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知了叫了那夏天

67.第七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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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夏眼前的光突然没了,整个人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陶冶抬起手放在她肩上, 轻轻转过然后揽入怀里, 用尽全力将她抱紧。

    两个人在寒风中伫立,双脚好像长在了地上,等了大约一个小时, 也没看见两人从旅馆出来。

    那夏的眼眶湿了几次,又干了几次, 眼皮都盯得酸了, 又过了五分钟才开口:“淘淘,我们回家吧。”

    陶冶被她这一声“淘淘”酸了鼻头,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然后低下头看着她, 微微笑了笑:“我带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天空突然飘起了零星雪花, 飞舞着还未落地就融化了, 偶有一片落在发丝上, 像沾了银粉闪闪发光。

    两个人走到楼下,夏茜穿着棉衣正站在单元楼前,手臂搭着一件水粉色棉衣,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

    那夏愣住, 站住看着前方, 声音低哑, 喊道:“妈妈。”

    陶冶停在她身侧, 紧随其后,喊了一声:“夏姨。”

    夏茜仿佛被冻住了,呆滞了半天才反应,迟迟应了一声。然后目光扫过陶冶,没有片刻停留,瞬间落在那夏脸庞,问道:“这么晚去干嘛了?”

    那夏吸了吸鼻子,一边走上前,一边回答:“我一个人在外面逛了逛。”

    夏茜的眼神一秒钟瞬息万变,看着她拿起衣服抖开,给她披在身上,然后转过身拉开门,轻轻说:“你先上楼。”

    那夏慌张抬头,她听出来这句话的后半句,不自觉地下撇眼角去看身后,眼珠转到一半猛然回神,看见夏茜正在看着自己,头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最后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六层,一个不需要电梯的高度,却让那夏忽然觉得那么遥远,遥远到不知道尽头,如果有尽头,那是家吗?

    夏茜在楼下待了不久就上来了,给她下了一碗挂面,卤是西红柿鸡蛋,还有一盘凉拌黄瓜,然后坐在对面陪她吃完。

    她没有说和陶冶说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一个人去哪儿逛了,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关心:写完作业早点睡。

    那夏走到沙发前拿起书包,转身望着紧闭的主卧房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两个背影,让她受惊一般捂着眼睛,然后不看方向冲进了房间。

    睡觉前,那夏出来接了一杯温白水,想把她看到的告诉夏茜,但是心里又纠结着,不想看见妈妈难过的表情,所以不断在厨房里踱步。

    因为愤怒,她一口气喝了半杯水,转身再去倒的时候,瞥见台子上的榨汁机。那一台榨汁机是陶冶拿来的,说是林霏从日本带回来的。

    想到这个,她忍不住摔下杯子,走到主卧门前抬起手臂,但迟迟没有落下,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好久,最后还是放下手转身走开。

    从客厅走过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回头向阳台方向望去,墙上的装饰柜上,放着一张三人全家福。

    凌晨两点,那夏被一个巨大的声响吓醒,惊恐中坐起来竖着耳朵听,声音是从客厅发出来的。她赶紧下床趿上拖鞋走到门口,打开门先探出半个身,看见了客厅方向亮起了橙黄色光。

    她慢慢走出过道来到亮处,看见主卧的门半敞开,她站住歪头向里面瞧,听见里面有拉拉链的声音,刚要抬脚去看看情况,夏茜穿着羽绒服走出来。

    夏茜被她吓了一下,反手带上门,脱口问道:“吵醒你了?”然后拎着包直奔玄关,脚步急的,好像有什么事要去做。

    那夏看见她神色匆匆,皱着眉头跟了过去,夏茜正在弯腰穿鞋,看样子真的要出去,便问:“您……您现在要出去吗?”

