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鹿鼎记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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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韦小宝只见道两边的树木、庄稼,飞似地向后掠去,吓得紧紧抱住马脖子,眼也不敢睁。

    那马本是千里良驹,对慢慢腾腾的走路本来就不耐烦。一见主人扬鞭,便撤起了欢儿,越跑越快。快归快。却是极为稳便。韦小宝闭了一会儿眼睛,看看没事儿,大着胆子睁开眼,这一惊却又非同小可:就在大路正中,背对着他,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子。

    韦小宝大叫道:“你找死么?让开!快让开1

    老婆于没听见一般,动也不动,连头也不回。韦小宝喊道:“你是聋子么?快让开啊……”

    片刻之间,那马已到了老婆子跟前。菊花骢扬起四蹄,腾空而起,韦小宝吓得连心也停止了跳动。就在这千钩一发之际,只见那老婆子依然坐着不动,手臂微微一扬,一根长鞭蟒蛇般飞出,套在韦小宝的脖子上。

    韦小宝大叫着从马上摔了下来,跌了个发昏章第十一。

    韦小宝一跤跌下地来,四匹菊花骢飞也似地去了。他翻身坐起,骂道:“瞎了眼的老东西,你不要命了?”却见那老婆子手腕微微一动,韦小宝的脖子便一紧,勒得他连气也喘不过来了,韦小宝这才明白,自己脖子上的绳子,是老婆子给套上的。

    老婆子冷冷道:“你骂一句,我勒一下,骂两句,我勒两下。我勒到第三下,你眼珠于就凸出来了,舌头也伸出来了。我说过的话,向来算数,你要不要试试?”

    韦小宝使劲透了一口气,忙道:“我信得很,信得很。老人家们说的话,自然一向都是算数的。再说舌头伸出来了,眼珠子凸出来了,也实在没有甚么好玩的。”

    老婆子“哼”了一声,也不见她抬动手臂,韦小宝脖子上的鞭子已然没有了。韦小宝摸摸脖子上勒出来的深深的印子,道:“你老人家的手好重啊,同我妈妈一样,管教起我来,没死没活的。”韦小宝的母亲韦春劳是丽春院的妓女,他说老婆子同他妈妈一样,其实是变着法儿骂人家是脿子。

    老婆子面孔微微一红,道:“你少油嘴滑舌,乖乖地走罢。”

    韦小宝道:“是啊是啊,你老人家请便罢。”

    老婆子眼一瞪,道:“你是没听见我的话,还是装糊涂啊?我叫你乖乖地跟我走。”

    韦小宝笑道:“不必了罢,你老人家忙,我小人家也不闲着,咱们各忙各的,你就不必乖乖地跟我走了。’’他嘴上油腔滑调,心里却全神戒备,见老婆子手臂微动,他身子也急忙一闪。果然,老婆子一鞭袭在他站立的位置上,韦小宝堪堪躲过一击。老婆子一怔,道:“尊驾原来是会家子,倒是失敬了。”

    韦小宝笑道:“不必客气。我还有些俗事,恕不奉赔了。”

    韦小宝说着,卖弄精神,施展师父九难亲授的“神行百变”的功夫,左一闪,右一拐,瞬间已是离开了老婆子数丈。

    老婆于冷笑道,“这就是尊驾的看家本事么?嘿嘿,铁剑门也是瞎了眼,收了你这样的门人,将神行百变这一门绝世武功,弄得既象狗跑,又象蟹爬的样子。桑木道长死后有知,也是没脸见人了。”

    韦小宝听她说出自己武功的师门、来历,又是吃惊,又是得意,心道:“乖乖隆的冬,猪油炒大葱,这个肮脏透顶的老婆子眼光倒是了得,一看就知道我老人家习得神行百变,不是神行百爬。……不过,也是老子的武功练得中规中矩、象模象样,她才认得出来的。…韦小宝对甚么事情,从来不舍得出力流汗下功夫。他师父、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曾传授了他高深的内功心法,他这个懒惰坯子,竟一次也没有练过。独臂神尼九难收他为徒之后,便将铁剑门的这门”神行百变”传授了他。一是因为韦小宝知道自己武功实在也太过差劲,混迹江湖,同人打架,除了撤撤mh药之类的下流手段,便只有大叫投降的份儿了,这“神行百变”与人对敌未必有多大的用场,用来逃跑保命倒是大大有用,再者韦小宝其人油滑轻浮,这套武功也算对了他的路子,是以韦小宝真的下了三分功夫去学。

