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明显不在状态的赵家少爷, 苏黎继续回去应付屋里的那个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柏松明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把玩着他的菩提手串, 像是谁欠了他二五八百万钱似的。
看着柏大帅苦大仇深的表情, 苏黎忍不住笑出了声。
柏松明迅速的别过头去不看苏黎, 心里默默的想，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消火呢, 别以为你们动作快我就没看见了，我刚踹开门的时候, 你和赵家那个白面小子分明是手拉着手的。
苏黎直接坐在柏松明的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好啦，别生气了，我和赵质关系一直都很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置气又是做什么呢？”
听到这话柏松明更不想搭理苏黎了。
苏黎灵机一动直接从背后抱住了柏松明的腰：“别生气了, 上一次你来时候我听你的副官和你说起过裁军的事，知道你正烦恼这个，想着赵质或许可以帮上忙，所以才会让你在这里碰到他的。”
“这么说来你还是为我好喽？”柏松明掰开苏黎的手，回过头看着他。
“嗯…也不全是。”苏黎笑笑, 面带哀伤：“是为了你和赵质两个人好, 他也需要你的帮助。”
柏松明站起身来有些不耐烦的撇着嘴点点头：“为了我们两个人好…那你呢？那你呢, 芙蓉，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西南那么多土匪能混出名堂来的只有他柏某人, 柏松明可没有傻到会觉得的苏黎就是外面传说的那样, 是被赵质解救了的美貌孤女。
十里洋场的灯火之下, 每个人都有着不只一张面具。
柏松明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但是他没有心思和这些奇奇怪怪的城里人玩人心的游戏，他更愿意和敌人真刀真枪的干架。
这就是他从来不参与夜场的原因。
既不感兴趣，也看不起那些把自己装在套子里面，为眼前的利益尔虞我诈的投机者，西南的安定都在他一个人的肩膀长担着，他没有心思玩小把戏。
但是芙蓉是不一样的。
芙蓉从那一扇普普通通的雕花大门后面露出身影的时候，柏松明就知道自己栽了；芙蓉穿着月蓝色旗袍举着酒杯在月光下冲着他笑得时候，柏松明就知道自己不仅是栽了，而且被那人轻而易举的驯服了。
直到现在，柏松明也还是不明白，怎么会有那样一个人，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像是已经等了他几辈子那么久，饥渴难耐。
“我为了什么——”苏黎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和悲伤全都消失不见，抬头直视柏松明：“我为的是我的良心。”
“哈哈…”柏松明轻笑了两声，带着嘲讽，继而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你是为了良心……可是，芙蓉，这世道，你竟然说你为了良心…”
“我为了良心怎么了？”苏黎伸手抚摸柏松明胸前的军装，从领口顺着衣襟往下，一颗扣子都不放过，低着头轻声说：“你来上海是为了什么？不也是为了良心吗？”
“我来上海——”柏松明伸手擒住在自己胸前作乱的那只骨节疏朗的手，迫使苏黎抬头看着他：“我来上海，是不得不来，是因为上面的人的强制命令。”
“呵…呵呵呵呵…”苏黎也笑，笑完了之后挑起一边的嘴角：“原来柏大帅不是为了日本人的…唔…”
柏松明捂住了苏黎的嘴，眼神凶恶：“你怎么知道？”
苏黎慢悠悠的推开了柏松明，施施然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呢？柏大帅还要听别的吗？”
“……”
柏松明用奇异的眼神看着苏黎，沉默了一会儿也平静下来坐回到苏黎对面的沙发上：“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这可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需要一阵子才能解释清楚。”苏黎挑了挑眉：“比起这个，还是让我们先来用晚饭吧。”
柏松明皱起了眉头。
*
从那一顿沉闷的晚饭之后一直到年节将近，苏黎都没有再见过柏松明。
虽然礼物还是每天接连不断的送到苏黎的小洋楼里，但是柏松明人却不见了踪影。
他的副官说，柏大帅最近在城外练兵事务繁忙。
这倒也挺好的，因为最近事务繁忙的不仅仅是柏大帅一个人，苏黎也忙。
这半年下来，芙蓉已经成为最近几年来十里洋场无数娇花中独一无二、常开不败的花中之王了，人红是非多，最近一段时间，苏黎不仅经常要陪着那些附庸风雅的风流少爷们玩乐，有时候还会被小姐太太们邀回到府中去一起打打桥牌，聊聊天。
少爷们寻欢作乐是有时候的，小姐太太们无所事事却是长长久久的。
直到年二十三这一天，不管是老爷少爷还是小姐太太都被家里的老祖宗们教育的服服帖帖，安安稳稳的等这年节的到来为来年求个好兆头，苏黎才算是勉强能有个空档儿，忙里偷闲出门逛逛。
