,你就乱磕?”
灵机心想,阿墨儿果然是不喜欢秃驴的,他起身盯着萧白夜道,“我,知。”
萧白夜道,“你怎么知道?”
灵机不发一言,越走越近,抬手,搂腰,把萧白夜往肩上一扛,“跟我,走。”
又扛???!!!
花魔的花瓣儿被扣在泥地里,啥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家新老大被人扛着,那两人的声音离自个儿原来越远。
“打个商量啊,我这次给你扛了,你可就不许生我气了。”
“哦。”
“哦是什么意思,以后还要扛?”
“哦。”
“你这小秃驴与人说话倒是简单了,人家无论说什么玩意儿,你都回‘哦’就完事儿了。”
“只对,你,你说‘哦’。”
花魔没长腿儿,也没长脑子,跑也跑不了,急的是哇哇叫:“新老大!说好的带我走啊,别把花花种在这坟头的菜地里头啊!我不要变成菜啊!”
*
鸡鸣镇街头,温清流提着一把木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周遭惨遭风袭的景象,不由得抓紧了剑柄。
赵家祖母从自家门槛儿迈出腿脚,竹拐由小辈拿着,她坚持用双手捧着一方乌木匣,老远便见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街边,她颤巍巍地开口唤,“阿墨儿……”
温清流挺着脊背,奶声奶气道,“我乃驱魔镇抚司的温道长,并非是阿墨儿。”
赵家祖母凑近耳朵,“你说什么啊?”
温清流又小声无奈的重复了句,“我不是阿墨儿啊。”
赵家祖母如梦初醒,“哦哦,老身明白,阿墨儿当年啊,就跟你差不多个头儿,这快百年过去,他应该也长大了……我打听过,他们妖,是可以活很久很久的……”
萧白夜又被小和尚给扛了回来,隔了老远便听见小道士与一老妇不停地阿墨儿长,阿墨儿短的,皆在唤自己的小名儿,怎么回事儿?
他在道儿旁站了一会儿。
赵家祖母眼神儿不好,不知最初的听众已经去而复返,还在对温清流自顾自地说着,“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阿墨儿。”
温清流问:“您为何要找他呢?”
赵家祖母道,“为何啊……为何……”
听到此句,萧白夜突然动身朝那个老者走了过去,他盯着老者,小道士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位置。
赵家祖母双手捧紧了乌木匣道,“那天晚上被阿墨儿救了性命女娃娃……她目睹了家人的惨死……她被妖怪给吓坏了……她不敢开口……也不敢发声……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救了自己的阿墨儿……”
赵家祖母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与他的母亲生离死别……那个女娃娃才真的该死啊!”
“祖母。”
故事讲到了这里,有些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鸡鸣镇的众人皆知,赵家祖母是鸡鸣镇德高望重的百岁耆老,活了上百年的人,长寿如斯,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殊不知人这一生多劫多难,要想晚年福寿双全,除了靠那些无名英雄的守护之外,还得凭着自个儿心里头的一口气儿。
坚持着赵家祖母的那一口气儿,就是一声迟到百年的……
她突然拥住怀中的乌木匣。
一双黑靴走了过来,落在了老人的视线之内。
仰头,皱纹深刻,她虽年迈眼眼拙,但还是在青天与玄衣之间看见了两抹深湛的墨蓝。
待陷入之时,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面。
萧白夜心里浮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你是当年的……”
一方乌木匣,老人枯瘦的手指拂过匣盖,在铜锁上摩挲片刻,缓缓开匣……
匣内盛放着一截黑色的狐尾,毛尖儿带银,断口处被撕裂,大抵是过了太多年,原本蓬松熠熠的狐毛早已有些黯淡了。
当年,在妖物暴动之后,侥幸存活下来的镇民将死去妖怪的尸体一具具地扔进烈火里焚烧,他们哭泣着,咒骂着,巴不得将天下所有的妖怪都活活烧死。
那个被萧白夜救下的女娃娃一声不吭地缩在血泊之中,在乱尸堆里,悄悄地藏起了这截狐尾,封入木匣,多年来以香火供奉,常扫故人坟。
为的不过是能够在有生之年能够再见着恩人,跟他说一句:
“阿囡一直想要告诉阿墨儿……对不起……他不是怪物,他已经是个大英雄了。”
众人听着这位满面尘霜老者的自称,皆不发一言,萧白夜却从没被人如此感谢过,只觉得手足无措,也不知该说点什么,便掩唇咳了两声,“我……”
赵家祖母凑近了道,“你说什么啊?”
“阿,墨儿”灵机拉住萧白夜的披风道,“她耳朵,不,不好,听不见。”
灵机口中的“阿墨儿”三个字仿佛触动了赵家祖母心中的某根弦。
她眉头一皱,猛地夺过赵家媳妇手中的一摞通缉画像,恶狠狠地撕成碎片,向天上一扔,口中叨道,
“不让你们贴,臭道士,不让你们贴阿墨儿。”
桌子椅子翻到,碎瓦枯枝扑入尘土。
通缉令的碎纸在众人眼前扬散半空,逡巡落地。
萧白夜心想,阿囡从前那般胆小,如今年老了,倒成了个泼烈老太太,此处已经够乱了,还乱扔碎纸添乱。
白鹤一也是,等他就等他吧,出个场而已,还掀起了这么一场风暴。
小和尚又看不过眼要好好打扫了。
有一张纸片儿落到了灵机头上,他摸摸光脑门儿,见着萧白夜在他两步外发呆,便用一条胳膊将他往怀里一拉,手锢紧,顺势往左肩上一撂。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萧白夜:“……”
咋办,这个小秃驴,越扛越熟练了。
灵机捡起一条凳,问道,“阿,墨儿,舒,舒服吗。”
萧白夜懒洋洋道,“不咋地。”
“哦。”于是灵机赶紧停手,又把他往上掂了两掂。
萧白夜道,“有点晕。”
“哦。”灵机便又将他放了下来,换到了右肩扛着,没忘了掂上两掂,完了继续打扫。
萧白夜见灵机如此勤快,干活儿还要扛人,仿佛浑身有劲儿没处使似的,便好奇道,“小秃驴,你是不是特别爱干净啊。”
完了他又想,定是啊,平时这个小秃驴的僧袍就是日日白净如雪的,何时看他脏过?
他方才滚泥巴地里的时候沾了不少土,灵机在萧白夜的腿上拍了拍道,“哦。”
不知在“哦”个什么。
灵机心里知道,爱干净是其次,只因从前答应了要负责,为了阿墨儿,便必担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