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秦颂的马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但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
不过, 周定芳却仿佛没看到似的无动于衷。直到秦颂眼神深沉的开口说道:“听闻昨夜周将军放飞了一只飞鹰?”
“……秦颂,你没资格拦截本将军的飞鹰。同为天策府之人, 你应该清楚,那是本将呈给陛下的密信,你如此……。”周定芳闻言一顿, 面露厉色。
秦颂笑了, 他看过去道:“周将军,您来之前应该打听过,陛下在几个月前,也派给了在下一对人马,他们同样是天策府的……玄甲兵。”
“……”周定芳蹙眉,因为当时命令下的匆忙,再由于当时听说是将他派给了一个伯爵, 虽然耳闻这位伯爷就是长安城里,被勋贵们暗地里传的那位陛下早夭的大儿子, 但他仍然心有不殆,便没去注意。
如果……
“周将军,李家庄其实并不需要玄甲兵。陛下爱子, 几次三番将天策府的亲兵派过来,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儿子, 怎么可能得到长安城的诸位勋贵的认可, 幸苦您了。您请回吧。”秦颂说着, 又笑道,“或者,您觉得,需要去通报一声伯爷?”
“……不用了。”周定芳感觉自己的脸被眼前这个有名无实的‘小白脸’给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心有不屑,却有感觉瞬间好似空了一般。这种模糊又清晰的怪异感觉就像他在战场上每次丢掉取胜机会一般。
难不成,这个李伯爷真有不一样的地方?可就算如此,一个不能被皇家承认,不能当皇帝的皇子,又有什么前途可言。
就算,就算这李家庄看似不平凡,但一个被皇帝早早驱除京城的皇子,一辈子也很难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没错,他做的没错!他的选择也不会有错。
李承乾轻轻叹息的摇摇头,他知道这些京城来的天策府将军,骨子里很骄傲,就算是他,也不一定能被他们全部认可。现在认可他的,大多也是看在他的储君之位上。
一个只看到他储君之位,而看不见他人的追随者,想来也不会有多牢靠。
程处默,长孙冲等面色复杂的看着事到临头还一脸坚决和决绝的周定芳,心里晒然的要死。
程处默甚至已经在心里大骂了:一个蠢货,李伯爷那是什么人,就连皇帝陛下也是心心念念的。你却敢以自己天策府玄甲兵五品将军的身份拿乔。他就算现在当不了皇帝,将来也必定是大唐首屈一指的人物。呲,说到底,不过就是丫的狗眼看人低。
他也不会是人任人驱使的老子都想死赖着李伯爷不走,皇帝陛下怎么就派了这么一个毫无眼力见的人来呢?
李泰摸索着下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转悠什么。
周定芳走了,他临走之时,虽然多次欲言又止,但最终因为自身的骄傲没有开口说什么。他的表情坚定决绝,仿佛他的离开,只是为了证明别人的无用和卑微似的。
但他甚至都不敢去看看周围一群骑在马上的纨绔,他总觉得他看了的以后,他就会是那个传说中一意孤行的最终失败者。
他——
他还是有点不甘心。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不甘心?
是别人没后挽留他?还是秦颂的话太过分?还是李秦二人的举动让他丢脸了?
周定芳走的很快,眨眼就与秦颂派的一个小骑兵消失在山道上。
一行人在他走后,像是没发生什么事儿似的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听着秦颂介绍。
听得出,秦颂的介绍毫无保留。虽然没将李家庄练兵之计全盘托出,但李家庄所有的一切,就算是放在最隐蔽地方的,似乎也没又打算隐瞒皇帝陛下,只看皇帝陛下愿不愿意知道。
要进入山谷的时候,秦颂对李承乾道:“这套练兵之法,乔木本来想要献给陛下的。在他心里,大唐强盛,则他安定。但因此练兵之法有很多地方独行特异,所以臣建议他先以庄子上的守兵为本,如果在守兵身上取得了效果,想来用在大唐军队上,也可以万无一失。
殿下,乔木是个很安逸,又胆小的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他觉得适合。他对陛下没有任何的私藏,如果殿下对他有什么不满意,可以当面直言。他不喜欢猜忌。如果有人让他不舒服,他会果断的退让,然后,……再也不会与之接触。”
李承乾点了点头,态度恭敬谦和道:“多谢秦将军告知,承乾因为年纪小,又自小生于宫中,少与人接触。加之父皇之期望,常年与千古书籍为伴,连青雀等在身边的兄弟,也少有时间顾及相处了解。在处事做人上多是邯郸学步,依葫芦画瓢。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你与大哥多多提点。”
这姿态……
秦颂以及众人听闻李承乾的一番发言,一时间眉头都不自己的挑起。
长孙冲跟是直接哈哈笑道:“承乾,你不错哦!”