    得意之余,韦小宝道:“你的武功不怎么高明,眼光倒是有的,知道我的武功路数。你既是知道我的师门,就该知道我师祖了罢?知道我师祖,就该知道我师父了罢?知道我师父。就该知道我师兄师弟了罢?知道我师兄师弟,就该知道我师侄儿、师侄女、知道我十七二十八代师孙子了罢?”

    他满口胡说八道,是想吓得对手知难而退,哪知老婆于淡淡道:“是么?铁剑门好生兴旺哪。”韦小宝道:“你知道了就好……”

    一语未毕,只见老婆子身形一晃,人已到了韦小宝的面前。韦小宝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没有一丝征兆。吃惊之余,身子一闪,虽说躲过了老婆子的一击,肩头已被她抓下了一块衣衫。

    韦小宝手忙脚乱,道:“喂,你这么一大把子年纪,莫非都长在狗身上了么?还懂不懂江湖规矩,说动手就动手,也不打个招砰?”情急之下,施展神行百变,身形晃动,又在十余丈之外了。

    老婆子笑道:“好,咱们便按江湖规矩行事啦。小心了。”

    韦小宝道:“你来……”

    话音未落,也不见老婆子的身法如何,却见眼前陡然出现了一个身影——老婆子已是面对面地站在了他的跟前。韦小宝骇得动也不动,叫道:“你不是人,你是鬼!”老婆子道:“不错,你遇到鬼啦,投降罢。”韦小宝叫道:“不算不算,咱们重新来过。”说着。身子又是飘了出去。老婆子依然站立原地,可是韦小宝人在十余丈开外,刚一停下却发觉老婆子又是站立在自己的面前了。

    韦小宝自从习练了神行百变,便是武功再强的高手,也不能说抓住就抓祝可是在这鬼魅般的老婆子面前,竟屡战屡败,毫无还手之地。如此三次以后,韦小宝往地下一坐,垂头丧气,道:“我师父教我神行百变的时候,很是胡吹了一番大气,说这武功如何如何了得,如今连一个婆婆也打不过,我看也稀松平常!下一回见到我师父,将这个甚么神行百败的狗屁武功还给了她罢。”

    老婆子“扑哧”一笑,道:“也没见武林中有你这等惫赖的人,自已不好好习武,将一门上乘武功,糟践成市井流氓打架斗殴的下流招数,倒将不是派在师父身上,你羞也不羞啊?”

    韦小宝忽然道:“你等等,你等等。你再笑一个我看看。”

    老婆子又是一笑,脸士的皱纹如官道上的车辙,又深又密,眼里混混沌沌,没一丝光采。韦小宝失望地摇摇头,道:“不是这样,你刚才笑的时候,美得紧呢。”

    老婆于道:“你这人别的功夫稀松,拍马屁的功夫倒真真是天下第一。我那么一大把子年纪,能笑出甚么好看的样儿来了?”

    韦小宝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连声道:“不对,不对,我韦小宝看女人的功夫,才真正是天下第一,从来没有走过眼,除非今日撞见鬼了!我明明看见一个美妙始娘冲着我那么一笑,老子的三魂走了七魄,哪里象眼下这个婆婆?”