    夏茜三两下穿好靴子,直起身揽了下皮包带,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说:“你爸受伤了,我现在去医院,你明天早上再来。”

    那夏脑子“轰隆一声,被消息冲击到了,愣愣地瞪着眼睛,张着嘴巴。

    夏茜知道这个消息会惊吓到女儿,她刚接到电话也是这样的反应,但是医院那边要赶过去不能耽误,所以突然上前抱了一下那夏,然后在她耳侧轻声安慰:“没事的,你爸他没事,别担心,快去睡觉吧。”

    那夏还没来得及开口,看见大门开启又合上,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小,楼底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那夏转身走进阳台,眺望着楼下,却是漆黑一片。

    路灯因为太老旧,投下的光不是很明亮,夏茜应该走远了,这个时间打车,不知道要等多久。

    还有进了医院的爸爸,夏茜急得什么也没说。那夏在窗前站了好久,直到腿酸了才回房间,拉开窗帘靠在床头,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

    和她一起失眠的还有陶冶。昨晚和陶思远吃晚饭,聊天得知林霏不回来的消息,激动地差点把桌子掀了。

    但是理智让他忍住了,吃完早早回了房间,作业也简单写了几笔,就收起躺下睡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冲击太大,他一闭上眼就会看到一个画面,他们目睹那两个人进入旅馆,他转过那夏的那一刻,她红着眼眶泪眼婆娑的样子。

    如此,陶冶再也睡不着了。想起胸口抽疼,一下接一下,特别清晰。

    早上,陶冶被闹铃吵醒从床上坐起来,没有捱到天亮就闭上了眼睛,然后梦见那夏哭了,自己梦魇似的动不了。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太阳穴那里又痛又胀。

    他快速换下睡衣去洗漱,但又因为口干舌燥,于是转身去客厅喝水,出来看见林霏走出厨房。

    陶冶傻在那儿,看着林霏,大脑暂时空白。

    “起来了。”林霏走过来和他说话,拿起杯子倒水,然后递他到手里,“赶紧去洗漱吧。”

    陶冶手握着杯子那刻,意识慢慢回来,手指倏地握紧杯壁,没有拐弯抹角上来就问:“昨晚您去哪儿了?”

    林霏眼角微弯,笑了一下:“妈妈去见个朋友。”

    “朋友?”陶冶挑起眉,语气有些不好,“我和老爸认识吗?”

    林霏微微眯起眼,怪异地打量他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说什么呢”,回道:“就是你爸的妹妹你小姑,昨天我找她有点儿事。”

    陶冶沉着脸,又问:“小姑一个人在家?”

    林霏看着他脸色阴沉,像一只准备攻击的豹子,一边打量一边答着话:“是啊,你小姑夫去上海出差了。”

    陶冶闻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水杯,抿着唇角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盯着林霏,硬生生把她看毛了。

    林霏没见过他这样子,觉得他不太对劲,便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说:“这孩子,怎么这样看着我?”

    结果,手指离得很远的时候,陶冶就先偏过头躲开,然后转身将水一口饮尽,放下水杯走进卫生间。

    林霏的心瞬间缩紧,指尖轻颤了几下,尴尬地收回手垂着,然后抬头望着卫生间,默默地看了好久。

    陶冶随便洗了洗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对面嘟了两声就接通了,一个温柔的女中音传过来:“喂,小冶。”

    对面正是陶冶的小姑,周围有些杂音,大概是正在外面走,陶冶不舒服地歪了下头,将手机拿开一点,走过去拉开一节窗帘,说:“小姑,我有件事想问您。”

    10分钟后,陶冶拎着书包走出房间,低着头走进客厅,将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站住不动了。

    餐厅那边,林霏摆好了桌子,抬头看见他发愣,犹豫几秒,轻轻喊了一声:“儿子,吃饭了。”

    陶冶好像没听见似的,完全不动,像一座人形蜡像。

    林霏不禁蹙起眉头,低头摆好最后一份碗筷,绕过桌子时推了下椅子,然后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向他走过去。

    陶冶眼皮一抬,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倏然闭上眼,两秒后转过了身。

    林霏停住仰头看着陶冶,看见他一脸憔悴,眼睑泛着淡青色,下巴没有刮的胡渣,便关心道:“黑眼圈出来了,昨晚睡得不好吗?”

    陶冶没有应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突然问:“您昨晚到底去见谁了?”

    还是刚才的话题,声音也比刚才高了,林霏皱着眉脱口道:“你小姑啊……”

    “您别再骗人了!”陶冶突然喊起来,怒睁着眼,从脸到脖子都涨红了,嘴角不停地抖动,继续说着刚才得到的事实。

    “小姑说您昨晚根本没有去找她,小姑夫也没有去外地出差,他们昨天在一起过结婚纪念日……”

    林霏听完后脸色煞白,像是被戳破了,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但是很快隐去,再次向他解释:“是……昨天我没有去找你小姑,那是因为临时有事耽搁,所以没去……”

    “有事……”陶冶盯着她冷笑,又质问一遍:“您去见谁了?”

