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鹿鼎记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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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婆,见你儿于杀你儿子,你教老子不痛快,老子教你断子绝孙。老子说话算话。君子一言,甚么马难退。钦此。”

    (庸按:康熙的这道圣旨,确实是笔者杜撰的。然而康熙在处理公文的时候,确是极少八股昧儿,时时流露出机智与幽默,比如他在文武官员的奏拆上常常批的三个字:“知道了”,就很随便,绝少故弄玄虚与炫耀帝王之尊。偶尔还与臣子开开玩笑。江苏织造李煦有个奏折不合体例,康熙朱笔批道:“尔之识几个臭字,不知那去了?”吓坏了李煦,急忙再上折子请罪,康熙却行若无事,批了“知道了”三个字。以他与韦小宝的特殊交谊,加之韦小宝不通文墨,康熙下这样的旨意给他,完全在情理之中。)听着听着,韦小宝仍眼前仿沸出现了康熙在皇宫大内,坐卧不宁的样子。待曹寅述完旨意,韦小宝的眼泪早已“叭哒、叭哒”地掉了下来,哽咽道:“皇上,小别子该死,小别子该死!小别子不该做缩头乌龟躲了起来,让你一个人在皇宫里冷清寂寞。你是皇上,有多少大事要操心劳碌?吴三桂要造反,你睡不着;台湾受灾,你睡不着。忙完了公事,还没人陪你说话解闷儿,因为你是皇上。除了小别子,你不与人说闲话,只有小别子,才敢与你说闲话。可皇上你知道么?小别子虽说躲了起来,其实心里也不快活。小别子也想你。小桂子立马回去。便是砍了脑袋也回去。小别子说话算话,君子一言,甚么马难追。”

    他嘟嘟囔囔的自说自话,曹寅道:“韦爵爷,卑职虽说不明白旨意,但感到了皇恩浩荡,皇上对你老人家,真正没得说的。”他憋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了,说道:“韦爵爷,皇上的旨意,卑职不敢打听,只是有些事情怕是牵扯到卑职,卑职弄得明白了,才好替你老人家办差呀。”

    韦小宝下了床,抹了抹跟泪,道:“你说罢。”

    曹寅道:“皇上的圣旨里说君子一言,甚么马难追;你老人家也说君子一言,甚么马难追。这甚么马到底是甚么马啊?你老人家说明白了,卑职好去预备。”

    “君子一言,甚么马难追”,其实是韦小宝说成语老是说不准,总也记不装驷马难追”的“驷”字,便将驷马改成甚么马了。康熙有时为了凑趣,也这么说着顽儿。

    韦小宝哪里能让曹寅知道其中的细故?那岂不是太过掉价了么?他搔搔头,道:“甚么马么,自然是甚么马也比不上的宝马了。比如关云长的赤免马啦,楚霸王的乌骓马啦,就是甚么马。”

    曹寅怎么也想不到“甚么马”这等贵重,沉吟道:“赤免马、乌骓马卑职没有,只有刚从蒙古买来了四匹菊花骢,倒也是日行千里。”

    韦小宝一副将就的样子,道:“四匹菊花骢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皇上的那个甚么马的,将将就就,马马虎虎罢咧。只要能让我快些见到皇上。那就行了。”

    曹寅急忙说道:“韦爵爷放心,卑职马上去办,马上去办。四匹菊花骢,跑起来,至多三四天的功夫,也就到京城韦小宝犹豫了一下,道:“摁……我还得回一趟扬州。”

    曹寅道:“韦爵爷,你老人家是担心宝眷哪?好叫你老人家听了高兴,就在你养伤的期间,皇上已命多总管带领御前侍卫,将你的夫人、公子、小姐,全数护送进京了。”

    韦小宝吃惊道:“甚么,皇上把我家誊都带走了?”

