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看不清五指的黑暗中, 时间仿佛流淌得极度缓慢。
这药炉底下虽是恶气混浊, 可周围没有任何声响, 也难得幽静安然。
若不是身上每一寸经脉还在叫嚣着疼痛, 贺兰溪也无法确定自己还活着,这片静谧的空间很大, 也很黑暗。
昏暗中只有穹顶之上投下的一缕光线, 实则很遥远。
贺兰溪缓了好一会儿, 才缓过神来, 渐渐恢复冷静, 原来不是他自己觉得坠落的过程很慢, 而是这个药炉里的时间的确流逝得极慢。
贺兰溪眨了眨眼睛, 想要坐起来看看, 不过发觉自己还飘在空中, 没法控制好自己的动作,就翻了个身。
面朝下看去, 他总算大致了解自己离药炉底端还有多远。
那药炉底端是个极大的漩涡,实际上该是一个极其精密的阵法, 幽幽发着光, 恶气相当之重, 也很邪。
这应当就是恶气的根源, 又像是在将那些恶气吸入一般,且这药炉里空荡荡的, 完全看不到任何人或物。
除了现在只剩下贺兰溪一个人, 和他底下那个巨大的阵法。
贺兰溪正处于这药炉中下端, 再过一段时间,即使这药炉里的时间再缓慢,他也会掉落到这个巨大的漩涡里,或会被绞碎在这阵法里……
他不想死。
贺兰溪皱了皱眉,伸出手去感受着周遭恶气的流动,虽然慢,但也有风,也有很多用肉眼看不见的事物,其中最充裕的,是恶气。
他闭上了双眼,眉间很是凝重,但又有几分窃喜。
任是谁,也拦不住他!
谢无寂简单用治疗了腹部上的伤口,面上无甚表情,却透着几分枯败的青灰色,他闭眼调息一阵,再度睁开眼睛时,黑瞳望向长廊外。
一缕幽魂正飘在远处,似是不敢靠近,颤颤巍巍的。
谢无寂很快发现了这缕幽魂,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像是毫无兴趣,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站了起来,暗紫的衣袍逶迤了一地血色。
那一缕幽魂往后飘了飘,但过了一会儿,又主动往前飘了过去。
谢无寂并未言语,但抬手间随手将一道力量送了过去。
血光闪过,那幽魂化出了生前模样。
丹阳子的魂魄俨然不是卫齐,或是原先贺兰溪等人头一次见到他时那副满脸皱褶的老头子的模样,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属下无能,拦不住顾青竹他们。”
谢无寂不以为然地垂下双眸,“哦,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本还满脸愧疚,打算求谢无寂救命的丹阳子怔了下,忙表忠心道:“属下,属下担忧谷主……”
“既然无能,就别回来了。”
谢无寂抿了抿失色的唇,目光幽冷地扫过那一缕幽魂。
“本座手下不养废人。”
丹阳子很快意识到谢无寂的意思,他不打算救他,而且……
他看见谢无寂抬起手来,细长的手指悠悠指向他,一团小小的血光也在他指尖上不疾不徐的凝聚起来,看起来微弱,可事实上,丹阳子了解那是一道足以摧毁他神魂的力量。
“谷、谷主……”
谢无寂要杀他!
意识到这个事实让丹阳子惊恐不已,他试图马上逃走,就算没办法很快恢复,但他只要再修炼一段时间,总能再找到下一个附魂体的。
但丹阳子忽然不动了,他睁大了双眼,近乎瞠目结舌地看着谢无寂。
谢无寂勾起一缕冷笑,“怎么,不逃吗?”
丹阳子摇了摇头,他想说话,张了张口,但又说不出来,那手抖着抖着举起来,指尖指向了谢无寂的方向。
谢无寂歪了歪头,眼底多了三分嘲讽。
“哦?怕得跑不动了?”
要杀人的时候这个人连逃命都不会,这会让他失去很多兴趣以及乐趣,谢无寂微微蹙起眉头,幽幽叹息一声。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自后脑勺而来的嗓音,低低的,沉沉的,透着几分白骨似的凛冽森然,又隐约像是笑声。
“他只是在说,该逃的人……”
那声音徒然拔高,变得狠戾起来——
“是你才对!”
