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末不是第一次看到梁西哭, 除去之前小时候比赛的视频, 他也曾经泪眼婆娑过。
但却没有一次像这样强烈的感受到他的情绪。虽然他没有说,但是所有的不甘心, 悔恨, 还有深深的自责,都在此刻决堤般的涌现了。
哪怕在记者面前可以回答的滴水不漏, 哪怕在摄像机面前可以在这样的成绩之后也坚持着笑一笑,但他毕竟只有二十岁。
不可能真的毫无负担的乐观的说“下次比赛一定会努力拿到好名次的”,也不会说处“失败了也没有关系”这样违心的话。
靳末想想二十岁时候的自己, 恐怕连学校里小小的摄影比赛没有拿到第一名都会生气到想要撕掉排行榜。
更不要说在国际的赛场上, 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希望的时候,没有完成自己想要的表演, 内心感受到的痛苦。
梁西的好胜心在眼泪中不停地凝聚着,靳末感觉他紧紧的攥住自己后背的衣料,用力到手指都在颤抖。
她只能俯下身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着。
梁西并不需要语言上的安慰,所有的一切道理大家都明白,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去暂时依靠, 需要一个途径去发泄。
当着一切结束之后,他会再次回到冰场上, 用无法被折损的意志继续战斗。
过了不知道多久, 梁西的手微微放松, 僵硬的身体也渐渐的柔和下来。
“只是休息两天而已。”梁西说,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甘心。
距离大奖赛的总决赛只有不到半个月, 两天的时间已经分外珍贵。
靳末把他头上的毛巾拿掉,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半干的头发,“嗯,只有两天。而且今天拿到了总决赛的入场券不是么?”
“嗯。”梁西说。
只要有比赛的资格,一切都还有希望。
梁西哭过一场之后,看起来心情反而好了一些,他揉揉眼睛,把眼睫毛揉的一缕一缕的,整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柔软的不可思议。
只是看起来不好意思的情绪渐渐的浮现了出来,她看着靳末把毛巾放回卫生间,说:“其实我也很少哭的。”
梁西现在头发长了,虽然擦到半干,但直接这样睡觉还是有些不舒服,靳末干脆又找了吹风机出来。
“是么?”靳末说,“你知不知道b站上有个视频,剪辑的你每次比赛完变成小哭包的镜头,有好几分钟呢。”
梁西又揉了揉眼睛,总算笑起来,“不知道,假的吧。”
“真的。”靳末打开吹风机,暖风呜呜的吹出来,“等我一会儿发给你。”
“不要。”梁西摇头,伸手去抓靳末的手。
靳末挣开:“别闹。”她说,“给你吹干头发好去睡觉。”
“我自己来。”梁西说。
话音刚落,靳末就拿吹风机对着他的脸吹了一下,梁西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闭上眼睛往后一躲。
“帮你吹一下睫毛。”靳末笑着说,伸手抬起梁西的下巴,“来,让我看看,明天眼睛肯定会肿吧。”
梁西眯着眼睛躲了一下,此时的眼眶还是红红的,眼皮已经肿了起来,“没关系。”反正大家其实都习惯了。
“嗯。”靳末说,左右端详了一下。
梁西还准备去拿靳末手里的吹风机,但靳末扬了扬手,姿势位置的优势让她轻而易举的躲过梁西的抢夺。
“我来吧。”靳末说,大拇指在梁西下巴上捏了捏,低头在他红肿的眼睛上轻轻亲了一下。
梁西瞬间僵硬。
靳末已经松开手,揉上他的头发,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梁西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再度伸手抱住靳末的腰,像个撒娇的孩子。
吹完头发,靳末看着梁西趟到床上才关灯离开。
靳末临走的时候放了一张照片在他床头,那是她来之前从酒店打印室打印的一张照片,赛场上拉着应援幅的冰迷们从未放弃心中所爱。
关上门,靳末心想,等到明天睁开眼睛的时候,这样脆弱的梁西就永远的留在前一天了。
他肯定会像往常一样,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竭尽全力的为了接下来的比赛努力,无比坚定而且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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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医生的话说,现在幸好只是初期的扭伤,如果发展到肌腱的损伤,就很难办了。不过,随队医生的态度也没有很乐观。
因为坚持比赛,所以梁西的左脚根本没有办法进行很好的休息,如果稍微有一点护理不好,继续发展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的。
回到斯德哥尔摩,梁西休息的两天还有些无聊,接受脚腕的护理和一些陆上的体能训练,而医生禁令一解除,他立刻变得精神百倍,仿佛冰场就是他失联多年的青梅竹马。
靳末托腮坐在二楼的床前看他摸了摸冰面,上冰之后好像毫无生疏感,迅速的进入了状态,竟然有一种隐约的嫉妒感觉。
没错,总感觉梁西第一爱的永远都是冰场。
过了一会儿,靳末又对自己荒谬的想法觉得好笑,摇了摇头,视线却一瞬不瞬的看着场上的人。
一切都看起来恢复了正常,一如既往的赛前备战状态。
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因为左脚不能负担太重,所以梁西的节目构成进行了修改,所有的t跳都被禁止,而t跳却是最简单的跳跃,所以节目的技术构成反而有轻微的上调,也增加了他赛前的训练难度。
而且,梁西每天下冰的时候脚都依然非常痛,有时候甚至需要吃止疼药才能坚持练习。但大家却依然都在坚持着。
现在即便是离得这么远,靳末也能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极度专注的气场,一旦开始做什么,就立刻全身心的投入进去,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靳末的电脑放在桌上,屏幕已经自动睡眠状态,上面滚动着她的名字和时间。
詹妮弗在训练的间隙也喜欢到楼上来喝杯咖啡,她走过来的时候衣服角正好蹭到了靳末放在桌子边上的鼠标,屏幕亮了起来。
“哦,抱歉。”詹妮弗说。
靳末回头,“没关系。”
詹妮弗视线滑过屏幕,无意中看到了上面的信息,是斯德哥尔摩大学的申请页面。
“你?”詹妮弗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靳末无意隐瞒,走回到桌边,解释说:“总觉得应该再读读书,所以申请试试看。”
“这个想法很棒。”詹妮弗说,“无论什么时候读书都是件好事情,你申请的什么专业?跟摄影相关的么?”