    曹寅由衷道:“韦爵爷,皇上对你,真正没得说的,甚么事情都想得细密周到,这君臣际遇,当真旷古难逢,旷古难逢。”

    韦小宝根本没有听到曹寅说些甚么,他在内心道:“说到底,小玄子还是信我不过哪!?嘿,把我老婆抓去做押头,老子这天下第一大滑头,便是比泥锹还滑,也滑不过小玄子的手掌心了。老子甚么都可以不要,如花似玉、落鱼沉雁的老婆,却无论如何也丢不得。”

    他出了一会儿神,一抬头,发觉曹寅有意无意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暗道:“不好!不要让这姓曹的看出了老子的心事。姓曹的小子是大花脸曹操的十八代灰孙子,甚么好东西了?让他奏上一折半折的,说韦小宝对皇上不忠心,是个大大的j臣,韦小宝便要变成没有脑袋的韦活宝了。”

    韦小宝的灵机来得极快,脸上立时显出惊喜的神色,道:“多总管他们脱险了?”

    曹寅含混地“恩”一声。

    韦小宝暗道:“不好,大花脸起了疑心了。怎生搅他—搅才好?”

    无中生有、没事找事、浑水摸鱼,原中是韦小宝的拿手好戏,他一眼看到曹寅的身边,垂手站立着那小小?童,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曹大人,你身边站着的小?子,是你甚么人啊?”

    曹寅躬身道:“这是小孙雪芹,雪芹,快给韦爵爷磕头。”“曹雪芹一反原先那娇惯无赖的样子,目不斜视,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给韦小宝磕了个头,大人似地说道:“晚辈为韦小宝请安。韦爵爷吉祥。”

    韦小宝大奇:“这小子眼下与方才简直两个人一般,这般文质彬彬的,哪象混世魔王的样儿?”身上没带甚么顽的东西,顺手从怀里掏出一迭银票——韦小宝两件“宝贝”不离身,—是赌钱的骰子,二是银票——数也没数,大约总不下万余两,递给曹雪芹,道:“好孩子,仓促之间,我也没有甚么好东西给你做见面礼,这点银子,你拿去买糖吃罢。”

    在韦小宝想来,这孩童见了这许多银子,定然高兴得疯了。然而曹雪芹依然故我,双手接过银票,淡淡道:“谢爵爷赏。”看也不看,又磕了个头,将银票捧送给了曹寅,依旧不卑不亢地傍立在曹寅的身边。韦小宝兴味索然,暗骂道:“这小东西现下装得一本正经,忘了方才与丫头吊膀子了?”

    韦小宝歪着头,端详端详曹寅,又端详端详曹雪芹,半晌,摇头道:“不象,不像。”

    曹寅奇怪道:“不像甚么?”

    韦小宝指着曹雪芹,对曹寅道:“他不像你的孙子。”

    又指着曹寅,对曹雪芹道:“他不像你的爷爷。”

    曹寅微笑道:“原来韦爵爷说的是这个。我的这个小孙子哪,像他爹爹多些。”语气中极为得意,原来曹寅的儿子、曹雪芹的父亲曹镛,学识渊博,严正端庄,是江南颇有名气的道学先生。曹寅以自己一介武夫面生有一个在士林声望极大的儿子极为自得。

    韦小宝点头道:“我说呢。曹大人,你儿子是个好色之徒罢?”。

    曹寅面有愠色,又不好发作,只得赔笑道:“韦爵爷说笑话了,小犬虽说尚学业末成,却笃好程朱理学,怎么说得上好色二字?”

    韦小宝心里骂道:“辣块妈妈不开花,知道老子没学问,就拿学问来麻老于。‘程猪里学’是个甚么学?这程嘛,是瓦岗寨的程咬金么?使把大斧头,杀人放火还差不多,又能做甚么学问了?猪一定是猪八戒,也只能做高老庄招亲、背媳妇过河的学问了。”

    韦小宝心里胡思乱想,嘴里说道:“恩,程猪里学,不错,是好色不得的。你曹大人虽说不是程猪里学,也不好色,更不要说你家曹相公了,更是不折不如、货真价实、遇假包换的程猪里学,哪里能够好色?你看,你的这个丫头,这等落鱼沉雁、闭花羞月,我韦小宝虽说已经有了七个老婆,还想拿她做第八个呢,可你爷儿俩只拿她做丫头,啧啧,啧啧,真正暴敛甚么好东西了。”

    曹寅听他东扯葫其西扯瓢地说了半天,最后总算听出点几味道来了:小色鬼打这丫头的主意呢。曹寅笑道:“这丫头叫雯儿,虽说是个使唤丫头,我们老太太拿她当女儿待的。韦爵爷既是喜欢,也是她的造化,尽避带走便是,你老人家上路,也总得有个人服侍。”

    雯儿站在一边,木木地低了头。曹雪芹的脸上也涌过一片阴云。

    韦小宝笑嘻嘻地看看曹雪芹,又看看雯儿,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笑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好赖也是个长辈,怎能夺人所爱?”