话音落下,一只白森森的手忽地落到谢无寂细长的脖颈上,杀机悄然遍布天地,警惕也占据了谢无寂的心头。
谢无寂几乎是逃一般地挣开了身后那个人,但他慢了一些,或许是刚才太过松懈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的出现,导致他的脖子还是被那并不尖利的指尖划开三道血口。
伤口不算很深,不至于划破血脉,但血液直涌,流向紫裳深处,有些凄厉。
“哈哈哈,真是可惜了,就差一点了。”
谢无寂大抵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过,他目光森冷地望着眼前这个,刚从药炉底下爬上来的人——
那一身红衣仍是这般泣血艳丽,上头却添了更多的血迹,颇有些狼狈,怕是在下头没少受苦,不知那发带掉在哪里了,他的长发已是散乱下来,半遮半掩了那一张苍白而漂亮的脸,唇上勾着一线嫣红,既阴森也妖冶。
谢无寂简直有些不可置信,他没去管脖子上的伤,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带着一身血气与恶气归来,自那千万人无一生还的药炉里。
“你是怎么上来的……”
谢无寂话音顿了一顿,脸上露出难得的惊愕之色,他倏地睁大那双平日懒散的黑瞳望向药炉底下。
空气仿佛凝滞下来,灵光乍破,什么漩涡,什么阵法,似乎都……
在这一瞬间,哐当一声完全破碎!
空气中的恶气愈发深重,大抵是因为有人捣毁了药炉深处那个收集恶气的阵法,这些原本藏匿在药炉中的恶气便再无顾忌的泄露出来。
谢无寂眼底甚至带上了恨意,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红衣人。
“你毁了我的阵法!”
震怒之下,连自称都换了。
贺兰溪颇为冷淡地笑了一声,指尖上扣到带着血的皮肉让他极度不适,他便一脸嫌恶的甩了甩手,心想着该找条手帕擦一下,嘴上欣然道:“是啊。”
闻言,谢无寂顿时青筋暴起,五指紧紧捏成拳头。
“贺兰溪!”
他自牙缝中扣出来这个名字,身上怒火勃然而发,身上戾气几乎蔓延了整个天台,谢无寂深吸口气,咬牙道:“入阵为王,你很能耐啊。”
贺兰溪笑了笑,“还好,你那阵法里还没消化完的魂气挺多的。”
他的确是钻了一趟那药炉底端的阵法,以自身改换阵眼,这才搞得伤痕累累,但也因此破除了那个漩涡似的阵法,而那阵法里头还没消化完的魂气自然而然到了他身上。
谢无寂也果然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谢无寂道:“你很好。”
贺兰溪笑道:“还行,不过我有些疑惑,你在那药炉里练的是恶气,用生魂练恶气,你练这种东西干什么?莫非你不是魂修,而是天生的魔头?”
若是魂修,需要的自然是生魂所练的魂气,而不是这种于他们而言没有任何作用的恶气,而需要这种恶气修炼的,只有天生魔族。
谢无寂似有些触动,但很快又冷笑出声,凉凉道:“本座还以为你真的回来了,但现在看来,你还没有想起来本座到底是谁。”
贺兰溪似是想到了什么,但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思索了下,抬步往谢无寂走去,足尖方才一动,脚底下便出现一个幽蓝法阵。
自他脚下为中心而起,整个幽蓝的光圈散布到谢无寂身后为止,将他与谢无寂都困在了里头。
整个过程非常快速,谢无寂反应过来时已在阵中。
而一直旁观的丹阳子此时终于回过神来,趁二人都没有留意他,哆哆嗦嗦着飘走了。
贺兰溪并未犹豫,也不急着逃走,他带着这一身狼吞虎咽得来的魂气,一步步靠近谢无寂。
脚底下的法阵完善得很迅速,不过多时,那阵法已完成。
“诛仙阵?怎么,你想杀我?”
谢无寂分明认出了脚底下那阵法,却也一动不动,这份镇定实在是来得有些诡异,或许是他艺高人胆大,或许是他并不认为贺兰溪有多强。
贺兰溪站定在他面前五步之距,面无表情,并不言语。
谢无寂又笑了,“贺兰溪,你已经入魔了吧。”
他看着贺兰溪的眼睛,只见那双原本透彻的琉璃瞳眸已变成了浓艳至极的深红,而贺兰溪那被发丝遮掩的,原本白净的眉心上也多了半边红印。
贺兰溪顿了顿,坦然道:“快了吧,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会在入魔之前杀了你,然后……”
“然后你还想怎样?顺势入魔,抑或是自裁?”
