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云这才想起自己究竟是来做什么了，欠身就想离开炕沿重新跪在地上才好将话问出口；陶然却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了她：“姨娘动辄就跪我算怎么回事儿呢？”
“眼下崇哥儿还小还不懂事，这也就罢了，等他将来大了，姨娘也动辄就跪我，岂不是叫他以为我这个姐姐刁蛮任性，最喜欢欺负他生母！”
陶然虽是轻笑着将这话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笑，软和得不能再软和了，话语间的意思却是句句诛心，暗指纤云心怀鬼胎、意欲挑拨她和崇哥儿的姐弟情分。
莫说纤云本就是能读懂大篇文章的笔墨丫头抬举的，就算她只是个寻常下人，这种话又如何听不出意思来？大宅门出身的丫鬟本就是各有目的，背人不背人，若是脑袋有丁点不好用的，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不是么。
“六姑娘，贱妾不敢。”纤云珠泪盈盈的抬起眼，“贱妾哪里敢做那种离间之事，贱妾只是做下人做惯了，若不叫贱妾跪下说话儿，贱妾便说不出口。”
一口一个贱妾，听起来真真好似低到了尘埃里，她就不信六姑娘还能趁势将她更往泥里踩？
陶然却登时冷了脸：“姨娘此言差矣！”
“且不论姨娘如今已经生了崇哥儿，是咱们家正经八爷的生母，只说姨娘当初在老爷书房中服侍时，也是老夫人赏下来的丫鬟，不论是家中哪位姑娘哪位爷，见到你也得称呼一声纤云姐姐呢。”
“你当初虽是老夫人的人，既是给了老爷，那便是老爷的人，老夫人绝不会隔三差五将你唤去问话；而你在老爷书房做的是笔墨丫鬟，我可没听说谁家笔墨丫鬟是跪着服侍人的……”陶然轻轻眯起眼来。
“姨娘倒是告诉我，当年都是谁动不动便叫姨娘下跪回话儿的，这才养成了你这么一个毛病，如今膝下有了哥儿，还这么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一点都不自重，也不替崇哥儿多考量考量？”
这话就更诛心了——苏家后宅的下人们都是惯会见风使舵的，更别论姑娘和爷们，就算是张扬骄傲如嫣然，糊涂大胆如于氏，见到纤云不也是面上挂笑背后再捅刀子的？哪有谁叫纤云动不动就跪了？
但凡纤云敢随便说出是谁，无论如何都是非议主子不是么？！
陶然心中清楚，纤云之所以装出这么一副可怜相儿，便是想叫她心中同情，甚至敢于越过祖母和爹爹作出决定，将纤云娘儿俩都留在辽东，直到爹爹任满那一日。
到那时且不说崇哥儿也大些了，只说纤云这么长久的霸占爹爹独宠，能不能再生个哥儿姐儿事小，腰杆儿更硬事大……这样恃宠而骄的姨娘小妾，她苏陶然又不是没见过！
纤云的眼泪本都已挂在了睫毛尖上，就等着随时滴落再嘤嘤哭着诉上一场苦呢，听得陶然这么说，只将眼睛眨了几下，竟然再也没了泪水。
是啊，她就算没给老爷做通房姨娘之前，她也是个颇有身份的笔墨大丫鬟，又曾经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谁敢动辄便叫她跪下回话呢？
三太太？三太太除了隔三差五叫樊妈妈去三老爷的书房敲打她几句，再者给她送上一碗避子汤，都不屑见她呢，说是见到她就头疼……
见得纤云愣了神，半句话都说不出口了，陶然又一次眯眼冷笑起来。
看来过去是她错了，是她错的离谱。她以为纤云既然是翠娥的亲妹子，姐妹俩怎么的也不会差得太远——翠娥聪明沉稳，纤云又能差到哪儿去，最多是因为身份特殊，多被母亲欺负两分而已。
可如今再看呢，母亲许当真欺负过纤云，可这纤云这般会装可怜，怕也没少暗地反击、没少在爹爹跟前给母亲上眼药呢！
“纤云姨娘方才毫不顾忌脸面的冲到正房询问老爷伤势，是不是就怕老爷伤好了便将你和崇哥儿送回京城呀？”陶然轻垂眼帘慢条斯理的问道。
却也不待纤云点头说是，陶然便自顾自说道：“我临来辽东前，老夫人的确交代过，辽东如今越来越不安宁，就连老爷巡城时都被冷箭伤了，若将崇哥儿留在辽东，她老人家不放心。”
“可老爷说了，崇哥儿还不满周岁，受不了寒冬腊月的舟车劳顿，因此上此事来年春天再议。”
“眼下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姨娘你既然知道了老爷的打算便消停些吧！也好叫老爷踏踏实实将伤养好了，大家都过个好年。”
“姨娘若是愿意听我劝呢，咱们大家相安无事，姨娘若是不听我劝呢……”陶然这才抬起眼皮仔细打量纤云的神色：“当然我只是个小姑娘，我不敢也不能将姨娘如何，可是老爷的眼睛耳朵也不是摆设，你说呢？”
“姨娘你别忙着点头，没经过深思熟虑的点头最不可靠，不定哪天就变了卦。”陶然冷笑。
“若这里是京城苏府，姨娘你也知道我是胡说八道，老爷公务繁忙，顾不得管后宅的琐碎小事，什么眼睛耳朵的、都是我拉虎皮做大旗，我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唬住姨娘。”
“可是很可惜呀，这里不是京城思诚坊，这里只是个小院儿，一切都在老爷眼皮子底下呢，何况我也不介意告诉老爷说，当年你在老爷书房服侍的时候，你那胳膊上的瘀伤，全是你自己拧出来的，却一股脑赖在了太太身上……”
若说纤云之前还勉强定着神色听陶然侃侃而谈，听到这里，她却是再也忍不住大惊失色了，若不是陶然方才就嘲笑过她所谓的跪下回话是个弥天大谎，她真的已经出溜下火炕跪在当场。
六姑娘怎么会、怎么会知道这些？纤云越想就越乱了神色。
“许我还知道些别的什么呢。”陶然略带嘲讽的轻笑道。
“当年你还没被老夫人发话给你开脸时，太太便总叫樊妈妈给你送药吃是吧？这事儿后来被老爷知道了，老爷连后宅都不愿意回了，被老夫人知道了，老夫人也气得脸色发青，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陶然纵是重生过一回的，如今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若不是纤云这般步步紧逼却将狐狸尾巴露给了她，她才不愿意将那些腌臜事儿轻易说出口呢！她嫌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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