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梁西刚刚这样问。
靳末蹲在他面前, 看着他背过身去, 明明距离那么近,但却一瞬间觉得根本摸不到碰不着。
她其实是知道的,她也曾经有过整夜睡不着的时候, 压力大到早上起来梳头发都能掉一把。但想想那时候的情景和压力,其实也远远不如梁西此时。
所以梁西哪怕是跟她发了火, 靳末也无法生气, 更不会跟他争辩什么。
因为这段时间对他来说, 真的很艰难。
“知道了。”靳末轻声说, 身后拍了两下梁西的后背,“我知道了。”
梁西后背有些发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放在身前的手紧紧握了拳。
靳末把咖啡杯放到一旁的地上, 上前从背后抱了抱他。
梁西确实瘦了, 弯着后背向前低下头的时候, 肩胛骨都格外的突出,在衣服后面撑起两条像是翅膀的痕迹。
在冰上的时候, 穿着肉色的考斯腾看到时觉得很优美,但现在抱在怀里的时候却只觉得心疼。
梁西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抬手捂住脸,片刻后声音才从掌心溢出,“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不应该那样跟你讲话, 对不起。”
声音低沉里带着哭腔。
“没关系啊。”靳末说, “没关系,不用说对不起。”
梁西挣脱开靳末的手臂,转身把她抱在怀里,低低的伏下身子,眼睛抵在靳末的肩膀上,抱得很紧。
“我控制不住自己。”梁西说,声音低沉,“真的很对不起,我怎么可以对你说那样的话,我知道你在开玩笑,我都知道。”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啊。”靳末说,语调很温柔,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轻柔的讲话,这样好脾气的安慰人,“最近的生活太艰难了,我们都看到了,也都知道你在努力,但是不要着急,该来的总会来的,元旦之后不就可以做跳跃了么?跟跳跃分别的日子已经过去一半了呢。”
三个周不做跳跃的压力,没日没夜都在折磨着梁西,虽然听起来只有二十天,但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
他在担心,担心自己再次上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不会跳跃,是不是已经忘记了那些曾经熟悉的刻在身体里的动作。
就像每天梦里出现的那样。
靳末觉得肩膀上一片潮湿,不知道是梁西在哭,还是被汗水浸透,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jim在门口出现了一次,但又默默的走开了。
长久的沉默,久到靳末都觉得肩膀已经完全麻木没有知觉了,梁西才又说:“我真的太糟糕了,太软弱了,真的很丢人。”
他抬起头,拿手背抹了两下眼睛,偏过脸去。
靳末把他的脸掰过来,抽了纸巾帮他擦擦脸上的汗和眼泪,“没有,你只是有点儿累了而已,没有丢人,也没有很糟糕。”
梁西抽了抽鼻子,变得有些难为情,“我真的很抱歉,那些话,不应该跟你讲,不应该发脾气,明明都是自己的问题……”
他还想要喋喋不休的讲下去,靳末双手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发红的鼻尖,成功的让他把剩下的话都吞回去,“不用跟我道歉,我愿意听你讲。但是不要把事情都憋在心里,不开心了,难过了,焦虑了,甚至是想发脾气了都没有关系,什么时候都可以跟我讲。”
梁西眼睛又湿了起来,一包泪就在眼睛里面打转。
“哎呀。”靳末用拇指蹭了两下,“千万不要觉得自己糟糕,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人了。”
“怎么可能。”梁西苦笑。
“真的。”靳末说,“因为你真实所以才更加让人觉得珍贵。所有的受伤、舆论,都不是你能左右的,发生了就只能忍受的感觉并不好过,你能撑到现在才表现出来我已经很吃惊了。”
梁西破涕为笑,“你一直等着这个时候么?”
“等了好久了。”靳末说,“总算等到了。”
他是他的阳光啊,如果没有梁西,靳末觉得自己可能还窝在哪个角落里做一条咸鱼,每天浑浑噩噩的被丧丧的心情笼罩。
所以哪怕是偶尔阴天也没有关系,因为太阳也会觉得累,因为天上总会有乌云飘过。
但无论阴天下雨,太阳依然是是她的太阳。
“我们一起坚持过去吧。”靳末说,“想要再发脾气也没有关系。”
“嗯。”梁西说,“谢谢你。”
“谢谢你啊。”靳末拍拍他的头,“来,再抱抱。”
像一只毛茸茸软乎乎的大布偶,靳末在他头上使劲揉了两下。
梁西松开手,看到靳末肩膀上的水痕,抬手摸了一下,声音沙哑的说:“把你衣服弄脏了,晚上拿给我,我帮你洗衣服吧……”
“哎?”靳末惊呆,把手按在梁西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别闹了。”
结果梁西竟然是认真的再讲这个情况,她只好摇头拒绝,“全都放洗衣机就行了,不麻烦的——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梁西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脑其实是有些空白的,看到就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靳末看他的模样似乎是平静了不少,帮他捡回扔掉的瓶子,像监督小朋友一样看他喝了水。
“我要继续训练了。”梁西说。
无论怎么焦虑,无论怎么难受和不安,一切都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做,而只有这样,才能知道最后的结果究竟如何。
已经到了这一步,就没有放弃的可能了。
靳末出去的时候看到jim正抱着pad等在门口,见到她友好的笑了笑,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太感谢了。”靳末说。
jim却扬了扬手里的pad,说:“辛苦的是梁西,最近的训练简直要退层皮,谢谢你才对,有你在的话他情绪上反而会好一点。”
大家虽然在互相感谢,但也都知道,围绕在梁西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付出着,他们清扫着道路,但要不要走,要怎么走,依然只能梁西才能决定。
而梁西显然是选择了不顾一切的、拼尽全力的向前冲刺。
晚上,梁西坐在桌前打开课本和电脑,刚拿起笔就听到门铃响了。
一开门,却见靳末抱着电脑站在门口。
“嗯?”梁西愣了一下。
“让我进去啊。”靳末说,“一起工作吧。”
梁西有些摸不清状况的侧了侧身,看着靳末一路走到桌前,放下电脑,然后又从背包里拿出鼠标、水杯、笔记本之类的一堆东西。
摆好之后靳末环视了一遍,说:“还是你这里整洁干净啊,在我那边完全没有工作的感觉,干这活儿就像摸摸这个玩玩那个,今天晚上已经三次摸到了指甲油的瓶子了。”
梁西关上门,走过去不太确定的说:“你真的要在这里工作么?”