    林霏从没有见过陶冶这一面,说话的态度和语气,表情也慢慢认真起来。

    两人互相对峙的时候,陶思远提着东西回来了,一进来就发现气氛不对,问道:“你们娘俩在干嘛?”

    林霏和他对视,被他的眼神弄得有些难过,低下头转过身说:“先吃饭吧。”然后走向餐厅。

    陶冶低着头捂着眼睛,胸膛里像一锅开水开始沸腾,然后“嗡”的一声心火冲头,攥起拳头转过身冲她背影吼道:“您说话啊!”

    陶思远也被他吓到,没有问原因,先回头呵斥了他:“陶冶,你怎么能这么和你妈妈说话!”

    陶冶已经气得失控了,面目狰狞得可怖,扯着脖子吼叫着:“您去见了那夏的爸爸!你们手牵手进了旅馆!对吗?”

    林霏背着身,仍旧没有回答,然后进了厨房。

    陶冶闭上眼忽然一笑,拎起书包走向门口,陶思远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停下,站在门口关门时,他扶着门框问里面:“您知道我喜欢那夏吗?”

    ^

    医院,急诊病房。

    那夏坐在病房一个小时了,书包被扔在了床边,眼看上学的时间快到了,她一点想走的意思也没有,夏茜打完水回来催促她:“你该去上学了。”

    那夏端坐在木凳上,歪着脖子看着昏睡的那新洲,突然问道:“我的人生是不是除了学习没有重要的事情?爸爸现在生命垂危,您却不让我陪在他身边而去上学……”

    夏茜没料到被她质问,一时语塞,蹩脚地解释起来:“你现在快要高考了,妈妈怕你跟不上……”

    那夏慢慢挪回头,脖子咯吱咯吱响,已经没了知觉,过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站在床尾的夏茜,轻声说:“我现在是爸爸的女儿,我要陪着他醒过来,妈妈走吧,您去上班吧。”

    夏茜昨晚就请好了假,此刻听见女儿的一番话,心里突然多出许多疑问,但是没有立刻询问,从兜里拿出手机挥了挥,“我去给你班主任打个电话,只能请一天的假,明天你要好好去学校,可以吧。”

    那夏点点头,转过头。

    夏茜的目光随即落到床上,那新洲被绷带包扎的额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眼里,顿了顿转过身走出去了。

    病房里没有人,十分安静,掉根针也能听见。等夏茜前脚一走,那夏后脚就泪如雨下,泪水像断了的珍珠项链,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几个小时前,那夏还在为自己亲眼目睹的那一幕震惊而愤怒,有一瞬间想冲过去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而现在看到他躺在那里,头上缠了几圈白色绷带,血渗透出来的迹象,下巴和右侧脸颊也破了,但是因为暴露在空气里,已经变了颜色开始结痂了。

    那夏害怕地直掉眼泪,但又不敢哭出声,怕他下秒突然醒来,看见自己这样,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那新洲因为工作的特殊性,不经常回家,对她的教育好也是常年缺席。从小到大的家长会都是夏茜开的,唯一一次是初三的毕业典礼,那新洲答应她一定会出席,结果在校门口被一通电话劫走了。

    那夏时常会感觉很委屈,欢喜又落空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每次看见父子和父女这样的搭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而且她觉得夏茜和她一样,有相同甚至更深的感受。所以她才会“讨厌”老陈的存在,在家里需要一个男人的时候,妈妈只能找到她的“干爸”老陈。

    但是她知道,一直都知道。那种“讨厌”不是老陈本身的问题,也不是他和夏茜曾经的关系。而是她一直缺乏父爱,来自那新洲的那一份爱。

    那夏低着头,轻啜了一小会儿,然后用手背蹭去眼泪,正在整理情绪,忽然听见门口一阵脚步声。

    她快速在脸上胡乱摸了几下,夏茜推开门走进来,右手多了一个果篮,身后跟了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那夏认识其中一个人,小撒叔叔,是那新洲的下属同事,以前来家里吃过饭,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