谢无寂说着,又扬声笑了起来。
“这你倒不必多虑。”
贺兰溪垂下双眸,抬起手来,右手上握着一把匕首。
这正是他在底下捞到的,刚被谢无寂扔下去的那一把仙级魂器。
有这东西在手,他感觉身上舒服许多,大抵是因为上头的魂气很是纯净,比之那些灵力,更讨他欢心。
贺兰溪将右手握着匕首柄上,缓慢而坚定地拔出那把匕首。
雪光出尘的锋芒映在他脸上,那双幽幽发红的瞳眸也闪烁了下。
他低声说:“不急,杀了你,我再自绝经脉,废了灵根,就入不了魔了。”
这是一句深意极重的话,犹如一锤子猛砸在谢无寂心上,贺兰溪竟是打了要跟他同归于尽的算盘!
他这一身突然增强的力量是来源里药炉里还未消化的魂气,但只是暂时加强,而贺兰溪又有着天才级别的阵法天赋,他被困在诛仙阵中本就是短板,再对上一下子强上数倍的贺兰溪,还有那一把仙级魂器……
此时此刻,谢无寂头一次深刻体会到自作孽的恶果。
匕首完全出鞘,贺兰溪也不再等着什么,反正他只要杀了谢无寂,那顾青竹也就安全了。
其他人,或许就不足为惧了吧?
就是现在,贺兰溪几乎屏住了呼吸,持着匕首向谢无寂刺去。
这一刀裹着浓烈冷厉的魂气,谢无寂也不得不使出全力来抵挡。
二人交手须臾,谢无寂更是清楚意识到贺兰溪要杀他的决心,这个人简直是太拼命了,一点也不设防不躲避,只为取他性命而来。
谢无寂按住肩上那怎么都止不住血的伤口往后退去,再看向对面的贺兰溪时,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谢无寂忍不住道:“你有病!”
贺兰溪嗤了一声,“有病的人是你。”
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疯子要杀他和顾青竹,特意叫人跑到圣童祠去将他抓过来,就为了逼他入魔,逼他去死,死给顾青竹看,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贺兰溪咽了咽喉间上涌的血液,握着匕首再追了过去。
谢无寂咬了咬牙,怒道:“那你就休怪本座不客气了!”
这个疯子什么时候客气过了,贺兰溪冷冷一笑。
也就在这时,那谢无寂身上的力量竟还忽然暴涨!
也不知他是做了什么,但隐约间,贺兰溪嗅到了一丝魔气。
贺兰溪猝然不及,趁着这时,他急急松开匕首,将自己方才吞噬的魂气全数聚在那匕首之上,泛着幽幽蓝光的魂器浮在贺兰溪身前。
于片刻后,他将身上全数魂气被承载在这一把小小的匕首上,这是贺兰溪拼尽全力的一击。
他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谢无寂在药炉底下设置的阵法是为了练恶气,而恶气是让魔族加快修炼的东西,那鬼谷里肯定有天生魔族。
只是万年前,自从神族消失后,魔族也渐渐销声匿迹,这世间没了天生的神,天生的魔也消失了,就算有,也至少是在某些时机才会出现。
一如世道将尽,天地将亡之时。
一魔出,天下乱。
而最接近天生魔族的魔灵体是为伪魔族,只是魔灵体就足够叫人唯恐不及了,更别提魔族。
这么多年来一直从未听说过有真正的魔族出世,但并不代表没有。
贺兰溪猜测过那个隐藏在鬼谷中的魔族或许会是那位国师,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谢无寂无疑了。
如此,那就必须杀了他!
贺兰溪二指并拢,那匕首锋利的刀尖徒然指向谢无寂。
要赶在他使出全力之前杀了他,否则便会错失良机,失不再来。
贺兰溪神色凝重,二指轻移,将那匕首推远了些。
他几乎将自己的所有力量都聚在上面,这就只剩下这一击。
“去!”
随着一声轻斥,那匕首破空迸发,划开层层恶气,刀尖直直冲向谢无寂。
谢无寂几乎咬紧了牙关,裹着浓重魔气的一掌挥出。
登时对上那一把小小的匕首,看起来轻巧的匕首实则重逾千金,谢无寂脚下已是不稳,不自觉退了半步。
这是个好兆头,贺兰溪紧抿唇瓣,咽下几乎喷涌而出的血液,再加了一把力,抬手划破中指,挤出精血后二指并拢,于虚空中划下一道长长的血色符文,瞬间打入那诛仙阵中。
诛仙阵受到了符咒的催动,顿时灵光大增,灵力流动得愈发迅速,对谢无寂身上力量的压制也愈发强悍。
但没想到的是,谢无寂在一开始的颓势后竟很快反转!