    老婆子道,“好了,我也没空听你胡说八道,咱们走罢。”韦小宝道:“对对,咱们走罢。”身子一晃,又在十数丈歼外了。老婆子笑道:“小?头,还没比够么?”随即施展绝顶轻功,追了上去。堪堪到了韦小宝的身后,一把朝他肩头抓去。可是一把抓了个空。

    韦小宝身子一闪,竟然折回了原路,悠闲地站在了方才两人说话的地方,笑道:“来呀,快来呀!”老婆子点头赞许道:“晤,你倒是个聪明人。”

    “神行百变”靠的是步法灵巧,东拐西斜,宛若灵蛇,是以一般武术高手,没有习练过这门心法,跟在后面追击,轻功再强,也是追赶不上。为甚么总逃不出老婆子的掌心?韦小宝心思来得极快,就在与老婆子胡说八道之时,已然揣摩出了内中道理:老婆于并没有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地追地,而是在他跑出十余丈之后,并不拐弯,笔直地追击,韦小宝从未修习过内功,因而他的神行百变只是皮毛,在老婆子这等轻功高手面前,自然只有束手待擒的份儿了。得了其中关窍,他这次在老婆子就要抓到他的时候,猛地转身折了回来,对手奔跑得极快,瞬间哪里来得及转身?

    韦小宝站定,极为得意道:“来,咱们娘儿俩再追他八十回合。”

    老婆子展颜一笑,却不追他,道:“前面三里处有个罗家镇,镇子里有家平安客栈,我在客栈里等你。”说完,连看也不看韦小宝,转身顾自走了。韦小宝在她身后道:“你老人家走好啊,腿脚不便,当心疯狗咬啊,在平安客栈好生等着,咱娘儿俩不见不散啊!”心里头,却将她骂了个够:“辣块妈妈不开花,你以为你是甚么人了?观音菩萨转世么?神仙姐姐下凡么?教老子去老子就去?”

    老婆子轻功确实妙极,说话间已不见了综影。韦小宝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曹寅送的四匹好马,让老婆子一顿搅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怀里有的是银票,找个集镇再买一匹、或者干脆租了船走水路,避开来路不正的老婆子罢。

    他轻松她哼着小调儿,走了约摸一里多远,忽然觉得右肩头有些痒痒,便伸手去搔,一模,衣衫却教老婆子撕扯破了,露出了皮肉。

    韦小宝骂道:“他奶奶的,狗爪子倒是硬得紧埃”

    触摸之下,发觉肩头上暴起了栗子大小的一个疙瘩。

    韦小宝吃惊道:“这是甚么玩意儿?”江南水乡,素多沟渠,韦小宝斜着身子在水里一照,顿时三魂走了七魄:那疙瘩乌黑。显见是中了剧毒。

    书小宝恨得咬牙切齿:“这恶婆娘,爪子有毒1

    想到“有毒”二字,那疙瘩更是痒不可奈。韦小宝武功不强,然而毕竟混迹江湖多年,知道负伤之后,伤口越疼越不可怕。最怕的是又痒又麻。麻痒就是中毒的征兆。并且麻痒得越是厉害,毒性越大。

    韦小宝也不顾春寒料峭,忙蘸了渠水拼命地洗。可越洗越痒,越洗那疙瘩越发乌。他一屁股坐倒在地,道:“乖乖隆的冬,大事不好,韦爵爷今日要归位!”忽然又想起老婆子叫他去前面罗家镇平安客栈的话,心里露出一线生视,忖道:“恶婆娘叫我去,看来是给我解药的。”又想:“给解药?恶婆娘不知怎么炮制老子呢。老子与她索不相识,无冤无仇,她都下了这等歹毒的药物,解药就那么容易给了?”

    正犹豫间,耳边忽然响起了老婆子细如蚊蚋的声音,道:“姓韦的,你来不来?我在客栈里泡好了香茶,还有一味用九九八十一种名贵补药配制的大补丸,你不想尝尝么?”

    韦小宝四顾无人,吓得猛地跳了起来,道:“恶婆娘,你在哪里说话?你,你到底是人是鬼?”猛然想起师父讲解天下武功时,好象说过有一门“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可以数里甚至十数里之外,将声音送到受话人的耳朵里。难道这个叫花子般的老婆子,竟然会这等高深的内功心法?

    那声音又传进了他的耳膜,道:“我这个大补丸,可是有时辰的,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就失去了效用啦。”韦小宝是属灯笼的,心里透亮,知道老婆子在告诉自己:“过来一柱香的工夫,解药就没有用了,自己的毒也就无法可解韦小宝骂道:“他奶奶的,韦小宝一生一世专听女人的话,女人的话就是他奶奶的圣旨。恶婆娘,你不要走,老子去还不行么?”