    夏茜看见她发愣,忘记了礼貌,小声提醒一句:“叫人啊。”

    那夏站起来吸着鼻子,然后转身面向他们,微微欠了欠身,乖乖地喊了一声:“您好。”

    另一个警察点点头说“你好”,然后从旁边走向床头,而小撒警官见她这么乖,伸手在她头上按了按,“你好,小丫头。”

    那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夏茜端来两把椅子,招呼两个人,“小撒小程,你们两个人坐。”

    程警官忙弯腰接过椅子,然后轻轻放到一边,直起身说:“嫂子,不用了。我们不能多待,还要回去调查。”

    夏茜了解似地点头,挑眼去看那新洲,眉头稍蹙,慢慢地吐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这一次伤得需要休息一阵子了。”

    小撒警官站在那夏身侧,笔直如杆,一字一句如实汇报道:“嫂子,这事儿您不用担心,所里领导已经批了,等队长身体好了再去上班。”

    “嫂子,关于队长受伤这事儿,我觉得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程警官接着小撒警官的话说。

    “那个小程……”夏茜突然打断程警官,看了一眼那夏,转过身示意门口,“我们去外面说吧。”然后率先走出去。

    程警官大步跟了上去,转眼消失在房间,那夏转身也要跟过去,手臂忽然被拉住,回头看小撒警官笑:“小丫头,你待在这里,不许偷听大人讲话。”

    那夏不满地瘪起嘴,为什么总是把她当成孩子。她愣在原地看着门关上,盯了几秒还是悄悄走过去,刚要伸手去碰门的扶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新洲醒过来了。

    “闺女儿……”

    那夏像被点了穴定住,明白过来猛然转身,看见那新洲睁着眼皮,没有输液的左手微微抬起。

    “爸爸。”那夏叫着扑了过去,握住他的大手。

    大概因为动作太大,那新洲咧着嘴吸气,但很快隐去痛苦,重新扬起嘴角冲她笑:“你今天没去上学吗?”

    那夏眼泪唰地掉出来,手指慢慢收紧,低下头将脸贴着手背,哽咽着说:“我,我想,等您醒过来。”尾音带了一点哭腔。

    那新洲看着情形也慌了,下意识想起来但没有力气,瞬间躺了下去,于是抬起右手给她擦泪,轻声轻语地安慰她:“别哭,爸爸没事儿,不哭了。”

    那夏停不住眼泪,眼泪汪汪,鼻头都变红了。

    那新洲看着心疼坏了,抽出被她攥住的手,放在她耳侧,轻抚那一绺头发,继续耐心地轻哄:“不哭了不哭了,哭得爸爸这心疼……”

    安慰了5分钟,那夏终于停止了眼泪,从头到脚一轮关心后,坐下开始向他提问。

    原来这次受伤是意外,那新洲和两名同事在路口查酒驾,遇到一名司机不配合检查,不仅打了警察还驾车撞人。当时有好几个人都受伤了,只是那新洲伤得最严重,因为他一个举动救了旁边的同事。

    当然后面的事那新洲没说,是那夏后来听夏茜说的,那新洲不和她说这些细节,是不想让她为发生过的事情害怕。

    父母之所以成为父母,就是有些事要独自承担,不想让孩子担惊受怕。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永远长不大。

    夏茜送走了两位警官,回来看见那新洲醒了,关心之余又唠叨几句。虽然语气不那么温柔,但是能看出眉眼间的担忧,她是真的在担心那新洲。

    中午,夏茜从食堂打来饭菜,母女二人陪那新洲吃饭。夏茜吃完饭先回家了,昨晚忙了一夜没睡,脸色暗黄已有些憔悴。

    那夏虽然也没睡,但是毕竟年轻,精神还可以,便让夏茜回去补觉,晚上再过来。

    夏茜折腾一宿,太阳穴发痛,觉得再熬下去也得病,所以交代那夏事情,自己就先回家休息。

    人走了不久,那夏接到陶萱的电话,她才听到此事,打车正往医院这边赶来。那夏劝她不需要过来,但是陶萱坚持要来,问完房间号就挂了电话。

    “爸爸,我先出去一下。”那夏将手机揣进兜里对那新洲说。

    “是小萱吧。”那新洲听出里面的声音,所以就势问了一句。

    那夏嗯了一声,给他拉高被子,然后仔细掖好说:“您再睡一会儿,我出去接她,很快会回来。”

