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三剑抱起两臂, 身子略略后仰,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位忽然疑似想做变性手术的男主角, 小侯爷朱烈。
小侯爷被他瞪得面露愧色, 俯下头, 装作沉思的样子, 暗暗来回翻动着任务面板上的说明, 陷入迷思。
【剑神今天就想捅了男主:他奶奶的!我早说了,我不想出演这什么鬼宅斗戏, 结果你们非要逼我当男二!哎你们说,朱烈这小子什么臭毛病?上来没说上三句话, 就突然想切了下面做太监!特么的, 见过言情男主做太监的吗?】
【说王不说八文明你我他:见过见过我见过!我早跟你们推荐‘杰宝妄想城’了, 那城里的小故事, 有不少男主角是太监的, 哈哈哈有的还真挺好看!我一直关注的一个小姐姐更厉害, 她每个故事不出三章,男主必定遭遇横祸变成不举哈哈哈哈哈!】
【剑神今天就想捅了男主:……王小八,你来, 你来当这个男二号,贴身伺候这个熊男主。哥是直男, 哥受不了这奇葩玩意的脑回路。】
【靠脸吃饭周公子:啧啧, 这真是‘直男’被黑得最惨的一次。遇到个不喜欢的角色, 就不愿意跟人家搭戏?真汉子, 该飙演技的时候就不要怂!三哥哥, 咱们这可是‘高级’接待团,咱都是身经百战的职业演员!直男怎么了?越是直男就越要有职业精神,晓得伐?】
【一刀一个熊师弟:老五今天这话说的对。三剑,不要闹主观小情绪,好好接戏,随时汇报动态。】
【靠脸吃饭周公子:嘿嘿嘿,谢谢大师兄的肯定!哎哎,对了,大师兄,关于这个婚礼洞房的装饰问题,我有了一点新的小想法,比如这个墙上……】
【一刀一个熊师弟:停!我说老五,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是在付诸实践之前,要充分考虑客观现实条件。我们这个接待团,现在还不富裕,你那堆方案在脑子里过过瘾就行了。以后万一发了横财,我再给你找机会施展吧。】
【执律秉钺吴先生:没错。而且这个所谓婚礼,只是男主角和亡国公主的支线,没什么重要性,何必浪费。】
【说王不说八文明你我他:哈哈哈哈,赌一根黄瓜,六师兄你就是怕斧头哥对“你”的婚礼动手脚!】
【执律秉钺吴先生:呵呵,我是职业演员,分得清角色设定和现实身份。不过黄瓜我不喜欢,八弟自己留着吧。】
【剑神今天就想捅了男主:嘘!都别说话!朱烈自杀了!】
……这又哪跟哪啊!刚刚打算关了接待团议事面板的赵一刀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他冷静地把孙三剑的警报信息读了三遍,忽略掉一众师弟师妹排着队的惊叹与讨论,默默拉出任务进度追踪页,调出最新一条主角动态。
最新动态:罗妙妙勇敢地走出了麻草仓房,开始与丫鬟枸杞攀谈,了解剧情发展。
赵一刀摇摇头,再向上滚动一条:朱烈跳进了荷花池。
这特么的还真是……赵一刀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开议事界面,发动强制清屏命令。
【一刀一个熊主演:三剑!你怎么搞的?不是让你陪着朱烈走新手任务,好好适应剧情的吗?你怎么让他跳进荷花池了?!】
【剑神现在只想按住男主不让他爬出来:我就出来透个气的工夫……咳,再说是好基友,我也不能不错眼珠儿地盯着他啊!我的天,谁知道这小子什么毛病。他这一下子要切蛋蛋,一下子寻死觅活,一下子又嫌池塘水太冷想上来……诶,你们这些做过人类的,给我分析分析,凡人都是这么脆弱绵软不可救药的吗?】
