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心魔成长记事

25.谢眺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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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照你这么说,每个人都应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踩着别人的尸骨向上吗?”陆寒舟带上了一点怒气,这番推论让他忍不住想起了曾经见过的许多事:尸位素餐的官员、欺男霸女的世家子、草菅人命的权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如何能称之为人?”

    “那怎样才能称之为人呢?”司岚璋反问:“都要舍己为人吗?”

    “至少不能损人利己。”陆寒舟神情严肃。

    “要是不损人便要损己呢?一个快饿死的人偷走了别人的食物,寒舟会制止吗?”司岚璋又提了一个问题。

    “不会。”陆寒舟说,“生命比食物更加珍贵。”

    “被偷的人活该倒霉咯?”司岚璋眨眨眼,“又不是他让那个人被饿死的。”

    他摆摆手阻止了陆寒舟接下来的话,“要是被偷走的食物是那一家最后的口粮呢?”

    “这种情况就不行了。”陆寒舟凝眉,“这里的食物等同于别人的生机。”

    “如果两边都没有食物,同时发现了一碗只够一个人活的饭食。”

    “那便各凭本事了。”陆寒舟想了一会儿,才迟疑道。

    司岚璋撑起身子,直视陆寒舟的眼睛:“你的意思是如果遇到生存绝境,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剥夺别人的生机是可行的是吗?”

    “虽然听起来很残忍,但是真到了那个地步,也只能这样了。”

    “那么……”司岚璋压低了声线,用说书人讲鬼故事的语气说道:“如果那个食物是对方呢?”

    “人怎么能是食物?”陆寒舟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能呢?易子而食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司岚璋摊手,“不要纠结这个啦,你的答案呢?”

    “这绝对不行,怎么能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杀人?”陆寒舟斩钉截铁。

    “可是这个结果和上一个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总要死一个的,差别无法在有没有亲自动手罢了。”

    “这……”

    “你可以这么选择,但你无法强迫别人也这么想。”

    司岚璋砸吧嘴吞下嘴里最后一丝甜味,看着陆寒舟凝眉迷茫的样子,笑嘻嘻道:“徐罴为了拿口供,把那几个新弟子分开关着了。也没有严刑拷打,只是随便威胁了一下,又告诉他们只有最先供出来的可以被释放,他们就生怕自己落后一样把所有事情交代得干干净净了。”

    他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望着陆寒舟,谈论起这件事来如同谈论故事,里面一片澄净,甚至有些兴致盎然。

    “你看,就算一开始是集体,一旦自己的利益受损,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同伴。所以说人是独立的个体,在宏都书院里就更不用说什么互相包容体谅了。”

    陆寒舟陷入了沉默。

    他希望能够说服司岚璋,但最后反而被绕了进去,偏偏那推论的过程每个步骤都有无法反驳的事实为证,这大大动摇了他的内心。就如司岚璋所说,那种情况简直是无解,毕竟他也无法冠冕堂皇地让谁舍己为人。

    这是司岚璋第一次把陆寒舟说得晕头转向。看着他沉思的神情,司岚璋直到离开的时候还沾沾自喜,心中满满的成就感。

    等到他回到书院,看到眼前一排气压黑沉沉的人时,无趣地撇嘴。那波新弟子已经被处理了,但是后续的事情却没有到那为止。为防野火烧不尽,和那批弟子走得近的都被翻来覆去的查。

    误伤自然是有的,借机打击报复的更多,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反抗,他们做了另外一件事。

    “谁叫她和那些人接触的,要不是她有问题,那么多人为什么就找她?”

    “就是,一开始我就说了,那些人身有反骨,肯定是要闹出乱子的,本来就应该离他们远远的。”

    “我看她就是也想分一杯羹,所以才凑上去的。这种人本来就该教训教训,让她知道自己的本分。”

    “像我们就从来不掺和,安安分分的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做人要知道规矩,不然就是她那种下场。”

    司岚璋听着旁边的议论声,不耐烦地加快了脚步。

    这又是在议论那件事了,自从清查开始,类似的言论就没断过。哪怕他和书院里的弟子完全没有交流,走路上都能听个七七八八。

    何必呢?司岚璋想,给加害者找理由并不会让自己更加安全啊。

    他无视了一众看到他而停下来向他行礼的弟子,加快了脚步。这里到处是疯狂的恐惧,雾一样笼罩在上空,要是以前他刚刚通晓读心之术的时候肯定会被影响得心里不舒服,不过就算是现在,他也不喜欢这种氛围。

    转过一个弯,前面的路被一堆人堵住了。

    司岚璋正想绕个路,一张熟悉的脸拉住了他的脚步。

    “行了,快点报告庶务长老处理一下,别总把人放在这里。”一个弟子不耐烦地说道。

    “报告?怎么报告?说阮阮差点被弄死了?”一脸冷漠的女弟子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愤恨。

    司岚璋看了她一会儿,记起来这是曾经拦在他身前的姑娘。

    他没有关注路人议论中的“她”究竟是谁,无非是被无辜卷进这场是非里面的人而已,但是他没想到这个“她”的身份会以这种方式揭晓。

    女弟子的身后,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子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衣衫凌乱,脸色苍白,气息微弱。那是来宏都书院的路上曾经给他递过食物的苹果脸小妹妹,司岚璋还记得那个腼腆的笑。

    “别开玩笑了封兰,只是询问中的失手而已。再说了,她也不一定无辜。发下来的资源每个人都一样,凭什么这个月就她还有富裕的?”

