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漫天彩霞如粼粼水波般荡漾在西方极乐万象世界, 一道通天大道穿透青色的霞云徐徐落在大唐的土地上。
不知是哪位仙家预登极乐？
那登天之路太美，周围不是七彩云霞, 便是淡金色的祥云, 可惜凡人皆是只可远观。
李秦夫夫二人抱着俩已经睡着的奶娃娃, 站在未来会变成宅子的山坡上欣赏着这逢魔时刻的万象霞光, 少顷两人开始慢慢的往回走。这一个下午, 他们看了荒地, 看了海鲜晾晒场地, 看了未来的养殖基地, 看了沼气池, 看了窑洞, 看了……。
反正是只要李家庄现在有的，他们都走了一遍, 也算是让秦颂了解了当初李乔木的安排场地的初衷。
大人走路没什么，夫夫二人甚至并未感觉到这一下午走了多少道路。但俩小朋友却是早在夫夫俩离开荒地时就已经睡的昏天暗地了。而且似乎是因为躺在爸爸们怀里的原因，俩宝贝特别的安心, 不论俩爸爸走走停停，还是说话做事什么的，他们都安然的睡着。偶尔被换手出去，因为是熟悉的铃铛和小翠的怀抱, 还能安分一会儿, 但也就是一会儿, 若是久了, 人就闭着眼睛调皮。
对此, 秦颂是一点怨言都没有，李乔木虽然有些无语，觉得这俩小子在撒娇作怪，但最终还是任劳任怨。
“养殖基地可以先拿出来给后来的这批人暂住，不过，未免后面迁走困难，还是挑选一下最好。选择一些年纪大的，或者孤寡残疾的住吧，这样回头鸡鸭畜生出来了，他们正好可以帮忙照看。”李乔木说着，他的思想到底还是停留在现代，听到秦颂说想将后来的一批人暂时安排在养殖基地，他就不自觉的想到未来某些借住容易归还难的问题。
秦颂也没提醒他，一下午过来，他已经再次发现了自家这位的情况，或许是因为对方之前对自己已经表露了秘密，今日干脆就没有任何隐藏。但随着对方的漏洞太多，让他不自觉的开始怀疑，对方所谓的生活在千年后的人，该是他自己才对，否则——。
不过，管他呢，反正他秦颂不介意，如果，如果未来……
一个念头跳出来，让秦颂的脸色变得难看。
李乔木无意中回头见到，面露差异，以为是自己太过苛刻对方不高兴了。
“你怎么了？如果……”
“我没事。”秦颂努力的展现出一个笑容，可惜这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但在看到眼前的人蹙眉的时候，他立刻道，“乔乔，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去了你师傅的世界，你想让我去找你么？”
“啊？”李乔木猛然之间没有明白，少顷明白过来后便笑道，“哪里那么容易，一千多年啊……”
“……”是啊，一千多年啊！就算有一天眼前的人忽然消失，回到一千多年之后，那他真得能跟过去么？他活得了那么久么？
李乔木似乎慢慢的回过味来，嘴角抽搐的笑道：“秦颂，你在想什么？我，我是去不了一千多年以后的。”
“……”秦颂没有回应，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
俩人走下山坡，李乔木抬头看了一眼西方云霞渐去，只留下红彤彤的夕阳，笑道：“像不像一个咸蛋黄。”
咸蛋黄？秦颂不太明亮的心情，因为这个比喻忽然明媚起来，笑道：“夫人可是想吃咸蛋了？”
“……”李乔木莞尔一笑，没有说话。在这个时代想吃什么都需要自己动手。包括咸鸭蛋。可惜鸡蛋鸭蛋在这里都是珍贵之物，富贵人家也舍不得拿出来大量腌制成咸蛋，穷苦人家更是当它是疗养身体和换取生活用品的重要物资。
秦颂看着李乔木的笑容，想到对方曾经描述的一千年后的世界，心中再次有些动容，努力的保持微笑道：“等我们养了鸡鸭，专门拿一些出来腌制。”
“可以啊。”李乔木笑笑，“到时候再做一些松花蛋，我好久没吃皮蛋了。”
“皮蛋？”
“一种气味不好闻，但味道十分不错的东西，类似咸鸭蛋，与豆腐凉拌在一起最是够味。”李乔木说道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大豆好买么？回头我们用东西换一些大豆。”