    一柱香的工夫跑三里地,倒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可性命交关,韦小宝哪敢怠慢?十足十实的施展神行百变的神功,不到一柱香的工夫,韦小宝已然到了罗家镇,进了平安客栈。

    掌柜的一见来了客人,急忙迎向前去,满面堆笑地问道:“客官,住店哪?小店……”

    韦小宝一脚踢了他个仰八叉,道:“滚你娘的咸鸭蛋罢!”

    一眼看到老婆子的丧门鞭子就挂在一间客房的门首,韦小宝身子一扭,已然推门进去了。掌柜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韦小宝已不见了踪影。掌柜的揉揉眼睛,道:“人呢?大白天见鬼了?”

    韦小宝推门进去,只见老婆子坐在八仙桌旁,正悠闲地喝茶,韦小宝一腚坐在地上,“呼呼”地大喘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婆子慢腾腾地呷了一口茶,道:“韦相公真是信人哪。”

    韦小宝心里急得冒火,嘴里却说道:“咱娘儿俩不是说好了不见不散的么?咱们江湖中人,讲究的是说话算话,一诺值一千两金子,人无信站不起来埃”

    老婆于一怔,忖道:“甚么一千两金子,站不起来?乱七八糟!……噢,这小于不学无术,却又喜欢甩文,大约说的是一诺千金、人无信不立。”便学着韦小宝的腔调,笑道:“不错,一诺值一千两金子,人无信站不起来。”韦小宝道:“那我的解药……”

    老婆子手指一弹,韦小宝便觉得自己的嘴里多了个甚么东西,忙问:“甚么…。”那东西却一下子滑进了他的肚子里去了。

    韦小宝噎了一下,道:“你给我吃的甚么东西?”

    老婆子道:“八十一种补药配制的大补丸啊,怎么,不好吃么?”

    韦小宝道:“好吃,好吃,好吃之极。”老婆子道:“药吃了,你怎么还不走?”韦小宝心道:“老子这条命,八成还在你这恶婆娘手心里攥着哪。走?乖乖隆的冬,老子活得不耐烦了,赶着去阎王老子那里报到去么?”

    韦小宝站起身来,喊道:“掌柜的,你进来。”

    掌柜的到了门口,看到韦小宝,便不敢进来了,战战兢兢地间道:“客官,甚么吩咐啊?”韦小宝从怀里模出一块足有十两的银子,一下子扔给了掌柜的,道:“有甚么好酒、好菜、好茶、好点心;统统给我搬来,银子就不用找了。”

    掌枢的发了一笔飞来横财,喜欢得脸上笑出了花,连声答应,飞跑着去了。

    老婆子道:“出手就是十两银子,你倒是大方得紧哪。”

    韦小宝心里恨极了老婆子,却是满面堆笑。道:“银子算甚么?你老人家要么?”说着,从杯里掏出一大把银票,道:“老婆婆,你老人家要银子用么?十万二十万,晚辈都有的。”

    老婆子淡淡道:“我穷人命薄,哪里有福气消受?你放起来,慢慢花罢。”

    韦小宝心里说:“这恶婆婆看来不是绑肉票的强盗头子。辣块妈妈,老子这条老命,看来银子是买不回来了。”

    他为人乖巧,奉承话随口就来,道:“是啊是啊,你老人家是齿……牙齿与德行都很尊贵的老婆婆,哪里会没了银子用?”

    老婆于禁不住笑了,道:“甚么牙齿与德行都尊贵?是齿德俱尊罢?告诉你罢,我齿不长,德也不尊,你上当啦。”

    韦小宝忙道:“你老人家自己客气,也是有的。不是我自吹,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我都见过,你老人家齿再不长,德再不尊,还有哪个敢说自己牙齿与德行都尊贵!”

    老婆子留意道:“噢。你都认识江湖上的哪些人哪?”

