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云寂忽地一掌拍下, 正中贺兰溪眉心, 那纯厚之力一出, 莫说是贺兰溪感觉整个人都被拍散了似的,就连顾青竹也为之震撼了下。
这掌力颇有几分熟悉, 落到身上来只觉得身心一阵恍惚, 却也不疼, 此力刚劲至极, 又温和亲人, 刚中带柔, 贺兰溪在一个晃神后便清醒过来, 只是情况有些不妙——
“我怎么又出来了?”
这个声音分明和贺兰溪一样, 只是语气不大相似, 略有几分急躁。
贺兰溪晃了晃脑袋,循声看去, 竟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同时,离贺兰溪仅有五步之遥的小贺也看见了他。
这一眼如照镜子一般, 贺兰溪没想到能在灵台之外的佛堂中见到小贺, 他知道被分开的两个神魂不能同时掌控这具身体, 但此刻他也清楚地看到小贺脸上和他一样的惊讶。
“前辈, 你这是何意?”
顾青竹稍显清冷的嗓音落下,二人当即回神, 原来他们之所以会都出现, 那是因为云寂那一掌之下, 将贺兰溪的身体打回了原型……
顾青竹神色凝重,看了眼左右二人的魂体,很快移开视线。
他大概是分清了谁是谁,但是见到两个贺兰溪的出现,他一时也很错愕,而他在一时怔愣过后,又一心戒备地注视着云寂面前浮在空中那一盆栽在白玉盆之上一株翠玉似的灵草。
他当然知道那是贺兰溪的本体神还草,只是自从贺兰溪化形以来,他无论受多重的伤都未能伤及本体,也从未被打回原形过,而现在……
云寂的轻巧一掌就做到了,还让他两个神魂都出来了!
佛堂内不知何时被设下一个结界,与外界隔离开来,贺兰溪脱离本体后才意识到这个结界的存在。
结界中气息温和,并未让他的魂体有任何不适,又像是云寂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结界等他入套似的……
贺兰溪更是一头雾水,云寂到底要干什么,非要把他打回原形吗?
先还未反应过来的小贺一步,贺兰溪操控魂体飘到顾青竹身边,也看向自己那一株可怜兮兮的本体。
“这不是我的本体吗?云寂师叔这是要做什么?”
这是小贺第二次和贺兰溪碰面,他见到了贺兰溪后先是一阵呆滞,随后又很气,但他目前什么都不知道,也就跟着贺兰溪过去。
两个基本一模一样的魂体一左一右凑在顾青竹身边,小贺本就不在状态,一脸茫然地看着几人,完全没注意到青衣剑修身上那一瞬的紧绷。
云寂并没有很快回答贺兰溪的话,他神情淡漠,一手挥过,那神还草之上似被挥开一层迷雾,方才所见的青翠欲滴灵气充裕的假象瞬间崩塌。
那一株灵草一如贺兰溪最初所见,只一根不过二指长的脆弱笔直的白玉根茎,上头缀着两三片嫩绿叶子,植株小且嫩,娇气的很,可又有所不同——
那假象褪去,几人都清晰看到神还草上露出枯败之态,从根茎到叶子,神还草上下无不是开始泛起微黄,上头只余下一层微弱的灵气环绕。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神还草上竟缠绕着浓浓的黑雾!
霎时邪气四溢,阴煞至极。
云寂指尖一点,“看到这里了吗?”
贺兰溪望去他指向的那一点,那是神还草根茎触及土壤的地方。
这神还草栽种的玉盆乃至土壤,无不是顾青竹寻来的上等灵宝,而在云寂提醒过后,贺兰溪才见到那约莫是神还草根部的位置竟有一点灰黑。
“这是恶气?”贺兰溪问。
小贺和顾青竹也看了过去,即使不清楚状况,见到那一点灰黑的小贺也有点不安,恶气侵蚀到神还草根部,这于他而言也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贺兰溪眼珠子一转,冷不丁地撞上小贺的视线。
小贺被他看得一愣,忽而见贺兰溪朝他一笑,容颜极好。
他也有这这样一张脸,可他总觉得这一笑别有深意。
“最近太闲了,我又忘了问师叔一件事。”贺兰溪又看向云寂,笑得高深莫测,“原来师叔早就知道我的本体,也知道我现在是妖非人。”
云寂面上并无异色,淡漠道:“你是半仙之体,并非妖类。”
这不是贺兰溪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但在陆显那里他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他顿了一顿,好奇地看着云寂。
云寂解释道:“神还草本身就是神草。”
贺兰溪点头,他有些明白云寂的意思了,“师叔将我的神魂打出本体,莫非就是想告诫我,我的本体已经被恶气影响,必须早日清除体内恶气?”
“是。”云寂利落点头。
即使贺兰溪本体是神还草这个消息秘而不传,可陆显能看出来,修为比他高的云寂也能看出来。
再而言之,陆显跟贺悯有旧,他或许还会告知贺悯,而贺悯有和云寂不久前就有过联系,因此云寂知道他是神还草化身倒也不难。
不过贺兰溪总觉得云寂话里有话,他思索了下,又问:“师叔上次说已找到帮我清除体内恶气的办法,莫非就跟我的本体有关?”