【双枪老大伯:哈哈哈,没有呀,我觉得一百个凡人里至少有九十九个都挺可爱的。老三这是遇着那个抽风的了吧。】
【小仙女:也可能雄性个体比较容易抽风吧。像我这边这罗姑娘,眉毛眼睛都写着“坚强勇敢”,女侠剧本给她还真是不浪费。】
【一刀一个熊客人:七钩好样的。你那边保持住平稳发展,有情况及时沟通。三剑你不要闹脾气,先把人捞出来,可能的话做一下思想沟通。我尽快赶过来。】
【剑神我是做了什么孽:切,等你吩咐早凉了。早捞出来了,就是呛了点水,没呼吸了。】
【靠脸吃饭周公子:说到呼吸,三哥,你知道不?凡人有种医疗急救手段,叫做那什么,咳,人工呼吸……】
【剑神呸你一脸:看我id。】
赵一刀赶到小侯爷府中后院荷花池旁时,被孙三剑使用灵力强行暴力排出肺部积水的朱烈刚刚清醒过来,萎靡地偎在池子边上,浑身湿淋淋地抱着雕成美人形态的汉白玉栏杆柱头,被他的“好基友孙哥”指着鼻子痛骂,骂得缩头缩脑。
“哎呀,这大冷天,湿着衣裳吹着风,这是要染风寒的呀!”赵一刀化作个管家老伯的样子,抖着张大毛毯跑过去。
他那毯子把朱烈全身上下严严实实地围了,才转身劝三师弟,“孙少爷!你是娇妻美妾儿女双全的人,你哪里晓得我家小侯爷独守空闺……不是,空书房的苦!”他说着说着,挤一挤脸上新弄出来的皱纹,做出忧愁苦恼的样子。
【一刀一个:三剑,我皱纹看着自然吗?我怎么觉得眼角那里牵拉的力道有点不对劲?】
【剑神还能说些什么:右边下调三十度角……啧,我是说我的右边……嗯嗯对,这样好多了。】
【靠脸吃饭周公子:诶,聊化妆吗?这我专业,来请教我啊!】
【说王不说八:我我我!问我也行,我们理发行和美容行是姊妹产业,经常互相参观学习的!】
【一刀一个:你俩都老实点,少凑热闹。没事干的话,就去帮七钩忽悠罗妙妙去!】
【小仙女:免了!姐和妙妙聊得挺好,不用臭男人瞎掺合!】
且说跳池塘意图自尽的朱烈这边。
朱烈在管家老伯的热切关怀下,终于从孙姓好友口若悬河的臭骂中解脱出来,被几个侍卫抬着带回卧房。管家老伯挥挥手,片刻又有壮汉搬大木桶进来,哗啦哗啦灌好热水。等到壮汉退下,又有两个娇滴滴的丫鬟进来,白生生的小臂就往朱烈身上伸,不由分说剥了他的毯子,又要去剥湿衣服,好服侍他泡澡。
看着这俩群演姑娘,朱烈忽然想起他在网上读到的一段鲁迅先生名言——“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〇体,立刻想到生〇器,立刻想到〇交……”。原文明明是开嘲讽批判,可是不知为何,他的脸上依然腾起冒起火来。
他赶紧支支吾吾地把丫鬟赶了出去:“我我我,你你你……你们出去吧,我,那个,本侯爷,自己来。”
半个时辰过去,洗好澡更好衣的朱烈终于冷静下来,乖乖坐着任由美貌丫鬟给自己梳头涂脸,同时听语气平和了许多的孙大少爷跟他说话。
孙三剑抱着手,倚着梁柱,吊儿郎当地半靠半站。反正他的人设也是纨绔,没人敢指责他行止不够端庄合礼。
孙大少爷懒洋洋地啧了几声,说:“阿烈你这臭小子,失心疯也不是这么个疯法。就算你爹娘死得早,你也不能这么不成体统吧?你看我,我不照样没爹没娘很多年,可是我有志气啊!他们说我斗鸡走狗娶不上媳妇,我偏偏娶个三房四房打他们脸;他们说我欺男霸女断子绝孙,我偏偏儿女成行一大排!等你这些侄儿长大了,我就洋洋洒洒全带着,喝酒看戏逛花楼,走到哪显摆到哪儿!”
