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摔下提案书的一瞬, 本来僵着手脚的赵一刀突然动了。他把吴六钺扯到自己身后,然后打了个响指,刀影在空中浮现。朴实的暗青色刀刃, 连额外的辉光特效都没有开,跟赵一刀本人风格一样,低调又坚定。
猛然被大师兄拉了一把的吴六钺尚未站稳,就看到另一边的孙三剑斜飞了起来。
司长心中冷笑, 赵一刀这孩子,玩小把戏还嫩些, 搞得声势浩大替孙三剑吸引自己注意力?这都是他几百年前玩剩下的。他甩手立了一道屏障, 遮断了孙三剑朝木屏风冲刺的路线。
然而孙小三这个剑人, 他居然并没有冲向屏风!他利用赵一刀搞花架子赢得的一瞬, 飞跃到墙上去抽他上次忘在这里的剑——
并抽了个空。
两手空空的孙三剑带着三分疑惑七分恼火, 再次折跃向屏风, 这么一折返,倒是恰巧让开了司长丢下的屏障。只是此刻的他,手中无剑,心中也只是充满怀疑,所以这一扑只是简单地扑翻了屏风,没有更强的效果。
而且屏风后头,没有预想的人, 确切地说, 什么人都没有。
“哼, ”司长看着屏风后空荡荡的地面, 扯出一个冷笑,“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云锦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回去吧。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但是光有志气没用,也要有脑子、有能力——比方说,墙上那个三维立体画,小三你还真能上当,啧。”
“还有,关于你们这份提案,挺厚的,留下吧,我看看,看完了还能当草稿纸画小王八叉玩,够画到赵小刀生日了。”盯着厚厚的提案书又想了想,他忽然抬起头,咧嘴一笑,“对了,作为大boss,我多给你们一点提示吧。既然要革命,就稳准狠一点,成不?都下决心拿体制改革这个级别的东西说事了,难道就没胆子直接把穿越司打到解体?发挥点想象力行不行?好了,回去吧。一万多老小等着你们养活呢,走走走,快走快走!”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启动了逐客令,把三个小神仙赶出办公室外。
再次确认整个办公室封闭严实绝无外人,他才急匆匆地扶起屏风,看着画在屏风背面的白衣神仙像,摇头笑着感叹:“你呀你呀。肉身没了,灵力也没了,理论上说,你就是个鬼,好不好?结果呢,我刚刚快要把你这个鬼重新救活成神仙,你又急着逞能,这下可好了,彻底复活的日子又不知要拖后多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你大徒弟六百岁生日。啧啧啧,你看看你,心心念念都是那几个徒弟,对我爱答不理。结果怎样?被你亲徒弟推了一跌吧?哈哈哈哈,还是脸先着地……”
画像上的人抱起手,翻了个白眼,转身朝里不理他了。
“别这样,小爱,你最大还不行嘛!”司长拿起拂尘轻轻给画像掸了掸灰,小声辩解,“我不就轻轻逗你几个傻徒弟玩了一下吗?咳好吧,先前一时兴起我可能还假扮过你……好好好,我还剪小纸人假装成你见色忘义的样子,帮我欺负了你宝贝徒弟……可是你想啊,为了替你担负起指导那八个笨蛋成长的重担,我堂堂大魔头都强逼着自己出任天庭公职了,我上哪说理去?来来来,小爱,你转过来,我给你擦擦脸,刚才一跌都蹭上灰了。来嘛小爱,给我看看你的脸嘛,虽然说你背影也很好看吧……”
画像中的人头也不回地甩出一个气泡框:你个傻狗蛋蛋!不许叫我小爱!我叫简岱,简岱!
“姓上官的才叫狗蛋,我叫苟大案好吗?我当年可是以专做大案重案出名的。而且你升仙初始登记时确实就叫简单爱,又不是我故意起外号……好吧,你最大,听你的。”司长耸耸肩,解除办公室的最高等级禁制,回到办公桌前按铃,让秘书继续送待批复文件,重新投入身为穿越司长的繁琐无聊工作深渊。
而另一边,离开了穿越司的三人谈判小组,坐在自动驾驶的小型出租云上,相对无语地集体沉默了半路,才终于鼓起勇气讨论刚才的情况。
身为大师兄,赵一刀觉得他有责任开启这个话题:“三剑,你也看见……嗯,听见了……”
孙三剑立刻转过身去:“我不承认!我跟你来,是为了质问他为什么抛弃了我们五百年,又狠狠玩了一场背叛!我我我……我理直气壮!来讨五百年利滚利感情债的!”
