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妙妙不及多想, 拉着门扇, 对准那只眼睛就是一拳, 然后啪地合上了门, 死死地用后背抵着,大口喘气。
开玩笑!她刚刚经历过的上个世界可是恐怖逃生型!恐怖到一直到逃生成功她都没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他!如今神经还没有完全放松的罗妙妙,见到暗中窥伺者, 条件反射的第一反应就是奋起攻击然后……逃命。
可是,她稍微冷静下来,就着这破板房四面透进来微光,看看满眼的乱麻垛子, 意识到这不是个良好的藏匿地点。
罗妙妙谨慎地重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似乎远远的有些人声,说着方言,听不明所以然。她一咬牙, 拉开门板走了出去。
出来了, 眼前是个人来人往的院落,很多仆人打扮的男男女女在担水劈柴忙于家务,时不时互相搭话扯皮。嗯可能刚刚那门扇隔音效果比较好,或者她太紧张影响了听觉神经?总之这场景还挺热闹的。
比较引人注目的是,院落四围的矮墙上缘, 都装饰着红绫子绿缎子。远端有一排造型朴实的平顶小屋,屋顶架着梯子, 几个青壮男子正爬上爬下忙活, 给屋檐悬挂灯笼彩带。总而言之, 这整个院落都透着几分喜庆的意思,当然其实也可以说成是艳俗。
就连她冲出来的这间乱麻仓库,门楣上也扎着一大朵绿油油的春草色绸缎花。绿绸带子随微风摇摆,拂到罗妙妙头上,被她一把打开,又不依不饶地拂回来。
只是,罗妙妙这么突然跑出来,似乎没有引起什么反响。有几个看见她出来的仆妇小厮,也只是悄悄瞅她几眼,依然各自浇花洗菜赶鸭子喂鸡,该忙什么忙什么。
至于被她心情激动之下猛擂一拳的那个家伙,则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现在罗妙妙被满院的劳动人民生活场景搞得晕头转向,越发连自己打的是人是狗都不敢确定。
不过,反正没人注意自己,罗妙妙假装淡定地一转身,回到乱麻仓房里,关上门,坐在麻草垛上,重新仔细阅读起任务说明。首先,她确认了这次剧情主线,真的不是惊悚冒险,而是宅斗。
【一刀一个熊师弟:怎么搞的?我刚看进度追踪记录,怎么又是什么‘一只眼’又是‘消失不见’的,嗯?这是宅斗,宅斗!悬疑那事已经翻篇了,不要搞混!】
【小仙女:报告……我哪知道她那么冲动啊。可是她打也打了,我又说好了要和女主角做朋友,这么见面有点尴尬,我就暂时回避一下,换个姿势重新切入嘛。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看看这场景、这剧情,给人的冲击力不比我小,好不好?】
【一刀一个熊师妹:好吧。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圆?】
【执律秉钺吴先生:咦,这个剧情不好吗?顺着简小茶写的这个“同归于尽”思路,要想捋到宅斗大团圆结局,我觉得我们这个衔接做得还算有理有据了。而且这样设计,群演的参与度很高,能更好地丰富广大乡亲们的精神文化生活。】
【一刀一个:算了,已经做了的事就不要再纠结。现在帮七钩圆一下,让她介入剧情,和女主角增加友好度。还有,三剑,你那边的人接到了没有?及时沟通消息,不要随意自作主张。】
【剑神今天也无所事事:我都说了我不参演你们还非得给我派这么重要的戏份……对了,你说这个男主角?他叫啥来着,猪鬣?穿倒是已经穿进来了,就是还没醒。我探测了一下,脑波水平比较低,没准是上次任务里受了啥刺激脑子坏了。啧,凡人。】
【一刀一个:少废话,好好演他的哥们儿男二号,真情实感一点。】
【剑神今天也无所事事:真情实感?不是说要有反转,背后捅他一剑么?我这个人设,明显就是个虚伪狡诈的啊!】
【靠脸吃饭周公子:大师兄是让你真挚诚恳地跟他虚情假意,然后热泪盈眶地捅刀子!我理解得对吧,大师兄——哎大师兄我可提醒你,为了建这个宅斗环境我可是耗尽了心血,不眠不休还不敷面膜,颜值都下降百分之零点零五了,你要是再不夸奖我,就太不公道了!】
【一刀一个:……那你很棒棒哦。对了,宅院内部的群演都是你安排的吧?找几个配合七钩,推进一下剧情。】
【靠脸吃饭周公子:得嘞!】
【一刀一个:四戟,你那边的数据追踪,没有发现异常吧?】
【技术党魁李四戟:世界运行稳定,穿越者数据正常。穿越司总部的数据库尚未攻破,不过从能黑到的几个中层干部私信看,似乎没有明显异动。另外,之前大规模辞退产生的二百三十三个空缺已经填补超过一百个,拒绝返回原岗位的离职员工中有十几名组成了新的创业团体,正在申请挂牌经营,拟经营范围包括公益性质的法律援助。】
【一刀一个:……其实我就只是问的你那第一句话。不过听你这么说,这些再创业的同志还真算有志气了,挺了不起的。继续关注吧,如果发现他们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有我们能帮的地方就帮一把。】
演员内部交流已毕,乱麻仓房外面的宅院里响起一串热情的招呼声。
“枸杞姑娘,你来啦!”
“哎呀枸杞姑娘,今天这么早呀!”
“枸杞呀,厨里炖着红枣薏米粥,煨得正是火候,来一碗不啦?”