    韦小宝道:“认识的人数也数不清,不过交情有深有浅,有好有坏,也有见面就打架的仇人。”他不知道老婆子到底是甚么路数,怕将话说过头了,是以预先便打了招呼,留—下退路。同时眼睛盯着老婆子,看她有甚么反应,以便摸到她的路数。

    老婆子品着茶,漫不经心地望着他,脸上甚么也看不出来。韦小宝心道:“人他奶奶的不能老,有了几岁年纪便老j巨猾啦。”

    可还得说下去,韦小宝慢慢道:“我认识的人呢,有个陈近南。”老婆子问道:“就是那个人称‘为人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的天地会陈总舵主么?”

    韦小宝听他称谓师父在天地会的职位,暗道:“看来这第一宝便押对了。索性吓她一吓唬,教她知道,老子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便接着说道:“江湖上的人物都这么说他。他的武功也着实了得,譬如说他老人家的‘凝血神抓’,敌人被抓了,三天后浑身血液慢慢凝结,变成了糨糊一般,天下无药可治的。”

    这倒不是韦小宝胡说,是他在北京亲眼所见的。

    老婆子道:“真是厉害得紧!比起我这一抓来,怎么样啊?”

    韦小宝赶紧道:“婆婆的这一抓自然也是厉害之极,与师……与陈近南的‘凝血神抓’平分……冬夏罢了。”

    老婆子也顾不得纠正他的成语,道:“陈近南既然那么厉害,我若是见到池,定要与他比上一比,看他的‘凝血神抓’厉害,还是我的‘毒手抓狗’厉害!”

    韦小宝暗道:“他妈的,你将老子比作狗么?”他在言语上,自来是不肯吃亏的,便道:“陈近南的‘凝血神抓’厉害是厉害,不过比起你老人家的‘毒爪狗手’,好象总是有点儿不足。将来你们两位见得面时,倒是可以好好的伸量伸量。”他将“毒爪狗手”四个字儿说得含含混混,扬州人说话又快,老婆子也没听得出来。

    韦小宝心里道:“你要与我师父见面?那真是呱呱叫,别别跳,我师父在阴曹地府寂寞得紧哪,你早点儿去,好不好?最好现在去,立马去……不成,去早了谁给老子驱毒啊?”

    韦小宝眉头一皱,道:“你要与陈近南分个胜负,倒有一件事儿不妥。”老婆子随口问道:“甚么事啊?”韦小宝道:“陈近南与人打斗,有个习惯:不斗无名之将。两人见了面,他一抱拳,道:‘来将通名。’对方便回答:‘某乃汉将关云长是也。’或者‘我乃大将吕布是也。’陈近南才与他开打。”

    老婆子“哼”了一声,道:“陈近南好大的能耐哪,与关羽、吕布都斗过了。”‘所谓关羽、吕布,都是韦小宝在杨州茶馆里听说书的听来的,这一下随口而出,露了马脚了。不过韦小宝撒谎的本事大,圆谎的本事也不小,并且无论谎话如何被人揭穿,从来不带脸红的。他强自分辩道:“也不过打个比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不告诉他姓名,他宁愿被你打死了,也决不还手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老婆子学着韦小宝的腔调,道:“我的姓名是不告诉人的,特别是决不告诉小骗子。”

    韦小宝赶紧转了话头,道:“你老人家饿了罢。掌柜的,你奶奶的饭还弄到明天么?饿着了我婆婆,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个乌龟店!”

    掌柜的忙不迭地应声道:“来了,来了……”

    老婆子皱眉道:“你这人怎么这等粗俗哪?说话不能文雅些么?”