当然，如果是按照苏黎的想法，好不容易有一天的空闲，蒙着被子脱掉高跟鞋洗干净身上的香水味躺在床上睡一天就好了，根本不想出门，但是耐不住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自己对外面的空气十分渴切。
贪婪的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很少能见到阳光的苏黎二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风衣从院子的后门走到大街上。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发现自己和苏黎一号都又变强了几分，现在只要他想，系统就完全发现不了异样。
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开始之前，从上一个世界到这个世界的间隙里，他就和另一个自己完美的达成了协议，一个在白天出现一个在晚上出现，记忆共享，共同为离开这无限的悲剧循环而奋斗。
现在看来，当一个人可以用两个脑子一起思考的时候，确实要比只用一个脑子来的更快也更精确一些，他们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待的前十几年都过得还算是不错，任务的走向也完全符合预期。
感受到冬日的暖阳照在自己身上，苏黎缓慢的在手心里呵出一口气，朝自己的目的地出发。
他和苏黎一号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同一个人，他还记得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系统说过苏黎的灵魂曾经受到过伤害缺了一小块，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就是那一小块破碎下来的灵魂，所以，苏黎想做的事情，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也是他想做的，比如在这样湿冷的日子里裹着棉被在屋子里烤火。
但是他还是出了门。
随便在一个小摊上吃了一小碗混沌做早饭，苏黎左拐右拐的在老上海的弄堂里游荡了许久，时刻注意着身前身后的行人，终于确定没有什么不安的因素之后才走上了一条大街。
然而，还没等苏黎走到他和他除了赵质之外的另一个上线约定好的地方，忽然，qiang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现在世道确实是够乱的，但是光天化日在人声鼎沸的商业区交火的事情还是很少见的，一时间行人商贩到处奔逃，两边的店铺也很快关上了门。
苏黎贴着街边的建筑躲在一个卖小挂件的推车后面，向后方看去，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柏松明。
柏松明看起来不太好，似乎中了一枪，被他的一个亲兵搀扶着躲到了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算上柏松明，他们一共四个人，而敌方却有十几个。
虽然柏松明这边凭借着巷口的角度暂时拦住了那十几个敌人，但是苏黎知道，他们撑不了太久的，因为上面对城里行走的士兵携带的弹药有明确规定，柏松明来上海就是为了表决心，应该不会违背上面的这一个小小的规定。
但正是这一条小小的规定，现在看来反而更可能要了他的命。
从枪声的密集程度苏黎判断，五分钟之后，如果柏松明还没能逃出藏好的话，就会被这十几个弹药充足的歹人捉住。
谁敢在城里枪击西南驻军的司令呢？
想到日军司令部最近的异动，苏黎的眸子暗了暗，迅速的跑进一条小巷子里。
城里这些小巷子四通八达，苏黎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刚好碰上柏松明，更不能确定那个胆敢当街袭击西北军司令的人会不会在附近的各个巷口布防，但是为了他即将完成的任务，他不得不冒着各种各样的危险寻找柏松明。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柏松明出事儿。
幸运或者不幸，在枪声刚刚停止，那一群人骂骂咧咧的走近柏松明的亲兵们所在的小巷的时候，苏黎在另一边的一株大榕树底下发现了柏松明的踪迹。
苏黎抬起头，正对着他的是一个隐藏在大榕树枝叶中的黑洞洞的qiang膛。
举起双手，苏黎朗声说：“我没有恶意，他们已经快要到巷口了，如果柏大帅愿意冒险相信一次我这个陌生人的话，可以跟我来。”
一道人影从树上跳下来，□□指着苏黎的太阳穴，不见丝毫的犹豫和虚弱，压低了声音在苏黎的耳边问：“你到底是谁？”
苏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柏松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苏黎。”
柏松明狠狠地皱了皱眉头又舒展开，终于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