    曹寅收敛了笑意,缓缓道:“莫非韦爵爷发觉雯儿这丫头有甚么古怪了么?”韦小宝故作惊诧,道:“雯儿早巳名花有主了,曹大人真的不知道?”

    曹寅道:“是谁?请韦爵爷明示。”

    韦小宝道:“就是你的这位宝贝孙子埃你没来的时候,他又是亲雯儿姑娘的脸,又是摸雯儿姑娘的胸口,曹大人你看,你孙子手里,还握着雯儿姑娘的胭脂膏子呢。”

    雯儿忽然抬起头来,逼视着韦小宝,声音极轻又极清晰地说道:“韦老爷,我们做丫头的没侍候好你老人家,你要打要骂都行,可不要将小少爷弄肮脏了。”

    曹寅呵斥道:“韦爵爷面前,有你说话的地方么?”

    倏地,他眼里精光陡现,看了曹雪芹一眼。曹雪芹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胭脂膏子落在地上。曹寅不经意地用脚踏住了。

    韦小宝哈哈大笑,得意道:“怎么样?你的孙子可不程猪,也不里学罢?就是那个好色之徒罢了。其实好色又有甚么不好了?比如我罢,娶了七个老婆,见了雯儿姑娘这样的美貌女子,还是一样地眼也绿了,腿也不动了,哈拉子也他妈地流出来了,老子还不是一样地做大官,做鹿鼎公?曹大人,你莫要生气,你的宝贝孙子今后一定要发达的。一定比我韦小宝还有出息。你想想罢,六七岁就会吊膀子,日后的出息还会小么?哈哈,哈哈!”

    曹寅涵养极深,气得七窍冒烟,脸上却依然恭谦地笑,道:“多谢韦爵爷的福口。芹儿,韦爵爷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你可要听明白了,记清楚了。”

    曹雪芹低声应道:“是。”上前给韦小宝打了个干,道:“晚辈谢过前辈的教训。”

    韦小宝打着哈哈,道:“真谢么?只怕口不应心罢?”

    他本来还想说两句刻薄?,倏地,他看到曹雪芹的眼里闪过一股冷光,冷得他打个寒颤。这么小的孩童眼里发出这么冷的光,他从来没有见过,竟然震慑得他将嘴边的刻毒话又咽了回去。

    韦小宝忽然感到无味之极,打个哈欠,道:“曹老爷,天色不早了,咱们早点儿吃饭,早点儿歇息罢,我想明儿一大早,就动身去北京……”

    韦小宝一番浑闹,又是内伤初愈、觉着困乏得紧,草草吃了饭,便要回房睡觉。还是雯儿侍候他安寝。雯儿的神色淡淡的,韦小宝想兜搭几句,雯儿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大老爷好生歇着罢。”

    说完就走了。韦小宝好没趣,在肚子里道:“臭花娘好美么?不过比起丽春院的妨娘强些就是了。老子迟早把你弄到丽春院去,交给我妈妈好好摆布。”

    他心里索来不存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韦小宝笑嘻嘻地看看曹雪芹,又看看雯儿,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笑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好赖也是个长辈,怎能夺人所爱?”

    曹寅收敛了笑意,缓缓道:“莫非韦爵爷发觉雯儿这丫头有甚么古怪了么?”韦小宝故作惊诧,道:“雯儿早巳名花有主了,曹大人真的不知道?”

