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外遛马归来，穆桓又练了大半个时辰拳脚，拾起演武场旁长条凳子上的汗巾，一边擦着汗一边回了自己的小院；才听得院门吱扭一声开了，他的大丫鬟锦葵已经满脸是笑迎了出来，先接过他手里的汗巾，便高喊小厮们打水来：“水已经烧好了，少爷去洗一洗吧。”
穆桓嗯了一声，便大步往正房走去，三拐五拐就拐进了净房，将锦葵远远甩在身后，稍倾却又退了出来：“锦葵你将我的中衣都给我归置出来，我好带进净房去。”
锦葵面上的笑容突地一滞。
自家少爷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从打去年年末以来就变了个人似的，再不许她贴身服侍穿鞋戴帽不说，就算是进净房洗澡也是一样，若是她张罗进去替他冲冲头发擦擦背，他的声音立刻稍带烦躁从里头传来，无外乎是两个字，不用。
若说是少爷长大了知道害臊了，谁家的爷没有两个大丫鬟贴身服侍着呢，害臊也得分人不是？她可是从少爷六七岁便跟着服侍的，也不算是外人儿啊！
正在发愣时，锦葵就瞧见一个身影从身边一闪而过，细瞧之下却是丁香，丁香手里捧着的那一摞、不正是少爷要的换洗衣裳么？
锦葵立刻沉了脸。
丁香虽然也是这瑞庭院里的大丫鬟，可她们两人却是各司其职，丁香管的是院中内务、迎来送往，她管的是少爷的贴身伺候起居、饮食穿着，如今这蹄子却抢了她的活计做，这是打她脸呢？
穆桓却是不在意衣裳被谁送来，只要有衣裳换便是了。更别说他大后日就要启程去辽东，这两个丫鬟他谁也没打算带，糊弄个三两日也没所谓，接过丁香递来的衣裳，他便闪身又进了净房。
丁香轻笑着瞟了锦葵一眼，根本都不在乎锦葵有多么不高兴，拔腿就跟到了净房门前，口中还不停笑道我替少爷擦背去，伸手一推净房门，门却被穆桓在里头闩上了……
锦葵撇着嘴着退出去，搬了小杌子坐在厅堂门槛里，将之前一直在做的针线活儿又拿了起来，一边揪着线头儿一边冷笑：“有的人就是这么好笑，服侍了少爷好几年，虽然挂着大丫鬟的名儿，却从来没近身服侍过，如今人要走了就这么上赶着献殷勤，却不知少爷压根儿就没打算带着她。”
丁香正满脸讪笑的往外走，到了厅堂中，自然也就听见了锦葵故意说给她听的话，讪笑立刻变成皮笑肉不笑，也不恼怒：“咱们彼此彼此，乌鸦落在猪身上，谁也别嫌谁黑。少爷不带着我，那是要留下我替他看院子。”
锦葵面上的冷笑越加强烈。丁香这是笑话她虽然贴身服侍了少爷好几年，如今照样是个可有可无的？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丁香高高的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笑问锦葵。
她是侯爷夫人赏给少爷的人，少爷不带她也是理所应当之事，就算这穆府所有奴才都笑话她，她也不嫌丢脸，谁叫侯爷夫人和世子夫人不和睦来着，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儿。
锦葵却是世子夫人给的人，从打进了这院儿便贴身照顾少爷的起居，如今还不是一样被丢破抹布一般丢下了，还好意思嘲笑她？
锦葵高挑眉梢笑起来：“少爷去从军不能带丫鬟，这可是连穆府的一匹马用蹄子想都想得明白的事儿，还用你提醒我彼此彼此？”
“左右我一直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儿，没像有的人生怕从此空落落守着个院子，连心里都长了草，眼看着少爷如今年纪逐渐大了，便总想削尖了脑袋往净房里钻，也不看看那是不是她该做的事儿。”
她贴身服侍少爷是应当应分的，她可从来没像有的人那样、满肚子满脑袋都是非分之想；至于将来什么样儿，全凭少爷一句话，喜欢便收房，不喜欢也没所谓，她才不在意呢，谁叫她生来就是一个奴才命？是死是活全凭主子高兴罢！
丁香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成了尴尬，想反驳吧却又没话可说——的确，从打少爷不用锦葵贴身服侍了，她便以为自己有了机会，谁知少爷却不是只厌烦锦葵，竟然是所有的丫鬟都莫想近身了！
要知道少爷今年不过才十二，这若是再过两年，人也愈加懂事了，还不得将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啊？！长此以往，莫说侯爷夫人觉得她没用，就连她自己也得好好担忧下自己的将来了！
锦葵本就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也从不管旁人听了她的话如何作想；见得丁香被她几句话戳中了心窝子，自己也就高兴起来，便不再一把一把撕扯手里的活计了，反而沉静下来，对着光影穿了针线，专心致志的将手里那只布袜收起尾来。
少爷要去从军，这是从去年便定好的事儿，世子夫人也从去年便叮嘱针线房给少爷多做些中衣袜子，如今那行囊里已经塞得满满了，似乎并不差她做的这么点针线活儿。
可是谁叫她做惯了这些事儿，少爷也喜欢穿她做的袜子，说是穿着合脚？做完手里这双，加上以前做的那些，勉强也凑够了二十双，虽说少爷是个习武之人，二十双袜子最多穿上两个月，却也聊胜于无了。
“丁香姐姐在吗？”丁香正立在锦葵身边生闷气，就听得院门处传来小厮的呼唤。
她连忙打起门帘看了出去，见得是侯爷身边的书童思明，忙快步迎了出来；听得思明说是侯爷叫他来寻四少爷有事，便笑着告诉他先回去：“……少爷在净房呢，等他出来我便叫他过去。”
思明麻利的应了声、撒腿就跑了，也不容丁香再多打听两句，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厅堂，却满心都是怨气，埋怨自家娘老子当年就不该答应送她来服侍四少爷——嫡出少爷院子里的大丫鬟名头儿，听来是体面极了，将来还可能更进一步攀个高枝，可谁知道四少爷是这么一个性子？！
不过转念想到世子当年也是早早就从了军，因此便耽误了迎娶正妻进门，而那时正值东北边境混战，为了不耽误子嗣繁衍，被侯爷和侯爷夫人逼着带了两个丫鬟去军中，结果那两个丫鬟先后给世子生了庶长子和庶次子，等得世子夫人进门一年后，便将那两位都抬了姨娘，丁香也就按下焦躁，抬头见得穆桓已经从净房出来了，便将思明来请的话禀明了。
穆桓的眉头一动，就想起陶然早几日告诉他的话，说是她祖父过几日许会差人来请他……
他当时还觉得她不过是为了安慰他，并做不得准；可今儿一大早祖父就差思明来喊他，莫不是苏尚书那里果然有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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