诛仙阵越是压制他,他反倒越强,僵持片刻后,他竟一掌将那匕首打退。
与此同时,诛仙阵破。
贺兰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难以遏制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得不像话,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又一物掉在他脚边,正是先前那魂器。
只是这匕首上的魂气已经散尽,也不复方才光华了。
诛仙阵加上仙级魂器都杀不了谢无寂,贺兰溪捂住还在不断往上溢血的胸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绝望地想,恐怕这魔头不是寻常人。
而谢无寂实则也伤得不轻,诛仙阵破后他也是狠狠呕了一口血,不过看情况大抵要比贺兰溪好一些。
他见到贺兰溪这幅狼狈的模样,带着浓浓狠戾的唇角又勾了起来。
“玩够了,现在该是本座杀你了吧?”
贺兰溪面露颓色,他还能说什么,他也累得说不出话了。
他用尽了魂力,身上每一寸经脉因为遭到方才那诛仙阵破时的反噬,至今疼痛难耐,就算谢无寂不杀他,没人来救他的话,恐怕他也撑不了多久。
谢无寂思索了下,又伸出手来,躺在贺兰溪脚边那把匕首便不受控制地飞到了他掌心中。
见状,贺兰溪很快明白他的意图。
“本座现在就赐你一个痛快吧。”
他要用贺兰溪刚才打算杀他的武器杀了贺兰溪。
看来这魔头真的很小气,贺兰溪笑了一声,略带嘲讽。
谢无寂有过前车之鉴,不会再磨蹭,只虚虚一扔,那匕首便镀上了一层浑厚魔气,杀气再现,急速刺向贺兰溪。
这种速度,这种力量,贺兰溪自知是逃不过了,不过他还是抱着三分希冀,万一呢?万一天不让他死呢?
而这个妄想竟然成真!
匕首划破虚空而来,在贺兰溪面前一尺之时忽然被一道金光咒打开。
哐当一声极其清脆地在天台上响起,一白衣僧人翩然落下。
紧接着,是一道无比浑厚纯正的佛印朝谢无寂当头打下!
谢无寂匆忙反击,甚至还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
贺兰溪浑身疼得视线有些模糊,加上金光咒太过刺眼,他缓了好一会儿,还觉得眼睛有点花,只见到那一袭素白僧袍,还有对方脖子上挂着的一串雕刻这什么的朱红佛珠。
这和尚看起来有点眼熟,贺兰溪皱了皱眉,还还想起来是谁,就听到那和尚略显清冷的一声训斥——
“还愣着作甚?真打算自绝经脉废了灵根不成?”
这该是对他说的。
贺兰溪顿了下,猛然大惊,还未反应过来,那白衣僧人已落到他面前来,一掌拍在他肩上。
顿时柔和却刚硬的力量充斥着贺兰溪全身经脉,似是在他灵脉中快速游走这,不知做了什么,他身上那躁动的魂力立时安静下来,简直乖得不行,他那双眸也恢复了正常,眉心间那道全不全嫣红魔纹也倏然消失了。
佛印金光缓缓散去,谢无寂冲出来桎梏,那白衣僧人也撤了手。
贺兰溪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被封住了灵脉,顿时浑身失力,险些倒下,而那白衣僧人却还要应付谢无寂,无暇顾及他。
幸好他还是让人给扶住了,贺兰溪回头望了眼,正是善明。
他看了眼善明,又看向那挡在身前的白衣僧人,不自觉的,口中喊了一声——
“云寂师叔?”
善明也是眼前一亮,急道:“师父!”
僧人没回答他们,与谢无寂斗法间,匆忙吩咐:“送他走!”
“是。”
善明见贺兰溪伤得重,而僧人有多厉害他是心照不宣的,便放心应下,可就在这时,他的手臂被贺兰溪抓紧了。
善明看了眼被血色玷污的素白僧袍,刚要问贺兰溪做什么,就听见贺兰溪掺着粗重气音,断断续续的,又虚弱到几乎叫人听不见的声音——
“法师,麻烦你一下,带我去……我想去见顾青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