    曹寅道:“是谁?请韦爵爷明示。”

    韦小宝道:“就是你的这位宝贝孙子埃你没来的时候,他又是亲雯儿姑娘的脸,又是摸雯儿姑娘的胸口,曹大人你看,你孙子手里,还握着雯儿姑娘的胭脂膏子呢。”

    雯儿忽然抬起头来,逼视着韦小宝,声音极轻又极清晰地说道:“韦老爷,我们做丫头的没侍候好你老人家,你要打要骂都行,可不要将小少爷弄肮脏了。”

    曹寅呵斥道:“韦爵爷面前,有你说话的地方么?”

    倏地,他眼里精光陡现,看了曹雪芹一眼。曹雪芹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胭脂膏子落在地上。曹寅不经意地用脚踏住了。

    韦小宝哈哈大笑,得意道:“怎么样?你的孙子可不程猪,也不里学罢?就是那个好色之徒罢了。其实好色又有甚么不好了?比如我罢,娶了七个老婆,见了雯儿姑娘这样的美貌女子,还是一样地眼也绿了,腿也不动了,哈拉子也他妈地流出来了,老子还不是一样地做大官,做鹿鼎公?曹大人,你莫要生气,你的宝贝孙子今后一定要发达的。一定比我韦小宝还有出息。你想想罢,六七岁就会吊膀子,日后的出息还会小么?哈哈,哈哈!”

    曹寅涵养极深,气得七窍冒烟,脸上却依然恭谦地笑,道:“多谢韦爵爷的福口。芹儿,韦爵爷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你可要听明白了,记清楚了。”

    曹雪芹低声应道:“是。”上前给韦小宝打了个干,道:“晚辈谢过前辈的教训。”

    韦小宝打着哈哈,道:“真谢么?只怕口不应心罢?”

    他本来还想说两句刻薄?,倏地,他看到曹雪芹的眼里闪过一股冷光,冷得他打个寒颤。这么小的孩童眼里发出这么冷的光,他从来没有见过,竟然震慑得他将嘴边的刻毒话又咽了回去。

    韦小宝忽然感到无味之极,打个哈欠,道:“曹老爷,天色不早了,咱们早点儿吃饭,早点儿歇息罢,我想明儿一大早,就动身去北京……”

    韦小宝一番浑闹,又是内伤初愈、觉着困乏得紧,草草吃了饭,便要回房睡觉。还是雯儿侍候他安寝。雯儿的神色淡淡的,韦小宝想兜搭几句,雯儿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大老爷好生歇着罢。”

    说完就走了。韦小宝好没趣,在肚子里道:“臭花娘好美么?不过比起丽春院的妨娘强些就是了。老子迟早把你弄到丽春院去,交给我妈妈好好摆布。”

    他心里索来不存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半夜时分,忽然韦小宝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只听得有个男人的声音道:“打,打死这今轻薄无行的种子1接着便是劈劈啪啪板子击落的声响。韦小宝猛地翻身坐起,心通:“难道天地会的糊涂东西又寻上门来了么?他奶奶的,老子被这帮东西冤魂不散地缠着,也算姓韦的祖宗积了十七二十八代的德1

    他亲眼看到曹寅武功高强,知道宝贞道长他们即便真的寻了来,凭那点微未道行。在曹寅的手里也绝计讨不好去,放下心来,蒙头又睡。

    可那打板子的声音还是一声—声地传来,搅得韦小宝难以入睡。韦小宝穿衣起床,自言自语道:“这帮子东西真正不知天高地厚,玄贞道长,你以为曹大花脸是韦小宝么?做你奶奶的春秋大梦罢。曹大花脸也不是个东西?常言道打狗看主人,你当着老子的面,便像官府审案子一般,按住了老子的属下扒光裤子打屁股,未免太也目中那个无人,欺人那个太甚了!”

    韦小宝自说自话,本待不理会,又怕天地会的弟兄们当真吃亏太大,自己无论如何总是他们的挂名儿香主,手下的兄弟们大败亏输,甚至被人抓住砍了脑袋,哼,韦小宝脸上好光彩么?