    韦小宝道:“是,是。”忽然嘴一扁,那模样儿似乎要哭。紧接着,上眼皮与下眼皮相互一挤,泪珠儿果真滴了下来。

    装哭是韦小宝从小练就的看家本事,小时候在丽春院里,老鸨、乌龟要打他,手刚刚举起,他就踢脚蹬腿的号陶大哭,眼泪鼻涕一块儿流。老婆子不知这些,象是有点儿于心不忍,声音变得柔和些了,道:“我说得不对么?便是说错了,你也犯不着哭埃”

    韦小宝抽咽着,道:“不是你老人家教导错了,我是想起我妈妈,心里难过,就,就忍不住哭了。”老婆于道:“想你妈妈,日后去看她就是了。”

    韦小宝道:“你老人家不明白,我妈妈时常也这样教导我,叫我不说粗话、浑话,好好做个人。今日你也这样教导我,你,你就是我妈妈。妈妈啊,你疼疼儿子罢。”

    索性号陶大哭起来,又装疯卖傻地朝老婆于的身上倒过去。

    老婆子脸一板,道:“你做甚么?作死么?”身子一闪,韦小宝扑了个空。韦小宝顺势在地上打滚,老婆子急道:“有甚么话你起来说,这等撒泼打混,成甚么体统1

    韦小宝边哭边喊道:“我就是不起来,除非你答应了做我妈妈。妈妈,妈妈,你老人家不要儿子了么?”心里却在暗笑:“你做我妈妈,那好得紧埃我妈妈是脿子,你老人家也开窑子去罢。”

    老婆子忽然面色阴沉,喝道:“你再浑说浑闹,我再给你左肩头也下了琵琶毒!”

    韦小宝心道:“原来你给老子下的是琵琶毒。只要有名了,就好办了。你不是要去见我师父去么?这就请便罢。老子的大老婆苏茎,帮她的前任丈夫使了一辈子的毒,是下毒的祖宗,解毒也不会是孙子罢?得空儿。老子就不奉陪,找大老婆解毒去者。”

    然而到底性命交关的事儿,韦小宝不敢再闹,揉着眼睛站起身,抽抽咽咽的一副万分委屈的样子。

    老婆子也缓和了语气,道:“这才是听话的好孩子呢。再也不许说妈……甚么的话,多难听埃”韦小宝道:“是,打死我我也不再叫你老人家妈妈了。”心里却道:“恶婆娘大概一辈子没有生养过儿子,害臊,是以不准老子叫她妈妈。也难怪,瞧她生得这副模样,便是在窑子里,三个月也不准接得一个客,哪个男人有胃口同她生儿子啊?找妈妈生得比她多少还俊了一分半分的,客人也是少得可怜呢。别说你牙齿长德行也尊贵的臭样儿了。”

    韦小宝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字,客栈摆上饭来,韦小宝侍候得老婆子吃过了,他当年混入皇宫,冒名顶替小太监小别子在御膳房做事,后来又做了御膳房的首领太监,侍候康熙吃饭是常事,是以侍候人的事做得得心应手。他殷勤侍候老婆子用餐,察言观色,发觉老婆子极是满意。

    吃了饭,韦小宝又为老婆子泡上香苕,老婆子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轻轻地擦嘴,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了韦小宝的鼻子。

    韦小宝在肚子里骂道:“你当你是十八岁的小?娘么?”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韦小宝心里打了主意:“天一黑,老子便对不起,脚底板抹油,开溜。”老婆子看了他一眼,道:“韦相公,实在对不住得紧,我原先不知阁下是友是敌,下手重了些儿。”

    韦小宝这才想起,老婆子曾不止一次地称呼他“韦相公”,心里吃惊道:“不好,这恶婆娘知道我的身份来历,倒是极难蒙混的。”口里说道:“婆婆太过客气了,我自己瞎了眼,骑着马乱跑乱撞的,也是咎由自……自己了。”

    老婆子微愠道:“喂,你这人怎么这么快嘴啊?让我说两句行不行啊?”韦小宝忙道:“行。行,我们做晚辈的理当听老辈的。你老人家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都多,吃的盐比……”一眼看到老婆子冷冷地盯着他看,自己打自己一个耳光,道:“叫你多嘴多舌,叫你没长记性。”

    老婆子缓缓道:“我方才已是说了,我给你下的是琵琶毒。这毒呢,其实没有甚么大毒性,并没有性命之忧的。”韦小宝道:“是,是,没有性命之忧。”老婆子道,“不过,琵琶毒下在琵琶骨上,三日之内若是不服我的独门解药,琵琶骨就会寸寸烂断,那毒顺着骨头走下去,三个月之内,全身的骨头就烂完了。”