    那新洲动了动头,调整到舒服的姿势,提醒她:“不急,别在外面干等,天儿怪冷的,别感冒了。”

    那夏应声:“知道了。”

    陶萱十分钟后下了车,身旁还有何勋,马路到急诊大厅不过50米,两人眨眼就跑到了跟前,气还喘不匀就问:“那叔怎么样?严重吗?”

    那夏被俩人拽着晃来晃去,但是还是忍着,摇摇头,然后面带微笑:“不严重,医生说后天就能出院,刚才还醒着呢。”

    何勋个子高,低头低久了难受,松开手扬起头,一边喘气一边说:“那叔的工作太危险了,为什么不能换一个啊!”

    陶萱一个白眼翻过去,喷道:“你是事后诸葛亮,工作能说换就换吗?警察遇到这种事不是很正常……”

    陶萱还没说完,被何勋推了肩膀,手劲不小,差点扑到那夏,被他伸手拽到身旁,张嘴开骂:“我靠,说什么呢你!”然后赶紧看向那夏,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说,“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快带我们进去吧。”

    陶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嘴里像吃了一口榴莲,难受地锁紧五官,右手手指狠掐大腿外侧,然后向那夏道歉:“夏夏,对不起啊,我不是……”

    那夏歪着头古怪地看着她,静静地看了几秒笑出来,伸出手拉起陶萱的手慢慢揉,然后看着两人认真说:“我没有生气,永远都不会生你们的气。”

    两个人皆是一愣,那一刻好像听到了感动的声音,陶萱边说讨厌边抱上去,抱的很紧。而何勋表情木然,傻乎乎地看着她,和她对视了好久,抬起手揉乱她的头发。

    中午,人是正多的时候,那夏拍拍陶萱起身,然后带他们去病房。在等电梯的时候,何勋突然问了一句:“阿冶呢?”

    那夏睫毛一抖,刚才在门口都忘了他。陶萱喘了口气,快速解释:“去班上没找到他,好像被老师叫走了,我让他同学通知他。”

    电梯下来了,那夏率先走进去,按下楼层,听着两人的对话。

    “有病啊,放学了还叫人,肯定又是当苦力……”何勋特别暴躁,对着电梯门就是一脚,好在电梯里没有其他人,不然早有人骂他了。

    那夏皱了下眉,看着电梯按键,没有言语。

    陶萱靠着电梯一面,拿眼角斜了一下,对他进行一番鄙视,说:“你怎么知道他去给老师干活了。”

    何勋轻呵一声,仰起头活动两下脖子,不紧不由地说道:“不然因为什么,叫过去挨训吗?他一个清华北大的苗子,老师敢放一个屁吗?不得好生捧着。”

    陶萱预计着怼过去,但是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话。这些话说的没发怼,何勋说的话确实如此。陶冶的能力本来能上二中,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没去成,在诚泽倒是也没落下成绩和名次,理所应当受到老师重点培养。

    这样一个学生,老师会让他做苦力?

    那夏没有认真听他们讲话,但是由于空间逼仄,就算捏着嗓子说话也能听见,所以听到“清华的苗子”几个字时,呆滞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4层到了,陶萱最近第一个走出去,然后是嘴不停的何勋,那夏却愣在电梯里不动。他们走出两米后发现人没跟上,而电梯门就快要关上了,何勋一个箭步冲过来用手扒着电梯门,然后一把将她拽了出来,说:“愣在里面干什么?”

    那夏茫然地望着他,然后手腕感觉一热,被他拽出红道道了。

    何勋低头一看,立刻心疼地皱眉,松开手腕改握住手,一边揉一边道歉:“抱歉,力气大了。”

    男生手指一向粗糙,那夏让她揉了两下,赶紧说没事了才松开,何勋回头继续问陶萱:“你给他打电话啊!”