“想吃豆腐了，明日我就让何贵着人去做。”
“不是。我想到了用大豆炼油，做酱油。现在的天气温度应该还可以，把大豆做成豆瓣酱，回头看看能不能出点酱油。烧肉应该还是酱油比较好。”
“酱油？”
“跟家里那罐耗油类似，都是调味的。但是大豆可以炼油是真的，像胡麻油那样。”芝麻因为最早是从胡地传过来的，所以这个时代的人还沿用着古称。只是芝麻油虽然好，但是量少，平常也只有富贵人家才用，有时候甚至是贡品，贫困人家除非自己做，否则一辈子都买不起。
“大豆可以炼油么？”
“为何不可，其实很多东西都是可以炼油的，比如油菜花的种子。”李乔木说道，“芝麻不高产，但是大豆和油菜籽却是能够高产，如果以后土地都开垦出来了，我们可以种一些，到时候光是卖油，应该也够养活一方的人了。”
“……”
“秦颂，水泥出来之后，我们把庄子上的路也修一下，否则一旦下雨，这路就不好走了。”李乔木没去管对方的沉默，他其实知道今日自己说话漏洞很多，他是故意的。
可是看看秦颂的满头白发，他又觉得自己何其的残忍。为了再次试探着这个人……。
“嗯，你想修成什么样的？”
“水泥石子路或者水泥石板路，其实还有一种沥青路，但那个对我们来说比较麻烦，暂时就做前两种，如果路修好了，我就找人做个儿童车，到时候出门可以把大宝和二宝放进去，他们躺在里面，我们推着。”
“听起来很有意思。”
“大宝和二宝一定会喜欢的。”李乔木说着，脑中忽然想到自己小侄子小时候的玩具，毛绒玩具和积木就不说了，高档的电动玩具，遥控飞机，变形金刚，电动汽车，电动摩托车，小三轮车等等。这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自己弟弟开口后，他负责买的，他曾经也幻想过自己有了孩子后为他或者他们选择玩具的场景。
可惜，这个时代，就算他再有钱，也不可能了！
李乔木怜爱的摸摸怀里的大宝，他想把全世界都他……。
一条长长的队伍在即将垂落的‘咸蛋黄’下拖出了好长的影子。缓缓向前的队伍里没有太多人说话，偶尔有孩子走出队伍在路边的草丛中摘上几颗青草，也会很快被他们的父母长辈拉来。
公输霖舔了舔自己干瘪的嘴唇，扭头看一眼身边枯瘦的，皮肤黑黄的，仿佛一具皮包骨头的骷髅的老人欲言又止。
“阿，阿爷，俺不想走了。”公输霖最终吐出了想说的话。
被他叫着阿爷的枯瘦老人一开始似乎没听懂对方的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继而蹙起了眉头。
公输霖因为老人的举动缩了缩脖子，可是看看队伍的前前后后，麻木行走的众人他最终又鼓起勇气道：“阿爷，俺，走不动了。”
老人的眉头皱了皱，摇摇头没有停下脚步。
公输霖只得继续跟上，但是那垂着的脑袋和颓废的身体让老人看得很是碍眼，一张消瘦枯槁的老脸上满是失望。
“老二，这眼看咱们就要到了，你真要这么放弃？”
公输霖低着头，他也不想放弃的，可是看着自己祖父这一路走来，越来越瘦的身影，以及满含期望的眼睛，他的心很痛，他害怕，害怕到达目的地之后，结局并非他们想得那样，如果真是那样，他的祖父真得受得了么？
或者如果他们不去那个目的地，让祖父带着期望，说不定也不用受到打击。
“阿爷，那里真能吃饱肚子么？”公输霖最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抗拒不了祖父审视的眼睛，他们是鲁班的后人，是有千年传承的神人后代，他们有他们的荣耀。因为这个荣耀，他们曾经隐居不出，只为能够积蓄力量，再次创造祖先的辉煌，可是皇帝一个又一个的更换，朝代一个又一个的更替。他们也没有创造出祖先的辉煌，反而渐渐的他们落魄了。
直到二十多年前，隋末乱世，群雄割据，而他们整个家族开始食不果腹，上一代家主毅然做出了决定，说是为了活命，他预备将公输家分为九支，然后分散出去，只希望百年，千年之后他们公输家还存在。