“艺术理论。”靳末说,“跟我的专业和工作比较相关,而且我觉得除了摄影的技术之外,还有很多深层次的东西需要去学习和体会。”
詹妮弗点头赞同,“斯德哥尔摩大学啊,很近呢。”
“是。”靳末笑笑,“因为很近。”
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也不会因为不回家或者不去长时间的工作而感到惶恐,而且,可以一直离某个人很近。
“希望你能申请成功。”詹妮弗由衷的说。
“我也希望。”靳末说,“不要告诉梁西,现在还只是申请阶段,等出了结果再说也不迟,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已经很多了。”
“没问题。”詹妮弗说,“比赛马上就要近了。”
伴随着日本站的结束,在这短短的不到两周时间里,也有个别媒体过来采访拍摄,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拒绝。
在镜头前,梁西的表现看起来很稳健,丝毫不像受过伤的样子。面对记者的采访,也是对类似的事情闭口不谈。
因为赛前如果受伤或者状态不好的消息传出去,会对其他的比赛选手的心理产生影响,哪怕是减轻了一点压力,都有可能改变比赛的结果。
对此,靳末甚至连君之都没有说,哪怕对好友表示信任,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保证自己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在比赛开始之前,靳末也并不轻松,之前的拍摄工作收尾结束之后,立刻又去巴黎看了秀,并且签下了一个国际品牌的早春系列广告片,拍摄时间就在大奖赛决赛之后。
随着比赛时间的邻近,俱乐部里的气氛还算正常,因为一切都在按着原本制定好的计划进行着,梁西的状态非常好,除了偶尔精力无法集中的时候之外,两套节目都可以做到没有失误。比大奖赛开始前的完成度还要高。
除了身体上的不适是依然让人心存担忧之外,梁西真的是用这样短短几天的时间把自己飞快的调整了过来,契合了比赛的节奏。
这让靳末都非常的惊讶。
但是相比于冰场上的和谐,网上关于梁西的讨论却一直没有消停。
之前靳末做的关于梁西的杂志采访也被人挖出来,对于他想要拿本赛季大满贯的志向冷嘲热讽,甚至连小朋友时期的视频都翻出来,恶意毒奶,幸灾乐祸的等着看他flag必倒。
对此靳末的做法相当简单粗暴,直接把梁西所有的电子产品都拿过来,手机,pad,删除微博客户端,而且威逼利诱他不许乱看。
梁西毫无战斗力的勉强配合着抢了一下手机,就放弃了,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看着靳末拿着他的手机点来点去。
“不是,等一下,你在看什么啊?”梁西问道,撑了一下沙发想要起来看。
靳末也盘腿坐着,但是是坐在沙发上,头上带着洗脸时候的发带,一副居家闲适的模样,她躲了一下,“没什么。”她飞快的说,又点了几下屏幕,把手机还回去,“好啦,平时不要玩儿手机。”
梁西接过手机顺手放在地上,仰着头看靳末,说:“其实真的没关系了……”
靳末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梁西头发柔软的带着微卷的垂下来的样子就像童话里住在城堡里的王子,她用手拢了拢他上半部分的头发,直接用手腕上还带着毛绒球装饰的头绳扎起来。
梁西有时候觉得靳末把他当成小女孩儿的洋娃娃在玩儿,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有关系。”靳末说,整理了一下几个毛绒球的排列,“就算只是不相关的人说出的不负责热的话,但看到也会心情不好啊。哪怕是逆境让人成长,也不要用这样的负能量激励自己,我们家梁西要一直看着光呢~”
她说着捧住梁西的脸,在他额头上吧唧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