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岚璋被拥在怀里,视角不断上升,最高的树枝也在他的脚下,他第一次以俯视的角度看到他生活了几个月的地方。
最后一点日光已经从天边消失,天地看起来清澈而恬静,大片的树木缩小连成一片纯粹的绿,中间严肃刻板的建筑物成了一个圆点。晚风徐徐拂过,掀起一阵窸窣林音。
司岚璋为这幅景象惊奇不已,仰头看向陆寒舟,却只见他认真抿起的嘴唇。于是司岚璋的心也一同静了下来,刚见面的闹腾在落地时已经毫无踪影。
“进来吧。”陆寒舟对他伸出了手:“前段时间就建好了,我离开了几天,不过应该是没有落灰的。”
这是一个刚刚建成的木屋,和宏都书院隔了一个山头,以免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屋子很新,不过该有的东西都备齐了,陆寒舟把司岚璋带进去之后,就拿了吃的东西出来——上次见面司岚璋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摆在桌子上的有烤肉和上次司岚璋吃过的饼,司岚璋小小欢呼一声,上前拿的时候意外发现它们都是热的。
“你一直在等我吗?”司岚璋扫过桌子上的两样食物,都是热腾腾刚刚弄好的样子。陆寒舟当然不会提前预知他们什么时候会见面,又没有别人来,这只可能是每天都给他预备好了的,哪怕他没有出现。想到这里,司岚璋晃着脑袋得意起来,随后,在陆寒舟哭笑不得的目光中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恐怕有什么偏差。
不对吗?司岚璋迟疑的看着陆寒舟,有些不高兴:“那这都是给谁准备的?”
“是乾坤袋。”陆寒舟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没有时间流动,放进去的东西和拿出来的时候一样。”
他去厨房只是拿些餐具来。
于是司岚璋的情绪立刻从低落中恢复过来了,好像刚才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直勾勾盯着那只乾坤袋,目光中充满期待。这样的眼神让人很难抗拒,陆寒舟把东西递过去,告诉了司岚璋用法。
三分钟热度的少年摆弄了一下新玩意儿一会儿之后就失去了兴趣,桌子上的东西可已经拿出来了,再不吃就冷啦!
陆寒舟暗自摇头,想要趁机问点什么,然而进食中的司岚璋对问话十分不配合,思维之跳跃让所有引导性的问话都失去了作用。陆寒舟怕引起对方的抵触心理,问了一会儿无果之后,就停了下来,坐到一边的窄床上去。
桌子上的食物一点点减少,司岚璋打了个饱嗝,然后揉揉眼睛。
“困了?”陆寒舟问。
“有点儿。”司岚璋懒洋洋的瘫坐着:“不过现在不想睡。”
陆寒舟对这幅模样有种熟悉感,他笑了一下,拍了拍身边,说:“先上来躺着吧,不然过会儿真的睡着了,着凉可不好。”
司岚璋顺从的爬到陆寒舟里侧躺下,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陆寒舟说着话。
陆寒舟始终没有忘记他来的目的,在察觉到司岚璋对他卸下防备之后,他开始询问起近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陆寒舟亲眼目睹了司宅的惨状,但是对之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的问题和遂宁府城主派人来问差不多,司岚璋没走心,也给了差不多的回答,这也导致了陆寒舟得到了差不多的结论。
看来司家是在魔潮中损失惨重,为了巩固地位强行赐予后嗣强大的力量,却一不小心在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最终害人害己。
陆寒舟思索着遂宁府城主为什么要把司岚璋送到宏都书院,思索着他在整件事情中充当了怎样的角色,不停推敲着其中的细节。
“你觉得里面有蹊跷,觉得另有隐情?为什么啊?”司岚璋疑惑地问道。
听到司岚璋的问话,陆寒舟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间把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他看着司岚璋不解、莫名的表情,对自己的血亲无动于衷仿佛某个故事的背景一样,觉得他的嫌疑更加小了。
不是说陆寒舟觉得凶手另有其人,司家几百人都死在司岚璋手上是无可辩驳的事情,连他自己也承认。但是在这背后,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人做手脚,让一个十岁的半大孩子充当凶器,以达成幕后黑手不可告人的目的?