    说话间那夏走到前面,陶萱转身跟上回道:“我打过了,没通……”

    何勋嗓门很大,跟在身后嚷嚷:“继续打啊,小公主的事儿他怎么不闻不问……”

    陶萱骂他:“你能闭嘴吗?”

    何勋声音更高了,咄咄逼人:“你谁啊,管得着我么……”

    “嘘——”那夏终是忍不住,突然站住回头,摆出生气的表情,冲他们凶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出四个字:“保、持、安、静。”

    “对不起。”两人一起道歉。

    这时,那夏奶奶和陶冶爷爷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们站在那陶冶爷爷喊了一声,三个人一同回头挨着问候。

    走到跟前,陶冶爷爷目光扫过三人,快速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人,正是自己的孙子陶冶。

    那夏奶奶看着三人,低头扒开袖口,看了一眼腕表问:“你们没有去上学吗?”

    那夏和陶萱愣神,没有回话,何勋站出来解释:“奶奶,我和陶萱上了课,这不中午放学过来,夏夏请假了,一直陪着那叔呢。”

    那夏奶奶点头,说好。

    陶冶爷爷却有点生气,等那夏奶奶说完,转头质问陶萱:“你哥呢,陶冶没跟你们一起来吗?”

    陶萱微愣,然后解释:“他被老师叫走有事。”

    那夏奶奶赶紧拦住:“行了他爷爷,孩子有事你干嘛生气,他们快高考了,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说着看向三人,“你们看完赶紧回去,别耽误上课。”

    “好。”三人应道。

    下午四点,夏茜从家里赶过来,因为补了睡眠脸色好转,出来好像特意化了妆,看起来年轻了四五岁。

    那夏略微惊讶,因为妈妈从来都是素面朝天,是学生脑中刻板印象的教师形象:严厉,刻板,无趣。首先从妆容开始统一,黑框镜加单马尾,喜怒哀乐只会“怒”和“哀”。小学的时候,她也一度加入“讨厌老师”的小队伍里,因为她觉得妈妈对学生对她太严肃了,连从小一起长大最好的朋友都怕她。

    夏茜搬着椅子坐下,回头见她还盯着自己,奇怪地皱了下眉头,问道:“为什么盯着妈妈?”

    那夏炸了眨眼,蹭了下鼻头,抿着嘴笑:“您……真好看。”

    夏茜被她夸得直接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就像婚纱照里的那个人,虽然身材和脸部都发生了变化,但神态是改变不了的。

    晚上护士过来通知,医院规定家属不能留宿,7点开始往外清人。那夏明天还要上课,天刚一黑下来,那新洲便催促她回家。

    于是不到七点,母女二人坐上公交车,回家。

    车上人很多,都是上班族和学生。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聊天,还有的在看视频,一车厢人叽叽喳喳,着实热闹。

    那夏和夏茜坐在车厢靠后的两人位置,那夏坐在外面,夏茜坐在里面,两个人自坐下后没有说一句话。

    公交车走走停停,等红灯,过绿灯。

    那夏突然打破沉默,认真地问道:“妈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旁边回应:“你说。”

    那夏抠着手指,内心十分忐忑,想了又想才说出口:“如果一个人犯了错,可以得到原谅吗?”

    夏茜没有马上回答,过了约莫半分钟,慢慢说道:“那你得问问被伤害的人,她心里难不难过,可不可以原谅他。”

    那夏几乎快要说出那件事,肩膀突然一沉,夏茜将头靠在她肩上,语气疲惫:“抱歉,让妈妈靠一下,一下就好。”

    这一刻那夏鼻头酸了,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晃晃悠悠等着车到站。

    ^

    那夏回去上课,老师讲到期末考试,给大家梳理考试重点,又提到了高考志愿,让大家提前准备。趁着放寒假去学校看看,亲自去考察学校,让自己离目标更近一些。

    因为“照片”事件过去不久,在同学之间还流传着谣传,甚至还有更过分的解读,传说她和陶冶发生了关系,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那夏不在乎那些谣言,她已经和陶冶划清了界限,现在只有等时间的灰尘,慢慢堆积让人忘记。

    考试前一天,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和她说了一些掏心窝的话:你要好好考虑将来,不能因为喜欢就蒙蔽了思想,未来可不是光靠喜欢就能生存下去。

    那夏被这句话震撼了许久,原来喜欢在未来面前如此脆弱,像透明美丽的泡沫,不用吹就破了。

    打铃,放学。

    孙怡叫住了那夏,把笔记本递给她,说:“这是我的笔记,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但是临陈磨枪……”

    那夏快速接过:“不亮也光!”