于是所有的公输家子弟离开了隐居地，分散了出去，就为了能够在这苦难的世界延续下去。
他们这一支一开始只有十四个人——他的爷爷、二伯、小叔三兄弟以及家眷。二十多年过去了，虽然他们很努力的想要增加人数，无奈生活太苦，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多余的人口。所以也不过三十六名；
现在的家主是他的父亲公输槿，这次本来应该是他二叔公输榆带着他的一个堂哥和两个堂弟出来的，但是他的祖父公输易却在临行之时忽然说感觉到了上天的召唤，于是便挑了他跟着一起出来了。
“都等着，容俺先去安排好，尔等再去不迟。”这是他爷爷临走前对家里说的话。
“能。”公输易几乎没有迟疑，眼中满满的都是期望，“咱们要相信伯兮。”
伯兮，秦伯兮，又名秦颂。传说中奇门江湖组织白玉京现在的尊主。公输霖承认那是一位少年奇才，但这世道连白玉京中不少好手都还时常饿肚子，对方真得能给他们丰衣足食的生活么？
公输霖还想说什么，耳边就听到队伍的前方有人喊道：“后面的都快点快点啊，曹大家说了，再走一刻钟就到了。”
“一刻钟？真的假的？”
“终于要到了么？”
“到了到了。”一群孩子在缓和，走了快一个月的路，他们终于到了。
“……听说曹大家早已经给庄子上的人发了消息了，咱们到了就能有吃的。”
“哎呦，你可别胡说，咱们又不是做了啥大事儿的，哪儿能到了就有吃的，你这么一说，俺的口水都留下来了。”
“阿娘，真得有吃的么？”
“有的，有的。”
“哦，有吃得了，有吃得了。”
“……俺听说那边距离海近，走到海边随便捡捡就能捡到吃不完的鱼，海鱼知道不，拿到长安城去，小小的一条都能卖上两文钱呢。还有满山的野物野菜野果都没人要。”
“……咱们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够不够吃？”
“肯定够的，首领和何管事是不会骗咱们的。”
“首领从来不骗人，俺相信首领。”
“别叫首领了，现在要叫将军。”
“对对对，俺们首，不，将军肯定已经准备好了吃的等咱们呢。”
“不知道那个伯爷好不好相处？”
“是啊，这个咱也担心，咱们这么多人，那伯爷万一养不起，是不是……”
“听说咱们首领，不，将军，为了那伯爷，都白了头发了呢。”
“瞎说，别乱说。”
“白头发，肯定是练功走火入魔的。”
“是啊，这话可不能乱说，真要是那伯爷弄的，那伯爷不要成妖怪了。”
似乎因为马上要到了，随着那声高喊之后，行进的队伍脚步快了不少不说，人们的精神气都上来了。公输霖发现他爷爷都走得快了不少。
就在队伍里的人你一眼我一语纷纷对未来生活各种向往的时候，公输霖看到了，远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座新建的木制寨门。
“这一看就是何贵他们的手笔。”公输易呵呵的笑道，“果然是土匪出来的，怎么看怎么像是山寨大门。”
“哈哈，他们本来就是土匪出来的，弄个大门可不就像是踢飞寨子。”旁边一位中年人接话道。
“怎么停下了？”长长的队伍又往前行了一段，眼看就要进门了，却忽然停了下来。“那门不是开着么，怎么不走了？”
“咋啦咋啦，俺都闻到肉汤和米汤味了，咋得都停下了？”后面有人询问。
本来没什么表情的公输霖闻言，不自觉的吸吸鼻子，果然也问道了浓浓的鱼汤，肉汤和米汤的味道。
公输霖(⊙o⊙)：这真得准备了吃的？
“哎呦，可不行这么做啊，前面的是不是吃上了？”枯瘦的老头一秒变成猴子，跟着队伍里的娃娃，小年轻上蹿下跳。
不过，没让他们等多久，前面就传来了话道：“将军说了，要登记一下才能进入，这是为了进去后方便分配地方住。大家不要着急，都原地休息一会儿，前面那群山寨出来的在分汤呢，不论老人孩子都有咧，说是进去前先喝点汤垫垫肚子。”
“有这等好事？”排在后面的人听说有吃的，就开始有些蠢蠢欲动。
但不等这群人往前，一个响彻云霄的熟悉声音便喊了起来：“肉汤，米汤多的是，每个人都有份。现在全部原地休息，坐下坐下，都给我坐下。谁若是不坐，一会儿分不到肉汤可不要怪别人。”