小贺极不喜欢这种氛围,故而撇嘴道:“废那么多心思作甚,何不顺势而为,早早入魔了事?”
几人自然都不会赞同小贺的想法,但云寂和顾青竹都没有说话,因为主导主意识的贺兰溪还在这里。
贺兰溪只是笑眯眯道:“乖啦,先听师叔把话说完。”
小贺语塞,羞愤地瞪着贺兰溪,他这是什么态度?哄小孩吗?
云寂似乎也并不将小贺的意见放在眼里,他只跟贺兰溪说话。
“你那天生魂力确实古怪,我所查到的关于这种魂力的记载不多,古籍上有言,魂力本就正邪难辨,如双刃剑,可救人也可害人。若是任由恶气入体,顺势入魔,终有一日,你会迷失本我,成为一心只有杀戮的杀器。”
“原来如此。”贺兰溪听到这话,可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当年魔君不杀我,反倒将我留在恶气浓郁的九幽境中,或许也是计划着将我锻造成他手下杀器。”
闻言,顾青竹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云寂没接这茬,或许连他也不能确定,他只道:“神还草本就是神草,神力纯净,而你的魂力会随着时间快速增长,又追随神魂而来,普通的躯体必定无法承载你这一身魂力,神还草却并不抗拒魂力,或许当你与神还草融合后化形时,其实也是一个转机。”
小贺有些迷茫,他说顺势入魔不过就是为了顶嘴,可云寂的话实在叫他无法忽略,他有心认为云寂是在危言耸听,但也不想当真沦为没有意识的杀器,因此听到云寂说起转机,他立马追问:“什么转机?”
“神还草本就纯净亲和,同时自身也抗拒属性阴煞的混浊恶气,但你修为还太低,本体方才出世不久,自然无法运用自身天赋抵抗恶气。而我天音寺中珍藏着一卷道法,是师祖偶得机遇,乃纯正道法,却难以修习,但确实可以压制恶气,恰好适合你修炼。”
说到这里贺兰溪一下子都明白过来云寂这阵子的做法,他却笑着说:“可那是天音寺珍藏的道法,我并非天音寺的弟子,这会不会不太好?”
云寂看着他道:“你自然也可光明正大地修炼此法。”
贺兰溪不动声色地问:“那师叔这是何意?”
话说到这个地步,贺兰溪还在故意装傻,云寂深吸口气,才又将几日前的旧事重提。
“你可愿入我佛门?”
贺兰溪就等着他这句话,他之前不愿入天音寺,其实对天音寺并没什么恶意,只是单纯不想再拜师。而现在,他心里愿意是愿意,却又故作婉拒。
“师叔,可我已有师父了……”
“段雍的本事本就不强,只不过是领你入道罢了,况且你们道不同,他也并未教过你什么。”
云寂皱了皱眉,像是不耐烦了,“这卷功法珍藏在天音寺已有数百年,只待有缘人罢了,恰好于你有利,你若无缘,我也不会逼你修炼。”
连云寂都这么说,想来那功法的确不简单,贺兰溪却一脸为难。
“师叔本就是兰溪的师叔,我再拜你为师,岂不是乱了辈分?”
云寂顿了一顿,眯起微冷的双眸。
“只入我门下当个挂名的俗家弟子,你若不愿……”
“岂会不愿?”
看来云寂脾气又上来了,不等他收回这话,贺兰溪立马正经起来,当即一脸正气的拱手拜下。
“师叔如此盛情相邀,兰溪自是愿得,兰溪这就拜见师父!”
这人前几日还口口声声说他是个有原则的人,现在翻脸竟比翻书还快,云寂半晌没说出话来,说好的原则呢?可云寂偏又希望他没有原则……
旁观的顾青竹看似也有些无言,而小贺却是一脸不满。
“我还没说要拜他为师呢,你怎么能就这样答应他了呢?”
面对小贺的不同意见,贺兰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过就是挂个名罢了,师叔还是师叔啊。”
听到这话云寂眉头倏然一挑,贺兰溪又笑呵呵地跟他说:“师叔若是早就告知兰溪修炼那功法能压制恶气,兰溪定毫不犹豫答应您。”
一时间,小贺竟是无言以对,只道这人脸皮太厚。
云寂沉默须臾,才又道:“这功法你能不能修炼还不一定,即使能修炼,你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压制或是清除体内恶气,且这功法以修炼神魂为主,能助你控制体内魂力,但在接触这功法之前,你必须元神归一。”
云寂并不能肯定贺兰溪一定能清除恶气,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有可能压制恶气的选择。而那天音寺珍藏的功法,也只有天音寺的人能修炼,所以他才需要贺兰溪入天音寺。
贺兰溪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到底也是一份希望。
而说起元神归一,贺兰溪默默望向被自己分出去的另一半神魂……
小贺被他看得心底发毛,拧眉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贺兰溪打量了他须臾,“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真好看。”
小贺张了张口,莫名地红了脸,心说贺兰溪为何突然夸他?