    他身着刀枪不入的宝衣,怀揣削铁如泥的巴首,悄然向后堂走去。

    其时在南京,江宁织造曹寅正是炙手可热、烈火烹油的鼎盛时期。织造府邸极大。韦小宝蹑手蹑脚地向打闹声处走去,所幸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人。

    后花园里,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只见一大堆丫鬟、仆役围着,但都鸦雀无声。只有那板子一下一下打在皮肉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韦小宝一见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被打的哪里是甚么玄贞道长、甚么天地会,而是那个小小?童曹雪芹!已经打了好一会儿了,不知是曹雪芹性子倔强,还是昏死了过去,竟然一声不吭。

    韦小宝奇道:“他们这等发死力打这么一个小?子做甚么?这小?子做错了甚么事了?他奶奶的,这小子也当真傻得可以,他要打,你就让他打么?你没长腿?你不会跑?老子的儿子韦虎头兄弟,老子吓他,他不怕,老年要打他他就同老子对打—一哪有姓曹的小子这等傻呼呼的。”

    曹雪芽的身边站着一个中年书生,白净面皮,三绺胡须,倒背着手,手里握着一本甚么书,气呼呼道:“打!打死这个孽障1韦小宝想起了曹寅的话,道:“看来这书呆子就是曹大花脸的儿子曹小?脸的老子曹中花脸了。”

    一看人家管教儿子,与天地会无涉,韦小宝放心了,正要回去睡觉,忽然,一众丫鬟、仆役呼拉拉全数跪倒在地,齐声道:“求大爷开恩,求大爷息怒1

    “曹中花脸”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道:“都是你们这班奴才,平日里调弄得他无法无天,踢天弄井!今曰索性往死里打,也省得他日后做出弑父弑君、灭绝人伦的事儿来。”

    正在乱哄哄的当儿,就听得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颤巍巍说道:“你容不得芹儿,索性连我也一块儿打死了,离了你们的眼,也省得碍你们的事。”

    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太太,手里技着龙头拐杖,由丫鬟搀扶着,一步一颤,走了进来。“曹中花脸”也急忙跑过去,满面赔笑道:“老祖宗,有事你老人家打发人来给孙子说一声就是啦,天这么凉,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那老妇人“啐”了一口,道:“我前世作孽,没修到好孙子,叫我同谁说去?”曹雪芹的父亲曹镛跪倒在地,急忙赔笑道:“老祖宗说这样的话,真正叫孙子无地自容了。老祖宗,你老人家要打要罚,总是孙子的错就是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道:“起来罢。你管儿子,我也不能硬派你的不是。不过呢,虎毒不食子,你总不能下这等毒手啊!”

    颤巍巍站起来。走到曹雪芹跟前,一看他的屁股上鲜血淋漓,不禁老泪纵横,把他拥在怀里,气不打一处来,道,“芹儿,你父亲既是容我们娘儿们不得,咱们走了就是,离开他们的眼,省得怄气。来人!打轿!我们回苏州去!”

    韦小宝瞧着热闹,忖道:“原来这老太太是大花脸的母亲,中花脸的祖母,小?脸的祖宗。他奶奶的,四代同堂,好福气啊,一家子还浑闹个甚么劲儿?”

    听得老祖宗动了真气,曹镛爷儿俩又跪下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老太太道:“哼,你当我不知道么?你父亲救了个姓韦的祸胎回家,那东西不是个好行子,挑拨离间,撮弄你打儿子。走,你们领我去问问那个混帐行子,她有没有爹?他爹是怎样管教他的?”

    韦小宝的母亲是扬州丽春院的妓女,她自己也不知道韦小宝是哪个男人生的,韦小宝如何知道?心道:“老子偏没有爹,你又拿老子怎样?”

    曹镛大急,小声哀求道:“老祖宗息怒,老祖宗息怒,韦爵爷是朝廷命官,事关朝廷体制。马虎不得。”

    老太太冷笑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们怕他是个爵爷,我却怕他甚么?也罢,我找他不便,你们送我去扬州,我找他老太太去。她好赖也是个诰命夫人,我要她评评这个理儿。”

    韦小宝大乐,道:“你要去扬州找我妈?真是好得紧,妙得紧,呱呱叫,别别跳!我妈妈在扬州开了个丽春院,你去开个丽夏院,我妈妈再开个丽秋院,你再开个丽冬院*你们老姊妹俩比着开罢。韦小宝有事在身,对不住得紧,老子恕不奉陪了。”