    韦小宝大惊,便觉得肩头上,那疙瘩越来越瘁,直往琵琶骨里头钻,便伸去抓挠,暗道:“老子还要逃去找大老婆解毒呢,只怕走在半路上,全身骨头就烂光了,单单剩下一堆肉堆在那儿,也没有甚么好玩的。”忙道:“婆婆发发慈悲,救救我罢,我有老婆孩子,家里还有八十岁的妈妈……”

    老婆子瞪了他一眼,道:“又浑说了,你有多大岁数,你妈妈就八十岁了?’’韦小宝道:“咱们好比做买卖,我漫天要价,你老人家就地还钱哪。我妈妈没有八十,七十总是可以了罢?七十没有,就算六十,你老人家开个价码罢。”

    老婆子又气恼又好笑,道:“真正没见过世上还有你这种人,妈妈的年纪,也将随便拿来买卖的么?你放心,琵琶毒是我下的,并且我发觉你这除了油腔滑调,人还不算太坏,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自然会给你解毒的了。”

    韦小宝赶忙道:‘’我替我八十岁、七十岁、六十岁的妈妈,谢谢你老人家。’’老婆于脸一板。道:“又胡说八道了是不是?……毒总是要解的,不过,你也不能闲着,得帮帮忙。”

    韦小宝道:“你老人家尽避开盘子罢。”心里却在打鼓。不知道刁钻古怪的老婆子会提出甚么样刁钻古怪的条件。

    江湖上,将提条件称为“开盘子”。老婆子闻言一笑、道:“我又有甚么盘子好开的了?这也是为你自己。琵琶毒的解药,配起来实在太难,我身上只有一粒,就是刚才给你服的。还缺两颗,须得现配的。配制这药呢,得用五种毒物,自相残杀之后幸存的一种,使内力用火化了它,再……”

    老婆子似乎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便转了话头,道:“总而言之,繁杂得很。繁杂倒是不伯,最要紧的是,在炼药之时,不能有一丝儿声响。若是受了扰乱,毒性散去,药力失了,你的伤,便是神仙也难治了。是以这两日之内,你要做我炼药的护法。”

    韦小宝为人随便,对于别人的请求,向来随口答应,至了做得到做不到,他就不管了。不过这回牵扯了自已,性命交关的事,他却不愿意拿来玩的,也不敢吹牛了,迟疑了一下,道:“前辈给晚辈炼药解毒,晚辈感激不荆至于护法甚么的,是晚辈分内之事,不过,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除了那个不成样子的‘神逃百变”,武功实在也是稀松平常,若是有强敌袭来,只怕我应讨不了。”老婆子道:“我心中有数、我炼药之时,你便在门外坐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我的这条鞭子你拿在手里,哼哼,寻常江湖人物,见了鞭子,谅他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韦小宝心道:“那条破鞭子还有这等威风么?想必是哪个帮派的镇帮之宝。等恶婆婆将解药炼成了,老子的琵琶毒驱除了,老于便做手脚偷了这鞭子去,也在江湖上抖抖威风。”

    老婆子面色凝重,道:“咱们光棍对光棍,将话说到底罢,韦相公,你做护法,不但是为你自己,也是为我。因为炼药时只要有些许疏漏,我就是走火入魔,死路一条。”

    韦小宝大乐,暗道:“呱呱叫,别别跳。你既是也有性命之忧,老子倒不伯你耍j躲滑了。”拍着胸膛,道:“你老人家尽避放心,咱们如今是一根绳上拴两蚂蚱,跑不了你、也飞不了我。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维护你的周全。”

    老婆于点头道:“一根绳上拴两蚂蚱’、活粗理不粗。你明白就好。”说着,将随身携带的鞭子郑重地递绘了韦小宝。

    月挂中天,万籁俱寂,微微春风,送来阵阵料峭。

    韦小宝坐在客房门外,手里握着鞭子,百无聊赖。看那鞭子,也就四尺来长,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甚么皮做的。