    孙怡笑了,像六月的玫瑰,扶住她的手臂,鼓励道:“加油那夏,叔叔会好起来的,你也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孙怡。”

    后来上了大学,那夏还经常记起这一幕,有些厚重的笔记本,和她温暖善良的笑容,像夏日的烈阳,直接穿透皮肤来到心脏,留下炽热的一道痕迹。

    一周后,那新洲出院回家养伤,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还有其他的伤,大概需要个把月才能好。

    出院后很多同事过来探望,门槛都快被踩破了,夏茜怎么说都不管用,人还是一个接一个来。后来是那新洲打电话汇报,领导发话才停止这场探望潮。

    为了替夏茜减轻负担,奶奶搬了过来,那夏可以天天吃到花卷。生活看似没有变化,人也都在,但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自从那新洲出院后,那夏变得沉默了,总喜欢发呆,连吃饭都会走神,好几次被奶奶敲了手背。

    这会儿看电视又发起呆,奶奶拿着擀面杖走过来,伸着食指点了她的额头,有些气地说道:“这丫头看的这么入迷,去帮奶奶买瓶酱油。”

    那夏伸手一摸,摸到了白色面粉,捏着手指搓掉。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出放零钱的盒子,翻了翻,拿起一张20面值纸币,然后穿起棉服往出走。

    结果刚出楼就碰见了陶冶,身旁还有林霏。陶冶从那天分手后就没见过,中间倒是遇到过几次林霏,她本来想低头当做没看见过去,但是林霏总是先和她打了招呼。

    十几年的邻居,良好的教育,让那夏停住问好。

    “林阿姨。”那夏略过陶冶,主动叫住了林霏。

    林霏好像看出她的行为,淡定自若地站住,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陶冶倒是有点儿吃惊,斜起一边眉稍看着她。

    那夏被盯得喉咙发紧,犹豫着想退缩,用力咬下左腮一块肉,逼迫自己开口:“您能等一下再上去吗?我有话和您说,也有事情想问您。”

    林霏没有考虑很久,把手里的袋子交给陶冶,“你先上去吧。”

    陶冶接过袋子,一脸疑惑地看着林霏,林霏抬起手拍拍他,又说:“东西先别处理,我上去再弄。”

    那夏撇过头看着别处,等着陶冶走掉,她不敢和他长时间对视,有半个月没有说话,也忘记了怎么开口。

    陶冶转过头点了下,然后看向那夏,她散着头发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脸上的情绪。从刚才那一句话中推测,她心里应该乱如线团了。

    阿嚏——那夏打了一个喷嚏,像过电一样抖了几下,伸出手揉了揉鼻子,然后继续“撇头”的姿势。

    陶冶心疼地停顿一下脚步,和她之间只有两米的距离,只要迈出两步就可以抱她,但是余光瞥见林霏看着,还是狠下心拉开门进了楼。

    等了片刻,林霏走到那夏面前,抬起手给她理了理头发,温柔地开腔:“问吧,你想知道什么,阿姨不会隐瞒。”

    那夏慢慢转过头,她穿了长款毛呢大衣,面容还是那么精致,看起来赏心悦目。但是自己已经没有欣赏的心情,从她的瞳孔中看到的影子,不是自己而是夏茜。

    那夏突然心酸,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厨房里,那夏奶奶放下菜刀,回头看着门口念叨:“怎么还没回来……”

    夏茜将灶台的火调小,盖上锅盖,然后走过来说:“我下去找找她,这丫头又偷着买零食吃。”

    “你别骂她,赶紧找到带回来。”那夏奶奶叮嘱道。

    夏茜解下围裙,拿起大衣和围巾,接连应了几声。走出楼门没几步,就看见了那夏,小小的一只,缩在花坛前面。

    夏茜犯愣,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眯着眼看了看,确定是她没错,快速走过去问:“丢钱了?”

    那夏没有反应,周身冒着阵阵寒气。过了好久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问道:“妈妈,您不会和爸爸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