程处默等跟着点头,房遗直笑道:“殿下之谦逊,兄友弟恭,国之大幸,陛下若是知道了,必定欢喜非常。”
李泰一脸天真阳光的笑着,似乎很为自己的太子高兴。
秦颂有些欣慰,不论对方此刻是故意演给他看的,还是怎么样,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至少说明眼前的大唐储君,心性不是那么差。
这样想着,秦颂忽然道:“殿下要不要听一首词,是乔木师傅做的。”
“大哥的奇人师傅么?还请秦将军赐教。”
“赐教不敢当,臣也就是听多了。殿下且听——: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呜呼,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美哉,我少年大唐,与天不老!壮哉,我大唐少年,与国无疆!”
“……”
“呼——,为何听到这首什么破诗词,老子有一种拿起长刀砍光周围一群蛮族的冲动咧?”程处默蹙眉。
尉迟宝林跟着点头,牛大宝道:“虽然不太懂,可是心里有过火,想要杀人。”
“……大哥的师傅果然奇人。”李承乾良久道。
长孙冲,李泰面色有异。
秦颂在背诵这首经李乔木一个理科生改编过的赋念完,虽然感情很足,也激起了一群杀才的昂扬斗志,但不知为何,几位学识还算渊博的青少年却是表情却有些奇怪。
但房遗直与魏舒宛对视一眼之后,却道:“伯爷之师对我大唐期望之高啊!”
魏舒宛点头附和:“如果大唐真如这诗词般发展下去,那必定要成为当世之第一强国。”
李泰道:“我觉得,大哥的意思,一定不止这些。”
长孙冲莫名的看了李泰一眼没有说话。
“嘀嘀嘀……”明亮安静,只有李乔木仔细缠绕铜丝线偶尔发出点点声响的实验,忽然被一阵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李乔木手中的动作未停,只是扭头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那边的大理石台上有一个与庄子上的巡逻守卫一样的铜盒子。
李乔木知道,不是重要的事件,外面不会打响他的这个对讲机。于是他将手下的活计放下,走过去接了起来。
“伯爷,那位周将军说要巡视李家庄。”对讲机的对面传来了何贵的声音。
“周将军?”谁啊?
“玄甲兵统领。”哦……
“他不是跟着去点兵了么?”
“据跟回来的小兵汇报,他被太子和将军请回来了。”
李乔木:一大早就听说这个脾气臭的家伙,没想到……
“虽然我李家庄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但也不是他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李乔木想了想道,“告诉他,要么好好的在宿舍呆着,要么就去黄河边帮忙。二者选一。实在不想选,让他离开。”
“是,伯爷。”
“饭食减半。”既然不能为李家庄做贡献,就不必吃那么好了。
“是。”
“暂时就这样吧,找白氏护卫看着他。”
“奴明白。”
周定芳知道,自己不可能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如果真回去了,等待他的必定是砍头之罪,皇帝陛下是不会允许自己的亲兵统领对自己的旨意存在质疑的。
冷静下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冲动了,就算李乔木是个不堪大用的,没有前途的,他也应该寻找更加迂回的方法才对。否则,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他也是博了皇帝陛下的面子。
但在周定芳看来,造成这一切变故的都是那个秦颂的小白脸,若不是对方揪着不放,自己此刻哪里能如此狼狈。
“周将军……”何贵笑眯眯的看着眼前表情幻变不定的盔甲人。
“你,什么意思?”周定芳面色难堪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周定芳知道,现在的自己想要安全的回去,以及回去之后不被治罪。就必须另想办法,要么找到这位李伯爷的罪证,在皇帝陛下面前参他一本,以表达自己的睿智和不同流合污之心;要么就是等待太子等人一起回去。
太子等人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去的,而且那李伯爷手段了得,想来就算跟着他们回去,自己这边也得不了好。所以他想活命的唯一办法,就是寻找李乔木的罪证,最好是死证。
在周定芳看来,李乔木表面上看着温良,对陛下效忠,事实上却是有反叛之心的,从他未将那千里传音的工具上贡给陛下,又将练兵之所选在深山便可得知。
只是让周定芳没想到的是,昨夜还能随意行走的自己,今日被限制在庄园内行动不说,还被告知‘二选一’。
二选一?呵!他李乔木有何资格奴用他一个五品将军?让他去做劳役?他可是大唐大名鼎鼎的玄甲兵之将。
“本将要见李伯爷。”周定芳表情阴沉,若是可以,他想杀了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男人。这位李伯爷果然不是什么良人,或者说这对罔顾人伦的狗男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瞧瞧,这还没怎么样,司马昭之心便已经显露。
何贵看着眼前这位一身威武光明铠甲,脸上却是满脸‘被害阴谋论’的将军笑笑的说:“将军请制怒,伯爷事务繁忙,待伯爷有了空闲,奴立刻会为将军禀报。”
“他能有什么繁忙的。”周定芳不屑,“……哄孩子?或是为太子等人准备午膳?听闻李伯爷乃是高人之徒,如此下作,不怕他师傅从坟墓里面爬出来?”