    鞭杆有五寸长,正好握在手里。鞭杆儿却是深红色,油光光的,看样子有些年纪了。

    他左看右看,与普通鞭子相比,也没有甚么出色之处,便将鞭子扔在椅背上,道:“甚么宝物儿,能教江湖人物见了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比我韦小宝还会胡吹大气。”

    韦小宝本是个坐不住的人,平日除了睹钱,就是四处游荡。还有七位夫人陪伴着。这时候独自一人,一会儿哼哼几句“十八摸”,一会儿掏出骰子,掷上几掷。叫了一声“通吃”,骰子落在地上,真的成了一副“至尊宝”。自已心里便高兴,道:“老子命好,向来是逢凶化吉,遇难呈样,南海观世音、玉皇大帝、西天佛祖,都来保佑,急急如律令1

    胡说八道一阵,才想起自己的骰子是灌了水银的,心中便有些儿泄气,道:“老子自己骗自已,不是将自已变作羊牯了么?”

    顿时兴味索然,歪在椅子上,不一会便酣然入睡了。

    一觉醒来,发觉客房里依然灯火通明,韦小宝道:“恶婆婆不知弄些甚么玄虚?”便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跟前,轻轻用舌头湿了一小块窗户纸,眼睛对着洞口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老婆于半裸着两只琵琶骨,一只琵琶骨上伏着一只硕大无朋的蜘蛛,一只琵琶骨上伏着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蝎子。蜘蛛与蝎子的肚子都鼓胀起来,看那情形,自是吸满老婆子的血。

    不一会,蜘蛛、蝎子两只毒物几乎同时落了下去,只见老婆子伸出双掌,倏地接住了,那掌心通红,便如烧红了的一般。

    老婆子将毒物合在手掌里,双手合什,嘴唇“嗡嗡”响动,象在念佛,又象在念甚么咒语。就见她的头顶生出霭霭白气,手掌中却忽隐忽现地冒出了蓝色的火苗来,映得她的脸上也又蓝又青又红,闪烁不定,形同鬼脸。

    韦小宝轻轻“氨了一声,吓得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却又忍不住去看,便睁开眼睛,将目光盯在了老婆子的肩上,却见那肩头雪白,韦小宝咽了口唾沫,道:“这恶婆婆老得掉了牙,身子却这等白嫩,犹如小?娘一般。”

    韦小宝正在想人非非,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叫花声;“老爷太太行行好,赏给叫花一碗饭哪。”

    韦小宝心中奇怪道:“深更?半夜,哪里会有叫花子讨要?再说这里是客栈,哪能让叫花子进来?”心中结了疑团,想起老婆子吩咐过的,她在炼药的时候得禁止有人扰乱心神。便倏地转身,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叫花子。

    韦小宝低声喝道:“老于从来不施舍讨饭的,滚你奶奶的闲鸭蛋罢。”

    花子看着韦小宝,一双眼睛陡地闪过一道精光,又迅疾熄灭了,有气无力地说道:“老爷太太行行好,施舍叫花一碗饭哪。”

    韦小宝不耐烦道:“老子说了,有饭喂狗,也不打发叫花子。”

    叫花子道:“老爷,你不给没甚么要紧,可也不能骂人埃”

    韦小宝顺手抽过椅背上的鞭子,道:“骂人?老子还要打人哪!你走不走?”

    叫花子一看,忽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小的不敢,小的遵命,小的立即便定。”

    说着,也不转身,身子倒退,竟是快步如飞,到了墙根,犹如背上长眼一般,倏地一个“旱地拔葱”跃起丈余,稳稳地站在客栈的墙头上,说道:“小的告退。”这才跃下墙头。

    韦小宝伸长了舌头缩不回来,半晌,才自盲自语道:“乖乖隆的冬,猪油炒大葱,这人的武功倒是着实不低哪!”又端详手里的鞭子,道:“真他奶奶的人不可貌相,鞭子不可斗量,这么条破鞭子,倒也能镇邪呢。”

    直到天色大亮,老婆子才炼出一丸药来,热热的、温温的。韦小宝连想也不敢想地一口吞进了肚子里,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