云寂的意思大家都懂,贺兰溪要元神归一,被他分出去的另一半神魂,也就是小贺就必须同他融合。
这要是在往常,听到这种话的小贺不得跳脚反抗?
但他今日没有,连一句反驳都没有,这才让贺兰溪感到奇怪,连顾青竹都免不得多看了小贺两眼。
小贺脸红了好一阵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贺兰溪说他好看,不就是说他自己好看吗?
连夸他都是假的,小贺怒瞪贺兰溪一眼,重重哼了一声。
云寂将众人反应收入眼底,他清楚有人是愿的,有人是不愿的,却并没给他们太多的时间考虑。
忽地,云寂抬起二指在那神还草上打落一道佛印。
佛印一出,整个佛堂内铺天盖地而来一阵威压,让几人震撼不已。
所幸威压很快收起,朱红佛印深深刻入神还草根茎,金光倏然将整棵植株包裹起来,形成一道小小的屏障,将那名为恶气的黑雾隔绝在外。
云寂这一手可不简单,那佛印应该是他准备已久的,或许他今日的目的本就是要这么做。
而他这一出手,也让在场几人深刻了解到他们之间的差距,尤其是顾青竹,他眼底又更加迫切了。
“此印可暂时抵抗恶气入侵,能护着你的本体直到灵脉解开,但灵脉一旦解开,魂力失去桎梏,在它自然增长的同时,恶气也在增长,所以在后日天亮之前,你必须元神归一。”
云寂说着看了看被打出体外的贺兰溪和小贺,神情一肃。
“元神不可离体太久,否则容易受损。你们速速归来吧。”
云寂的最后通牒让几人神色各异,其中想得最多的就是小贺。
贺兰溪看去时,小贺正一脸焦躁,他二人都离体后,他竟感觉不到小贺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云寂还给他们留了两日时间,这该是给谁通融了吧?
佛堂结界散去,贺兰溪再睁眼时,小贺已经回了灵台,只是他一时居然没站稳,身上也很乏力,幸好身边的顾青竹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元神离体原来对他是有些损伤,贺兰溪收了收僵硬的五指,这就明白过来云寂为何要两日后才让他融合元神了,这是让他回去休养两日呢。
刚才的两度出手,那一道佛印似乎也废去云寂不少心神,他撤去结界后便没再留贺兰溪二人,这日连佛经也不必抄,直接让人回去了。
那道佛印深刻入神还草本体,贺兰溪回到身上时发觉体内有些热热的,心口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微微有点烫,他忍不住摸了摸。
“身上难受?”
顾青竹的声音在耳畔传来,从进了佛堂到现在,他就没怎么说过话,神情一直都很沉重,贺兰溪抬眼看了看他,又回头望了一眼。
已经离佛堂有些远了。
贺兰溪慢慢掌控了身体,那种不适的感觉也没了,就是还有点累,他索性整个人靠在顾青竹身上。
“没力气了,你背我吧。”
顾青竹自然不会拒绝他,很快弯下腰将贺兰溪背了起来。
“顾青竹。”
贺兰溪趴在他肩上喊了一声,正踩着碎花背他回去的顾青竹很快侧过脸,像是在询问他后话。
贺兰溪低低笑了一声,“你刚才一直在看着小贺作甚?”
顾青竹双眸一怔,很快望向前路,一脸自然地说:“没有一直在看他。”
“骗人。”
贺兰溪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只在他耳边嗓音低低地笑道:“看就看呗,我又没说你什么。”
顾青竹没说什么,他其实巴不得这个话题快点过去。
旁人不了解贺兰溪,可他是贺兰溪的道侣,虽然二人聚少离多,可他能不了解贺兰溪的小心眼吗?
苦于没有经验,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话题,顾青竹苦思冥想,忽地一回头,无意中唇瓣擦过贺兰溪的。
柔软的触感很是舒服,贺兰溪一愣,下意识地回亲他一下。
一触即离,但二人都有呆怔。
顾青竹脚步顿住,站在槐花飘扬的长廊上怔怔地看着他,眼眸中闪烁着几道星光,没有半点扭捏,纯净清透,像是在询问他为何要亲他。
“是你先亲我的。”
贺兰溪一脸无辜,双手圈紧了他肩膀,他都不知道顾青竹会用这种法子哄他了,他只是看见顾青竹的脸好看,就不自觉亲了一下。
顾青竹认真回想了下,似乎真是他先碰到了贺兰溪的唇,他也不辩解,目光自贺兰溪微红的脸颊上往下,望向他手上那刻着九瓣莲的银环。
“待此事了了,我们就回幽明山去吧。”
贺兰溪点头,将脑袋靠在顾青竹肩侧。
“好啊,我们好久没回家了。”
顾青竹点头,又抬步往庭院走去,步伐轻快了许多。
贺兰溪将幽明山称之为“家”,只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欣喜若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