    他打了个哈欠,正欲回去睡觉,突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韦小宝怒道:“甚么东西,敢与老子……”

    韦小宝忽然又不吭声了。原来,他的腰上,被硬硬地顶上了一把匕首。一个女子低声娇叱道:“识相的,跟我走。”

    (第二章完)

    注:本回目中“红楼幼主”是指曹雪芹,他那时还小,故以“幼主”称之,江宁织造,就是曾雪芹的祖父曹寅据史中载,曹寅原为康熙的一等侍卫,是个武人。康熙将他外放去做江宁织造。一是织造衙门是专门为皇宫采办日用物品,总得派一个放心的去;二是叫他去江南,打探些官尝社会上的消息,密告康熙——实际是个暗探。是以曹寅给康熙的密奏甚多。

    曹寅遇到韦小宝之时,正是曹家鼎盛时期。也就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描写的“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时期,可内里却隐藏着许多无法排解的危机。

    曹寅于康熙五十一年六月二十三日(公元1712年8月24日)病笔,便查出织造衙门历年亏欠钱粮九万余两,两淮盐课亏欠二十三万两。是以到曹寅的儿子、曹雪芹的父亲曹镛接替江宁织造时,曹家状况已是大不如前,终至曹雪芹时的一贫如洗,“举家食粥酒常赊”——终于成就了巨著《红楼梦》。

    至于曹寅与韦小宝相识时,曹雪芹出生与否,因系小说家言,笔者姑妄说之,读者也不妨姑妄听之。不足为史家论证。

    第三章步步江湖步步险寸寸柔情寸寸心

    匕首顶在腰眼上,冷冰冰硬邦邦地极不舒服。然而韦小宝并不太过吃惊,笑道:“姑娘这么个大美人儿,狠霸霸地做甚么?”

    女子也“吃吃”笑了起来,道:“你这人讨好女人的功夫真真是炉火纯青!谁说我是大美人儿?同你说,我是丑八怪呢。韦小宝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道:“姑娘骗别人可以,骗我韦小宝可不行。我韦小宝没有别的能耐,可只要听得女子的声音,便可得知她是大是小,是美是丑。姑娘的声音如同鹦哥儿一般无二,是以姑娘生得定是‘落鱼沉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了。”女子道:“甚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同你说,我是你一生之中,见到的最丑的女子了。”韦小宝极为得意地说道:“不瞒姑娘说,韦小宝一生之中,见到的美貌女子着实不少,只怕加起来也比不上姑娘一个人美貌。姑娘若是不信,跟我去扬州一趟,与她们比上一比,保准将她们一个个的都比下去了。”

    女子听得似乎极为顺耳,也极为自负,笑道:“是么?本姑娘得空儿,倒要与她们好生比上一比。”韦小宝大乐:“好得紧啊!老子认识扬州丽春院所有的姨子,你去与她们比一比罢,输赢都行,留下来做胰子,也美得紧埃”嘴上却道:“不用比,姑娘赢定了,她们输定了。”满口的胡说八道,倏地身子一钮,施展“神行百变”,脱离了女子的掌握,笑道:“咱们这就去扬州……”

    忽然不吭声了。原来,那女子也不知用了甚么手法,竟然如影随形,跟在韦小宝的身后,冷冰冰的匕首,紧紧地贴在韦小宝的太阳岤上,笑道:“你这人滑头的功夫倒是不错啊!”

    韦小宝的心一下子凉了。他身着宝衣,刀枪不入,是以并不害怕敌人顶在腰眼上的巴首,才满口的胡言乱语。

    这一下匕首贴在太阳岤上,那里没有宝衣护着,又是至为娇嫩、至为紧要的岤道,稍有不慎,立有性命之忧。而韦小宝一向是对自己的性命看得极为重要的。

    韦小宝立时蔫得如霜打的茄子,苦着脸,道:“姑娘有甚么事,尽避吩咐便是。匕首抵着太阳岤,也没有甚么好玩。”女子道,“也没有甚么大不了的事,方才我看到一个丫头跟着你,生得极为漂亮。我是丑八怪,见了漂亮女子,便要出手除去的,可那丫头滑溜得紧,我竟没有抓住,是以烦你领道儿,咱们抓住她杀了,你说可好?”