遂宁府司家的小少爷虽然有着灾星之名,人人避之不及,但是十年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危险。游历中见多了各式各样离谱流言的陆寒舟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在调查中,剥去人们没有根据的揣测和夸大,司岚璋只是一个自幼身体不好,不被家族重视的普通人而已。
司岚璋的表情依旧是蒙昧的冷漠,仿佛完全不知道死亡代表着什么一样,陆寒舟垂眸叹了口气,对自己没有调查清楚就贸然将一切交给遂宁府城主的行为感到抱歉。
“你才十岁,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做出灭门之事?”陆寒舟说道,“你年纪太小可能不清楚,你的家族有血脉传承,那是只有司家之人才能进入的藏宝之地,遂宁府有不少人觊觎。而当时司家那么重的魔气也不是随随便便、不惊动任何人就能弄出来的。”
那可是在遂宁府中心,在司家的主宅里面,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的爆发出魔气来?他不能确定真相如何,但是种种不寻常之处让他没办法相信这件事中唯一的得利者一点问题都没有。
司岚璋眨眨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魔气是什么?”
“就是那天傍晚出现在司宅里面的东西。”陆寒舟的话刚刚出口,突然反应过来那个时候司岚璋还是个普通人,也许根本没办法察觉到魔气的存在。他凝眉想了一会儿,从乾坤袋里面拿出来一个小东西:“你感受到上面的气息了吗?这就是魔气。”
他这几天离开就是为了这个。
“哎呀!”司岚璋惊叫一声,这不就是他体内蕴藏的力量吗?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抬眼看了陆寒舟一下,问道:“魔气是不好的东西吗?”
“当然。你也是运气好,没有被魔气侵染。”陆寒舟严肃道:“魔气对生灵有着很强的侵蚀能力,如果没有防御,生灵暴露在魔气中就会被侵蚀心智,变成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怪物,浮川的魔潮就是被侵染的妖兽组成的。日后你若是遇见了魔气,在还没有万全的准备之前一定要远远避开,千万不能大意。”
当然这个世界上总有例外,被魔气侵蚀过后,也有小部分人能够保留神智,只不过无一例外都心性大变,同样嗜杀。这些人更像是吞噬了灵魂的魔物,保留了原有的智慧和记忆,更加狡猾、懂得伪装、懂得利用他人的心软,享受完杀戮的快感后隐藏起来,伺机寻找下一个猎物。它们反而比普通的魔物更加难以对付,也更加危险。以往每一次他遇到这种披着人皮的怪物,总免不了一场恶战。
不过他并不打算把这个告诉司岚璋,以免年轻气盛的少年人对魔气的危险程度产生错误的估计。他能够从那么浓重的魔气中幸存下来已经是侥幸,但是当日出现的魔气的攻击性并没有那么强,也许是因为召唤它出来的法器有蹊跷。
在陆寒舟眼中懵懂的少年低头小声咕哝几句,然后垂头丧气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对了,”陆寒舟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岚璋,你记得当时的魔气是从哪里出现的吗?”
“不记得了!”司岚璋恹恹道。陆寒舟的态度在刚才的对话中表现的再明显不过了,他视那股力量为敌,想来对拥有魔气的他也不会抱有友好的态度。他不得不放弃了分享自己新技能的想法,心里闷闷不乐。
“那之后你还见过吗?”
“……”见过见过,要是你再早几天来说不准你也能见到。他想着,干脆眼睛一闭不理陆寒舟了。
陆寒舟不知道司岚璋的想法,只以为他终于支撑不住要睡觉了,给他掖好被子,吹熄烛火,自己却在一旁兀自推敲起来。
这时的陆寒舟还不明白一桩事中不一定会有加害者与受害者,先入为主的印象影响了他,让他下意识将司岚璋放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走入了由实话构建出来的假象。
事情似乎很清楚了,遂宁府城主为了司家的血脉继承而秘密将司家最后的子嗣送来宏都书院,只等他一成年就想办法利用他开启继承之地,得到司家传承几代的财宝。但是中间仍然有些地方说不清楚,比如说司宅为什么会有那么重的魔气,为什么会是司家历来不受重视的幼子扮演这个角色……
好在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这或许是个不应该的想法——会死的人已经死完了,在司岚璋被卷进新一轮算计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给自己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