“先不了啦。前头老夫人催得紧,咱们可不敢耽搁了表小姐的要紧事呐。”郑七钩饰演的大丫鬟枸杞和群演叔叔阿姨们互相使着眼色念台词,走过院子,来到仓房门口。她轻轻叩着门板,“表小姐,表小姐?听说您今儿愿意出来了,可是觉得好受些了?”
门板那边,刚刚穿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刻钟的罗妙妙,听到这声问候时,刚刚读完新剧本,还没有缓过气。
这个剧本,给她的印象,概括起来就一个字:乱。
她穿到这个叫罗妙妙的少女身上。少女之父曾是梁国的先锋大将,手持一柄铁枪,有万夫不挡之勇。所以,这位先锋大将的名字就叫做:罗万夫。
然后,这位罗先锋就死了。因为那一场万人激战,对方不仅开出了万人编队的大军,还多派了一名统领。罗万夫至死都是个非常诚实的人,说好了一万个人都挡不住他,那就必须得加到一万零一人,才能阻止他冲锋的脚步。
而对方多出来的那个统领,和他们周国皇帝同姓,姓朱,名月工。听说这个朱月工,本来是做苦力出身的,按月结工钱那种。投军时他说自己叫羊粪蛋,登记的小吏硬说不好听,于是顺着他曾经的劳务结算形式,随手替他改了个稍微风雅的名号。
这朱月工人高马大,本来也擅使铁枪,尤其是长柄的那种。但是不知为何,长、枪二字连写,上报有司,总是被批评说不和谐。朱统领的主将嫌烦,便也通知他用方块纱布把枪遮起来,才许出战。这太可笑了。于是他决定改用长矛。
改用长矛的第一天,他在战场上遭遇梁国先锋罗万夫。只因在人群中他们互相多看了一眼,就这样彼此相拥,彼此贯穿,一起成为血染的记忆,写在两国的史册上。
不过那之后不久,梁国被灭,梁国的国史记录也零落佚失,由周人窜改一通。如今这渐渐重归繁华太平的大周帝国,官方记忆里只有朱大将军如晨星闪耀。朱月工虽然身死,却被周国皇帝树为武将楷模,追封护国大将军,厚恤家人。就连朱月工刚出生一个月的儿子朱烈,都直接被封了荣誉五品武官。
爱国将领受到嘉奖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何况他不仅爱国,他还殉国了,而殉国的优秀将领总是让皇帝格外放心。如今二十年过去,皇帝换了三任,朝堂洗过五圈牌,唯独给朱家的金银赏赐从来没有断过。
虽然听说这个朱烈从小读书就只读风花雪月,长到十几岁上更是领着份闲职俸禄就心满意足,无心仕进,吃了不少言官弹劾。但每一届皇帝都似乎对他恩宠有加,从来睁只眼闭只眼。到了今上,更是借着大家都是同姓的由头,认了朱烈做干侄儿,给他一个除了钱多也没什么别的特别好处的小侯爷封号,某种意义上做了个假皇亲。
现在小侯爷朱烈二十岁,将要娶妻。
……
罗妙妙读到这里时,不由得暗捶一把手心:娶妻!正戏来了!然后,这个杀父仇人之子,要娶我这个烈士之女!成亲后发现二人本是世仇,所以互相斗来斗去,简称宅斗?!wtf!
然后,她发现前情简介还有一页,就又多翻了一下。
小侯爷朱烈将要娶的妻子,是已经灭亡的梁国前公主,梁国末代皇帝留下的孤女,被周国当门面工程养着的吴柳月。
……
罗妙妙忽然有点同情小侯爷了。
敢情说,这个朱家父子两代,从生到死就是给周国皇帝玩弄利用的。上一代死于沙场,死后那些正主根本享受不到的嘉奖成了皇帝体恤忠烈的巨型镶金牌坊;这一代被皇帝忽悠着养成废柴纨绔,还要担着皇亲的身份接收前朝公主,彰显皇家优待敌国后裔的宽宏大度!
就是这时,门板敲响了。丫鬟枸杞在外面唤了两句,罗妙妙还没捋清人物关系不知怎样回答。正犹豫着,枸杞又催问:“表小姐,表小姐?你是又不舒服了么,哎呀,那可得赶紧去请大夫!表小姐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丫鬟的脚步声远去了,罗妙妙重新看着翻到了末页的剧本,意识到有一点不对头。
她重新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已经把滚动条拉到了底。
这个剧本问题非常大。
首先,这里面只有罗妙妙的爹——还是一语带过的二十年前背景资料。没有罗妙妙本人的信息。
其次……还需要什么其次啊!作为一个剧本,这里面居然没有女主角的身影!
这个剧本,全篇百分之八十都在写那个小侯爷喜欢什么颜色的内裤、爱吃哪家的肉夹馍、下场赌狗时喜欢押腰最细腿最长的那一头……这主角,明明是小侯爷朱烈,不是她罗妙妙!
咦……罗妙妙忽然想到了一种诡异的可能性,她默默地伸手,往裙子底下摸了一把。
呼。确认完成,没有“多余的”部件。她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孩子,不是朱烈假扮的。她罗妙妙就是罗妙妙,是没有出现在剧本里的女主角。
罗妙妙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男主角的府邸里,疑似受过刺激的小侯爷朱烈醒来。他抱着脑袋发了一会呆,眨眨眼,重新又抱着脑袋,发了更长的呆。
末了,他无神地望着床边自称是他斗鸡走狗一枚良友的孙姓青年:“那个,孙哥,你听说过没,男子变女子的方法?”
孙三剑看看这个穿越客人,直噤鼻子:“你脑壳真的坏掉了?放着侯爷不做,想做太监?”
小侯爷朱烈挠头,暗翻剧本:“我倒是不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