    听说她只是要杀一个丫头,与自已牵扯不大,韦小宝稍稍放心,问道:“理当为姑娘效劳。只不过这织造府阔气得紧,红粉如云,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一个丫头?”

    女子道:“我也不知道她叫甚么名字,反正眉眼儿极俏,有点儿水蛇腰的。”

    韦小宝吃了一惊,付道:“这女魔头找的莫非是雯儿么?那么美貌的丫头头,杀了未免太也可惜。……不过,老子的命终究比她值钱些,只得领这女魔头去,相机行事就是了。”思忖已定,便道:“姑娘既然认识,那便好办得多了,咱们这就去罢。”

    女子笑道:“你这人说话不尽不实,叫人相信不得。也罢,咱们便先割下一只耳朵作为当头罢。”说着,匕首贴着韦小宝的耳朵根子,作势便要割下。

    韦小宝大惊失色。忙捂着耳朵,道:“姑娘高抬贵手,高抬贵手!一个人生着两只耳朵好看,割掉一只,也没有甚么好玩的。”

    女子道:“好罢,权且留下这只狗耳朵,看看你老实不者实。”

    韦小宝忙道:“老实,老实,货真价实、有假包换的老实……”

    说着,主动地领着她,向自己的住房走去,心里念叨着:“雯儿姑娘,不是韦小宝不怜香借玉,实在是这个臭花娘太过蛮横。雯儿啊雯儿、你能躲便躲,万一叫女魔头杀了,到了阴曹地府,冤有头,债有主,做了鬼千万不要找韦小宝索命。”

    女子押着韦小宝,走出了花园,来到一个九曲回廊,忽然一个男人沉声道:“留下人来!”女子便觉一阵掌风自后边袭来。这掌风的浑厚、强劲,实在是生平罕见。

    女子应变奇快,后腿倒踢,左肘后锤,右手匕首反刺。

    片刻之间,已然还击了三招。韦小宝趁机施展逃命的“神行百变”,脱离了女子的掌握。月色下,只见江宁织造曹寅,已与一个蒙面女子斗在了一起。韦小宝知道曹寅武功高强,这女子万万不是对手,便放了心,倚在廊柱上,悠闲之极地看二人打斗。

    两人你来我往,瞬间过了三十余招。那女子武功虽说比曹寅差了些许,然而曹寅一是怕惊动了老太太,二是怕伤了韦小宝。处处顾忌,出招便缓慢了,是以两人几近打个平手。韦小宝忖道:,‘臭花娘不知摸样到底生得如何?到了丽春院里,还能有嫖客么?”他行事向来凭兴之所至,立时叫道:“曹老爷,烦你揭开小?娘的面纱,老子要看她生得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曹寅五指如钩,抓向女子的面纱。女子身子一晃,堪堪躲过。曹寅的身法委实太快,瞬间变抓为掌,一拳击在她的右肩上。女子一个踉跄,忽然手一扬,叫道:“看暗器1曹寅急忙双掌齐出,想以掌力击落女子的暗器。护圈韦小宝的周全。

    岂知那女子却是虚招,迫得曹寅缓了一缓。身形一晃,已是跃出了围墙。

    曹寅并不追击,返回韦小宝身边,问道:“韦爵爷,你没事么?”韦小宝道:“可惜,可惜,到底不知道小?娘生得甚么摸样。”曹寅道:“天不早了,韦爵爷,你回去歇息罢。”

    当下陪着韦小宝,慢慢朝客房走去。韦小宝意犹末尽,道:“曹老爷,女魔头是甚么路道?”

    曹寅沉思半晌,摇摇头道:“看不出来。”

    回到客房,指派侍候韦小宝的雯儿也不在,韦小宝与曹寅东拉西扯地又说了一会儿话,她才自外面走来。曹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倏地探出右手。将雯儿的右肩抓落。

    雯儿吓得惊呼一声,肩头的衣衫已然撕下了一块,露出雪白的肌肤。

    雯儿面无人色,赶紧将肩头使手遮盖住了。曹寅怔了一怔,道:“不对,难道我真的看走了眼?”