“呃……”朱烈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孙少爷,听语气是拿自己当心腹好友的。可是他怎么听,都觉得这好像是个败家子儿,真不理解这个原主,是怎么和孙少爷相处的。
“那么阿烈你呢?”孙三剑看着朱烈犯怂的样子,气得胸口憋闷,念台词的语气又略略加重了几分,“你浪荡了二十年,一个女人都没睡过,丢尽了列祖列宗的脸!这还不算完,现如今皇帝大大金口玉牙亲自给你赐婚,你居然被吓得跳河?!你怎么不干脆上吊呢,嗯?‘一哭二闹三上吊’嘛,上吊才符合你这种怂蛋,对吧!”
“赐、赐婚?”朱烈翻了一下剧本。
剧本中,关于“朱烈”的记载,就只到他爹大统领朱月工战死沙场,先先皇大笔一挥,给这个烈士遗孤赐名为“烈”,又赏了相当于五品武官的俸禄……而已。
这只是第一页的内容。后面还有好几页,但是都在讲梁国先锋罗万夫将军的遗腹女儿罗妙妙,如何身世飘零。
说到这个罗妙妙的命运,真是充满了幸运与不幸的一个大集合。她出生不久,周国的军队攻破城池,罗家被敌军报复性屠杀。等到周国皇帝施施然下令制止,罗家已经不分老幼妇孺被残杀得干干净净——只除了襁褓之中这个小女儿,被乳母趁乱带走,流浪天涯。
乳母对妙妙是真心疼爱,完全当作亲女儿在养育。只是乱世兵灾,往往又连带收成锐减和瘟疫流行。罗妙妙才刚会记事,乳母死于一场乱疫。还好她又被路过的隐世高人搭救上山,习文学武。原来这高人却是她父亲一位旧友,因为对梁国政局极度失望而隐居。
山中岁月宁静而愉快。转眼间罗妙妙长到豆蔻年华,苦苦支撑多年的梁国终于彻底覆灭。高人师父在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中喝了一夜酒,酒后冲动跑去刺杀周国皇帝替故国报仇。可是杯水何能救车薪,高人师父也如飞蛾扑火,一去不回。
从此罗妙妙踏上天南地北行侠仗义之途。她有武艺有文化,敢爱敢恨敢担当,数年间,竟打拼出一个“罗女侠”的名头。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罗妙妙一夕间被奸人陷害,内力尽失,仅以命逃,无法再自由自在行走江湖。
幸好,曾经被罗妙妙救过的一户人家知恩图报,悄悄收留了她。这家人不算大富大贵,也是有产有业衣食无忧,后院里也使唤着几十个仆从。他家商量着,以“表小姐”称呼罗妙妙,对外就说是老夫人表妹的三外甥的二堂姐的侄女。
他们把罗妙妙当恩人待,本来是锦衣玉食供应都来不及的。奈何罗妙妙坚决辞了,只肯穿粗布衣裙睡仓房。她说这是个“卧薪尝胆”的意思,她要砥砺自己,重新练回一身功力。然后,她要灭了那个胆敢坑害正义女侠的奸人,还要替高人师父和自己全家血亲复仇。
当然,替师父和父亲复仇这一节,她没有宣之于口。她是已故梁国将军罗万夫的遗孤这种事,这世上应该无人知晓了。
所以,这个寄宿家庭的人,从老夫人,到夫人、少夫人,到闺阁小姐和丫鬟们,都只当罗妙妙虽然坚韧刚烈,却已经变成了平常女孩,应该拥有平凡而幸福的人生。她们从上到下,个个都在惦记着,怎么帮这位眼看年满二十岁的“妙妙表小姐”寻一门可心的亲事。目前大概积攒了二三十位青年才俊的简历,正在细筛。
于是,剧情就在罗妙妙再一次装病失败,要被她们好心拖去大规模连环相亲的节骨眼上,开始了。
……
朱烈对照着剧本想了想孙三剑的话,似乎开了点窍:看来他并不会被强押着走女主角剧情。
他不由得一声长叹:“原来是赐婚啊。我以为我要面对的是相亲呢,我的妈,二三十位……诶孙哥你别误会啊,我也不是因为要和男人相亲就跳水,我只是……”
他只是害怕被剧情强行变成女人。他想自杀死了,强制失败掉这次穿越,赶快跳到下一个任务。
可是这话他不能说。穿越者怎么能告诉土著居民自己是穿越者呢?他开始快穿游戏前看了那么多穿越文,不管主角多么王霸之气,总归是不能随便暴露自己是穿越者这件事的。
朱烈艰难地思考着,要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孙三剑却眉头一皱:“你说什么?相亲?”