吴六钺默默地看了他的脊背一眼,转而望向赵一刀。想了又想,没敢立即搭茬说话。
过了一会,孙三剑猛然跳起来,转身面对另外两人:“好。你们都不敢面对这个事,对吧?我来,我来面对!我来说出这句话——师父他,他那个状态……”说到这里,他却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说不下去,只好抱着头一蹲。
“他,快死了。”赵一刀淡淡接了下去,然后把端端正正盘坐着的两腿松开,摇晃着垂到出租云边缘之外,斜拄着身子仰面望天。
终于,吴六钺忍不住开口:“呃,大师兄,三师兄。当年师父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年纪还小,不懂事,所以我可能体会不到你们的心情……不过,你们发现没有?有这么一个细节:司长最后掏出手绢擦手的时候,那个手绢一角,绣着一个暗纹‘爱’字。而且,他言语中,时不时提到‘小爱’的时候,语气会不由自主变得格外温柔……”
赵一刀在万分沉痛的望天发呆状态中还没缓过神。
孙三剑怔了一下,皱起眉:“小六,你莫不是想说……”
“对!”吴六钺一拍手,“司长他……”
孙三剑再度跳起来,跳得出租云都颤了三颤:“他奶奶的!咱们师父都快死了,这个狗司长竟然敢背着他偷汉子!这‘小爱’是哪一个?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等我砍了狗司长就去砍他,凑一对给师父祭坟!”
“三剑,师父还没死呢,先别乱讲。”赵一刀挥挥手,让他坐好,“等师父真死了,你再去砍他祭坟不迟。”
“咳,那个,”吴六钺无奈地苦笑着,按一把三师兄肩膀,劝他坐下,“其实我是怀疑,师父就是这个‘小爱’。”
“啥?”
“而且最重要的是,”吴六钺解释道,“如果师父就是‘小爱’,从司长言行细节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欣喜之情看,师父应该处于还不错的状态,并非如二位师兄所想的,生命垂危或是……什么别的。”
“靠!”孙三剑第三次跃起。这回他不等另外两人劝解,就又乖乖坐了回去,还拍着云彩催促吴六钺,“接着说,有什么证据吗?快点,证明师父就是小爱!证明给我看!”
吴六钺闭眼想了想,摇头:“我只是根据蛛丝马迹现场推测。具体的证据,需要等回到大本营让四师兄去验……”
话音未落,他屁股下的云朵猛地加速,甩得他一个背跌,幸好被孙三剑一把捞住,他才没跌出云朵外。定下神来,吴六钺发现,是大师兄赵一刀关掉了出租云的自动驾驶模式,改为手动操作,正以极限速度冲向八卦组方向。
抵达八卦组所属的空间范围时,这片原本是虚空的空间,被搭建成了大型文艺演出会场。确切地说,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工夫里,这里搞出了大牌明星专场演唱会的庆典效果。场内多才多艺的群演们正在各显神通各种献技,会场门口则站着上官狗蛋和钱二枪,正和几个脸生的神仙说话。
应该说,钱二枪只是呆萌地站在那里跟着傻乐,是上官狗蛋在讲话。
赵一刀满心里只想立刻去揪李四戟来验证“小爱就是师父”,可是他一露面,就被脸生的几个围住了。
“哎呀,赵总!年少有为呀,久仰久仰!”脸生的神仙们热情地纷纷凑上来,握手寒暄求合影。
抽身出来寻找李四戟的路上,赵一刀被上官狗蛋科普了一下:这些人是vc。所谓vc,当然不是科技型社会的人搞出来的什么维生素c,而是在上官狗蛋提议下,由李四戟迅速找来洽谈的投资人。
被陌生脸孔和陌生概念搅得一塌糊涂的赵一刀,好容易找到看起来还神志清醒头脑冷静的李四戟,悄悄择要说明了“小爱”的验证问题,得到李四戟“包在我身上”的手势,他就借口头晕需要透气,逃了出来。
逃出来,正好对上郑七钩和王八叉两张脸。两个小师妹小师弟手拉手地迎着赵一刀问:“大师兄!找到了吗?”
“找……找什么?”赵一刀有点想回避这个问题,故意摆出大师兄的严肃脸,“我们是去找司长谈判穿越管理办法新条款的。”
“对呀,”郑七钩眨眨眼,“所以,找到司长了吗?”
赵一刀暗暗松一口气。
王八叉戳师姐一指头:“你不是说,他们是打着找司长的名义去找师父的吗?"
郑七钩瞪他一眼:“是不是傻?问急了把大师兄吓跑怎么办?”
赵一刀一口气又提起来,梗在心口。他嘟囔着,随口找了个理由,运起缩地术飞快逃离了这对师弟师妹的包围。
看着眼前的空地,王八叉叹气:“吓跑了。所以,师姐,剪头发吗?”
“剪个鬼!”郑七钩跺跺脚,转身走了。
“鬼?咱们这,有一万多人,八个神仙,可还真没有鬼。”王八叉自言自语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金剪刀,“啥时候找个鬼试试。活了五百多岁,还没给鬼做过发型呢。”
□□叨着,王八叉忽见周五斧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口中喊着大师兄。
“大师兄——”周五斧左右看看,逮住王八叉问,“大师兄呢?又不开无限网通讯。唉,赶紧帮我找找,眼看把投资人忽悠差不多该签字了,他人跑哪去了?”
李四戟从谈判室出来,看看周五斧:“还是没找到?”
“没。”周五斧有点急了,“该不是投资人等不及,要走了吧?”
“那倒不是。正相反,他们似乎认为这是我们接待团对价码不满意,故意做出的姿态。所以他们还在继续加价。”李四戟伸手幻化出一把算盘,随手拨了拨,“照目前趋势下去,再有一刻钟,他们的出价将可以直接覆盖我们建立起稳定可自行持续循环发展的世界供乡亲们移民的终极目标。所以我建议,到那个节点之后,再把大师兄带回来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