何贵╰_╯:若不是怕给伯爷惹麻烦,真想砍了这厮!
“……周将军,在下很怀疑,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何贵连‘奴’都不用了,直接讽刺的笑道,“按理说,尔的口舌如此之臭,不是应该早被人砍死了么?”
“你……”
“果然是背后有人好啊!”何贵呵呵笑道,“听闻周将军之妻乃是某大家之后,虽是二嫁,但也对您庇护良多啊。”
“你……”周定芳此生最讨厌的便是有人拿他的婆娘说事,因为他现在的一切,在他未与其婚嫁之前,的确是不曾拥有。但他自己一直不那么认为,如果硬要说妻族对有助的话,顶多就是让他的结交层次高了一些而已。
敢在周定芳怒发冲冠前,何贵冷喝道:“周将军,如果在下记得没错,陛下有旨。您与您手下的三千玄甲兵,至李家庄日起,一切行动调遣皆有李乔木李伯爷下达。周将军,莫非你想抗旨不从?”
“……”周定芳像是凶凶燃烧的烈火瞬间被人浇了一盆雪水一般,真的是透心凉。
“周将军,别说在下说话不好听。您就算是大唐大名鼎鼎的天策府玄甲兵统领,荣耀千秋万代,但您也要记得,您的一切荣耀皆是来自姓李的。而咱家伯爷,他就算没有皇子的名声,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大唐李家嫡长子。嫡长子哦!陛下与长孙皇后之子。周将军,就算他未来只是位伯爷,他侮辱你也罢,杀你也罢,陛下都不会将其治罪的。”
“……”
“哈哈!周将军,在下的几盆凉水如何?以为自己是魏丞相么?一颗肝胆照日月?”
“……我选去劳役。”周定芳几乎是瞬间就咬牙切齿的做出了选择。
何贵笑着摇了摇头,他那里不明白对方的想法,不过,既然这是对方的选择,那他就遵从对方的选择好了。
“那在下就吩咐人领将军去,希望将军能够给黄河边上的所有劳工做过表率。”何贵说着就喊了人,为了快点把这蠢货送走,还要人赶了马车。
“等等,本将不能就这么走了,本将就这么走了,本将的弟兄怎么办?”
何贵恭敬的笑道:“将军请放心,咱们秦将军也是天策府的将军,官职正四品,陛下有密旨,特殊时刻,他可接受玄甲兵,任伯爷调遣。”
“……”怎么会?周定芳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他有点不明白,陛下为何下这样的旨,玄甲兵,可是陛下的亲兵啊!怎么能随便转接给一个有狼子野心的人呢?“我,本将,本将……”
“将军改变主意了?”
“是。”本将要留下来保护太子和魏王殿下的安全。
何贵笑了笑:“伯爷仁慈,随您吧。来啊,送周将军回宿舍。”
周定芳表情复杂至极的被李家庄的人护送回了他在李家庄的住所,然后他很快就发现,他的伙食……下降了。不仅如此,他自那天起就没见过太子等人。
待到第三天他极力要见太子等人的时候,却被告知,李家庄的主人以及太子等人都出海了。
出海?出海干什么?
周定芳接受皇帝命令的时候,只接到率领三千玄甲兵去李家庄,然后任李家庄的主人李伯爷调遣,其他都没说。现在听说,一行人都出海了,包括他的三千玄甲兵等,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
此刻的周定芳,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待他被一朝圣旨召回长安,皇帝陛下虽没治他的罪,却也从此不再重要于他,而他自己后悔莫及的同时,也很快得知,自己领着去李家的那群玄甲兵在攻打高句丽的卑沙城时立下大功,其中好几位都升任了小将军。
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的周定芳不会知道这些,而此刻的李乔木一行,已经乘上了秦颂四处购买来的大船,与众位斗志昂扬的京城纨绔一切,浩浩荡荡的准备穿越渤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