无缘无故的,哪有人会从“赐婚”思维跳跃到“相亲”?而且,“二三十”这个数字,怎么越想越觉得耳熟……
【剑神今天想把发剧本的系统戳个对穿:七钩,罗妙妙那边,对剧情的理解正常吗?】
【小仙女:emmmmmm,所以三师兄,你也觉得?】
【剑神去戳系统了再见:妈的,他俩剧本拿反了!】
孙三剑和郑七钩通过无限网议事版面又继续交流了一些细节。
他们两个聊的这一场,信息量巨大,其他同门也逐渐加入讨论,一边讨论还一边支招,指点老三老七两个如何跟各自伺候着的穿越者套出更多信息。
印证下来,种种迹象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一个结论:孙三剑和郑七钩的直觉没有错!
这个双人穿越型的第十六号任务《罗妙妙和朱烈的后宅纪事》,系统分配剧本时发生了重大失误,两个穿越者互相拿到了对方的剧本!
【执律秉钺吴先生:现在,这个问题看似复杂,其实,确实很复杂。】
【小仙女:……六哥,你小心我约上三剑师兄一起围堵你,套上麻袋一顿打。】
【执律秉钺吴先生:呵呵,以你俩的武力值,打我,还用得着围堵吗?其实这个事情是这样的。首先,我们要再次确认,罗妙妙和朱烈是真的拿错了剧本,还是他们两人之间也有类似“无限网”的沟通手段,他们串通好了故意演成“好像拿错了剧本”的样子,欺骗我们。】
【说王不说八:听着好绕。算了,你们研究吧,我跟二师兄去田庄了,他想犁地玩,我说好了今天给乡民集体剃头发。】
【执律秉钺吴先生:慢走不送。其次,如果他们……】
【技术党魁李四戟:等等。六钺,男女主角联合串通,伪装成“拿错剧本”的样子?理论上虽然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是他们为何要如此操作?这对他们通关任务拿奖励并没有好处。所以,我认为这个分支猜想,不能成立。】
【执律秉钺吴先生:呵呵,四师兄说得有理。这样做,对他们的确没有太直接的好处。反过来讲,如果即使不能因此多拿积分奖励,他们仍然选择如此操作,那意味着什么?】
【技术党魁李四戟:那只能是……为了测试快穿系统底层功能,比如npc对整个任务系统的理解知情程度……】
【执律秉钺吴先生:没错。所以,其次,如果……】
【剑神今天已经够烦了:停停停!等会再说“其次”。什么nppc的,你慢点说,说人话。】
【执律秉钺吴先生:好吧。用三师兄也能听懂的语言讲,就是说这两个客人很狡猾。他们想知道,我们这些npc,是真的像表现给他们看的那样简单,还是像我们实际上这样,其实是掌握着剧情发展的先知者,兼演员。换言之,这两个人,是一对很有想法也很胆大妄为的穿越者,他们的行为已经超越了接任务赚奖励的常规路数,他们企图探查这个快穿系统更本质的东西。】
【剑神开始原谅他:哦哦哦。这么说,是我小瞧那个怂蛋男主了,他其实挺有志气的。哎呀,可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哎,要是这么说的话,这小子演技相当不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