    “她本来自己愿意的。”他们说。

    “谁叫她不老实点。”他们说。

    “别小题大做了。”他们说。

    ……

    不远处积在一起的人群窃窃私语着,封兰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是这些天来没有断过的话一句句钻进她的耳朵。她看向那些人,一张张稚嫩的脸带着冷漠恶意,扭曲如同恶鬼。

    封兰暴怒而徒劳地瞪着他们,像一只失去幼崽的母狮子:“阮阮没有收他们的东西,那是阮阮临行前从家里带过来的!你不要因为自己的资源都被征缴走了就跟条疯狗一样四处乱咬!”

    那弟子被吓得退后一步,然后瞪大了眼睛,指着她高声喊起来:“封兰,你竟然敢——我要告诉徐师兄!”

    “吵什么吵!”一个穿着高阶弟子服饰的人高傲地走了过来。

    “陈师兄!”那弟子眼睛一亮,点头哈腰道:“封兰不让我们报告林阮的事情。”

    “什么?”陈姓弟子脸沉了下来,大踏步到封兰面前:“你还想反了天不成?”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女孩儿,语气不屑,“就她这样的,能被看上是赚了,居然不识抬举,活该是这种下场。”

    听了这话,司岚璋阴着脸嗤笑一声,刚想走过去,突然看见谢眺出现在人群中。他停下脚步,兴趣盎然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看着前方发生的一切。

    谢眺走上前,拦在了双方中间,接着提醒陈姓弟子这件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并旁侧敲击封兰性子烈,强逼之下很有可能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然后拉着司岚璋做幌子,又拐着弯地给他带高帽子。徐姓弟子先是不满,然后忌惮,最后在谢眺的恭维之下心满意足地一挥手,走了。

    司岚璋的笑容越来越大,在看到人群散了的时候,也转身边哼着一支跑了调的曲子边自顾自走了,他知道之后没有他什么事了。

    谢眺正安慰着封兰,一转头就看见司岚璋的身影。他吓得整个人一僵,说的话也断了——要知道前几天司岚璋还整治了一拨借着他的名头反叛的人呢!阵法到了时限消失之后,那些人疯癫的样子让人看着就心底发寒,而他刚刚才拿司岚璋吓唬别人。

    他听到了多少?

    封兰见谢眺突然停住,疑惑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谢眺见司岚璋站在隐蔽处,拿不准他是不是愿意暴露人前,便随便应付了几句,赶紧追着司岚璋跑了过去。

    “师兄。”谢眺在司岚璋几步之后的地方停下,“不知师兄经过,谢眺——”

    “我在他们吵起来之前就在了。”司岚璋回头打断了谢眺的试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很好奇他想说什么。道歉,还是给自己找理由?

    到了这个时候,谢眺表现得反而从容了许多。他对着司岚璋一俯身,神情一肃,郑重道:“多谢师兄没有拆穿我。”

    呀,是带高帽子啊。司岚璋点点头,随意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见司岚璋没有计较的意思,再加上他刷日常任务时和司岚璋打多了交道,没有那么怵司岚璋了,谢眺便放松下来,又跟上去几步,试探性地问:“谢眺近日来很少见到师兄,不知道师兄在哪里修炼。”

    这是在试探他的行踪?司岚璋脸一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问这个做什么?”

    司岚璋其实对谢眺的印象挺不错的。书院里面那么多弟子,只有他一个能够从上面的盘剥中全身而退,几乎没有吃过亏。他做得毫不引人注意,有时候还能找机会再弄一点儿回来。司岚璋有时候看着谢眺用几句话、几个设计就改变了事情发展的方向,在险象环生的境况中平安无事,简直叹为观止。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想要什么、忌惮什么,但是他绝对做不出谢眺那样精巧的设计。

    单从个人讲,自从院试之后,谢眺刻意接近他,给他带来了不少方便:不仅有不知道谢眺从什么渠道得来的消息,他还会自觉放哨,给他挡走来自徐罴等人的骚扰。谢眺似乎天生就有这样的天赋,而且做得一点儿都不生硬。

    对比刚刚到书院的那段日子,司岚璋不禁感慨有人伺候果然比一个人舒服,所以他不介意谢眺在外面打着他的名头做点什么,但是要插手他的生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谢眺意识到自己踩了雷区,吓得连忙住了嘴。犹豫片刻,基于他对司岚璋的了解,他觉得还是坦白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