“呦，正好休息休息，走了一下午，腿都走麻了。”有几个年纪稍微大点的中老年人呵呵的笑道，就在路边找了处干净的草地盘膝而坐。
与这些中老年卓越自制力相比，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就不行了。他们虽然也坐下来了，但不时的半起身，就为了看看那分汤的人走到哪里了。
索性他们这群人比何贵们当初强了不少，至少每人都有行囊，而行囊里面还有吃饭的家伙什，所以二十几个负责分汤的人动作也很快。
“都把吃饭的家伙什拿出来候着。”
“拿出来，拿出来。”
“阿娘，俺也要。”
“别打了。”
“哎呀，来了来了。”随着公输霖的自制力在肉汤和米汤的诱人气味下即将溃散，那群分汤的人也终于到达了他们这边。
“将军说了，考虑到大家长期饥饿，不能一次吃太饱，所以现在先给每人半碗米汤和肉汤，肉汤有猪肉汤和鱼汤，大家自己选。”负责分汤的小年轻重复着已经说了不下百遍的话，“鱼汤都是用油炸的鱼熬制的，一点不比肉汤油水少，大家别都选肉汤，这鱼汤还加了伯爷的亲自调配的香料，……唉唉唉每人只有一碗，不要故意拿盆出来啊，否则就不公平了。”
“这，这也太少了？”有位妇女小声的嘀咕。
那打汤的青年无语道：“大婶，俺还能给你打的时候故意换勺子不成？一人两勺，勺子就这么大，觉得少，你可以一会儿进去了自己做了吃。”
“小哥，进去了还有吃的。”
“有，不过那就要你们自己做了。”打饭的小哥说着，“咱们将军说了，这汤算是他送给曹大家的见面礼。”
“咱们自己做没什么，只要有吃的就好。”
公输霖拿着自己和祖父的竹碗领到了一碗不稀不稠的米粥，和一碗有很多小肉花的肉汤。
这是肉汤？这也太实在了？公输霖看着那肉汤，口水险些没掉到碗里。
“公输先生，您在这儿呢？一会儿您二位登记后先在岗哨留了一留，将军说，庄子还没建呢，就等着您来。”一位随后上来的小哥看到公输易小心又恭敬的说。
刚刚接了孙子递过来的肉汤的老头呵呵的笑着点头：“小老儿多谢将军的赏识，哎呀，这肉汤实在。”
“嘿嘿，大家都是一家人，伯爷和将军都说了，既然咱们有，就不能亏待了大伙儿。若不是今日早上来了一群讨债的，何管事就带大家上山打猎去了，那肉更多。”
“咋滴有讨债的？”有壮汉好奇的问道。
那小哥一拍嘴道：“小的那是反话呢，哪里是咱们伯爷将军欠债呢，是有人见咱们伯爷弄出了稀奇玩意儿赚了钱，眼红。就打着青州郡王的旗号过来想要抢么？嘿嘿，结果，你们猜怎么了？将军一出来，他们就老实了，中午的时候青州郡王还亲自来了，还带了不少礼物咧。”
“郡王给伯爷送礼？”这话但凡有点常识的都会觉得夸张。
那小哥却是嘿嘿一笑道：“甭管俺有没有瞎说，反正你们以后会自己看到的。”
公输霖喝了几大口粥，感觉胃里舒服了不少，抬头之际见自家爷爷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仔细一看，原来对方手里的肉汤分毫不少。
“阿爷？”
“咱们换一换，爷爷老了，上来就喝肉汤可受不了。”
一路走来祖父对自己的照顾还有什么不明白，公输霖想了想，接过肉汤的碗，将其倒了大半进入米汤之中，笑道：“阿爷，这下汤就不油，您可不要再找借口了。”
虽然有点不太相信耳边小哥的话，但手里的肉汤和米饭是实在的，公输霖暂时也没再多想。
“嗯，真好喝啊，将军用心了。”公输易喝了一口肉汤稀饭喃喃道。
“可不是。”旁边一个中老年的老头感叹道，“看看这粥，再看看这肉糜汤，将军这是找到个好人啊。”
“听说将军能当上将军，就是因为这位伯爷。”
“这话不要乱说。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位伯爷能在咱们刚到之际就让人送出这么实在的肉汤和米汤，就是个好人，听曹大家说，咱们可是有五千多人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