靳末点点头,“会打扰到你么?会有鼠标的声音。”
“没关系。”梁西说着,靳末已经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了。
“有种回到大学时候在图书馆的感觉。”靳末感慨了一句,胳膊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了眼梁西,“刚刚微信不是还说准备学习了,开始么?”
靳末就这样以完全不容拒绝的姿态,赫然占据了梁西的一半书桌,跟他相对而坐。
清冷的房间里仿佛一下子就变得不那么寂寞,连桌子顶上的吊灯也散发出似乎柔和了一些的光。
梁西觉的自己的心情也随之平稳了下来,面对漫漫长夜的浮躁和恐惧,在一抬头就能看到靳末的情况下得到了缓解。
靳末很快进入工作状态,表情认真的看起来有些严肃,梁西看了她几眼,也低下头去学习,艰涩的文字段落似乎也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鼠标咔哒咔哒的声音和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桌边就是窗户,晚上开始下雪,窗沿上很快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认真的学了很久,一张小纸条突然从前面伸过来,绕过电脑仍在他的书上。
梁西意外的看了靳末一眼,发现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看着电脑,而是看着他飞快的笑了一下。
纸条被折了一下,梁西捡起来展开,发现上面就写了短短的一句话。
——下雪了。
梁西往窗外看了一眼,漆黑的夜里仔细看仿佛能发现邻近窗边的地方偶尔飘过一片雪花,他低头在纸上写字。
周围很安静,下雪不像下雨,叽叽喳喳的满世界都能知道,雪总是静悄悄的,不知不觉间一转神,世界就白了。
——下雪了。
——要休息么?
——你想做什么?
——下楼看雪吧?
——好。
纸条被梁西夹在书里,两种不同颜色的笔和两种不同的字迹在上面一人一句,看起来意外的很和谐。
靳末过来的之后只穿了居家的运动服,没有拿外套,干脆也直接不回去了,拿了梁西的一件长外套穿上,直接连小腿都遮了一半,松松垮垮的却很暖和。
梁西牵了她的手,两人就像放了学的学生一样,奔向花园里的初雪。
夜晚很黑,猫咪们都都在自己的小领地里不出来,路灯下的小小的光亮里,能看到雪花打着转飘落。
地上只有菲薄的一层,薄到脚轻轻一踩就全没了,靳末伸手接了两片小雪花,细小可爱的结晶体在碰到手指的瞬间就化成一小滴水。
“终于下雪了。”靳末说,“这两天阴沉的都快憋死了。”
雪降如同打开了一道阀门,空气都变得流通清爽起来。
梁西捉住她在雪花中挥来挥去的手,“手都红了。”她的手很瘦很白,此时五根手指指尖冻的发红,像是染上了某种颜色。
“不冷。”靳末说,抽出手,把手指在梁西脸上贴了一下,“凉么?”
其实很凉,但梁西没躲,反而按住她的手,在脸上蹭了蹭,然后拿到嘴唇边轻轻亲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好?”
靳末笑着往前蹦了一下,搂住他的脖子,就像十几岁的小姑娘,“我没你好啊。”在遇到梁西之前,她连自己都讨厌。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梁西小声说,“为什么会这么幸运遇到你。”
靳末没穿高跟鞋,站在梁西面前还要仰着头,雪花下的急了,从天空飘落,冷不防落在眼睛上,被睫毛接住。
她眨了几下眼睛,把雪花抖成了小水珠,她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幸运可以遇到他,哪怕是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但靳末没有说,踮踮脚尖,靠近梁西,“你那么喜欢我,为什么这次回来都没有亲过我?”
她声音很低,在安静的花园里,在飘落的雪中,像是责怪,也像是邀请。
梁西抿嘴笑了一下,“我错了。”他说。
然后低头亲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