    韦小宝笑道:“曹老爷,与丫头动手动脚,也得找个地方,看个时候埃这成甚么样子?”

    曹寅正色道:“韦爵爷取笑了。”又转而对雯儿厉声道:“好生侍候韦爵爷!若是惊动了他老人家,你小心罢。”

    韦小宝这一觉一直睡到大天亮,睁开眼睛,—缕红红的阳光,从窗棂撤落了进来。一个又矮又胖的丫鬟就在床边站着,道:“韦老爷,我们老爷在客厅等你呢。”韦小宝看她那丑陋的样儿气便不顺,喝道:“急甚么?赶着跟你家老爷出丧么?”

    韦小宝一见昨日的雯儿变成了这个丫鬟,越想越气,心道:“姓曹的果真是曹操的十七二十八代灰孙子,大花脸j臣,说好了的要将那个雯儿送我的,一夜就变卦了,舍不得了,藏起来了。他奶奶的,好稀?么?七个老婆明争暗斗,争风吃醋,老于就应付不了了。再添上一个,不是要了韦小宝的老命了么?”

    曹寅果真在客厅候着他了,拱手道:“韦爵爷是贵客,本该留下来多盘恒些日子,怕皇上焦急,卑职就不挽留了。”

    韦小宝笑道:“好说。曹大人,贵府有人要到扬州去么?我们一块儿,倒是顺路。”曹寅道:“本来应当亲送韦爵爷,无奈有些俗事,实在脱不开身,扬州么,将来是一定要再去拜访的。”

    韦小宝道:“我倒是不须送,不过贵府如有哪位太太啊老太太啊想到扬州玩玩,我倒可以奉陪。我是扬州人,地头熟埃”

    曹寅知他听到了昨夜老太太的话儿了,淡淡一笑,道,“谢谢韦爵爷。”说着,叫道:“来人。”便见一个管家走了过来,弯腰捧给曹寅一个托盘,曹寅从托盘里拿出一迭银票,双手送给韦小宝,道:“韦爵爷,这点银子,不成敬意,带着路上花罢。”

    韦小宝不嫌银子咬手,向来是来者不拒。笑道:“不好意思罢?生受你了。”漫不经意地将银票朝怀里一揣,就见管家回报,说是四匹菊花骢已经备好了鞍子,在门外候着呢,韦小宝道:“曹大人,那咱们便走罢。”

    曹府门口,曹镛、曹雪芹爷儿俩毕恭毕敬地侍立着送客,两人的脸上,甚么也看不出来。韦小宝暗道:“辣块妈妈,这一家子昨夜闹得个一塌糊涂,人仰马翻。今早便象甚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大花脸、中花脸、小?脸,一窝子假正经。”

    韦小宝拉拉曹雪芹的手,道:“小少爷,昨儿歇得好么?”

    曹雪芹彬彬有礼道:“好。谢谢前辈关心。”

    韦小宝故作惊奇,道:“咦,你来了,怎么不见雯儿那丫头呢?”说完,哈哈大笑,跨上马背,加了一鞭,扬长而去。(庸按:关于韦小宝在江宁织造曹寅府上的一段文字,据说有的红学家考证,便是曹雪芹后来著《红楼梦》时,那有名的宝玉挨打、晴雯被逐一段精采文字的原始素材。曹雪芹对韦小宝恨极,又鄙视之极,不愿意让韦小宝这等俗之又俗的人物玷污了大观园,是以在那段文字中,晴雯被赶出大观园到底出于何人的告密,便成了红学界数百年的一段公案。)韦小宝其实不会骑马,便是再好的千里马又有甚么用处?他骑了一匹,牵了三匹,优哉游哉,嘴里哼着“十八摸”之类的小调儿,活脱脱一个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

    南京极大,韦小宝走了半日,才出了城。他忽然想起来曹寅给了他一迭银票的“程仪”,从怀里掏出一看,却正是自己送给曹雪芹的见面礼,曹寅又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韦小宝破口大骂道:“他奶奶的大花脸,你看不起老子么?迟早叫你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气愤中马鞭一甩,菊花骢一声嘶鸣,扬起四蹄,顿时如飞一般,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