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 慕容衡和若曦认识已经有些年头了。
慕容衡一开始只觉得若曦很熟悉,那种熟悉感与寻常的故人截然不同,到了后来知道她是谁的女儿之后,慕容衡才涣然大悟,或许是因为曾经见过乔灵,加之乔灵救过他的命, 他这才对若曦有着不同的态度。
不过,时至今日,慕容衡不可否认的想:我可能也像崔湛一样了, 原先还想不通崔湛的所作所为,现在什么都明白了。
按理说以若曦的身份, 谁要是娶了她, 日后极有可能是灭顶之灾,但这世上能护着她的人不仅仅只有崔湛, 慕容衡在想, 或许他也可以!
“你怎么了?”若曦问了一句。
慕容衡低垂着眼眸看着她, 她眼底的光辉, 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是千万晨曦都不及的, 他有点紧张,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想求娶眼前这个小姑娘。
慕容衡无声的笑了笑,他抬手捏了捏高挺的鼻梁,问了一句:“昨天晚上的事, 你都听说了?你怎么看?”
他可能不太擅长和姑娘家说这些,尤其是面前的这个小姑娘还是他看着长大的,算起来也有七年了,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从那个小药童变成了大姑娘了。
若曦本就尴尬,好在皇帝没有给她与慕容衡赐婚,她一点也不想重蹈覆辙,她莞尔一笑:“嗯贵妃娘娘说的没错,慕容大人是该早日成婚了。”
她没有提及她自己。
慕容衡有点失望,也不知道她这个意思是不是拒绝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此刻还不太确信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他前几年还取笑过崔湛太过在意一个小姑娘,如今却是轮到他身上了。
慕容衡太清楚崔湛的为人,崔湛现在还没有成事,所以他暂且没有举动,但日后就不好说了。万一到时候自己迟了一步,他会不会后悔?思及此,慕容衡再次问道:“我是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你及笄了,不想出宫么?”嫁人是出宫的最好的法子了,否则女子到了二十五之后才能离宫。
若曦又不是真的才十三岁!她自然是听出了慕容衡的意思,他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从来都是半遮半掩,上辈子也是如此。
若曦正要说什么,小径后面走来一人,她顺着慕容衡的视线往后一看,就见崔湛身着武官蟒纹袍服稳步而来,他眉心是蹙着的,身上尽显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与肃重。若曦看着他靠近,又看着他眸色不善的瞥了慕容衡一眼,她当即警惕了起来。
这种事一点也不好玩,也不知道上辈子自己死后,三哥到底有没有饶过慕容衡?
“三哥。”若曦心虚,她想喊了一声。
崔湛只是淡淡应了她一下:“嗯。”转而,他站在若曦身侧,目光与慕容衡对视,似笑非笑道:“慕容兄,吾妹还小,你别吓着她。皇上不日之后就会启程御驾亲征,你我都是要陪驾同行的人,还是趁早准备吧。”
若曦听着三哥不甚善意的话,她反应了过来,也就是说慕容衡也要去雍州?可他明明是个文臣
崔湛突然出现,慕容衡不免扫兴。
崔湛使了手段让他无法留在燕京,这目的实在不纯,也只有他崔湛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慕容衡有点哭笑不得,他好不容易内心有了一点悸动,却是遇上劲敌了。
为什么偏偏是崔湛?!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他可能会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达成所愿了。
慕容衡笑了笑,一贯是公子人如玉的他却是一侧眉峰挑了一挑,道:“崔兄走到哪里都想带着我?”
若曦:“”
崔湛唇角一抽,没想慕容衡会说这话!他不示弱,道:“为朝廷和皇上分忧效力是你我份内之职,听慕容兄这口气怎么好像不太愿意?”
慕容衡又笑,这一次雍州之行的目的是什么,二人心知肚明,如果事成了,则大魏王朝改朝换代,可如果失败了,慕容府和将军府可能都会遭殃。
他慕容衡做事一向谨慎平稳,这一回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拿着身家性命去闯。
说来也怪,他跟崔湛好像干上了,崔湛能办到的事,慕容衡觉得自己也可以。
崔湛早年就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慕容衡也不是弱者,他已经查到了宇文乾还活着,这个人至关重要!有他在世,必定会引起朝中不少旧臣的动摇,毕竟宇文乾才是先帝指定的大魏朝储君,才是最为名正言顺的那一个人。
慕容衡之前还在猜测崔湛的心思不纯,他以为崔湛是想利用若曦,到时候他自己登基问鼎。但宇文乾如果还在世,事情就大不一样了。
这等从龙之功,慕容衡也不想放过。
慕容衡此时无话可说,但他也没有打算就此离去,既然已经打算要争一争了,他慕容衡也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去争,他笑道:“是啊,为朝廷和皇上分忧效力是你我份内之职,不过我还是得感谢崔兄时刻都记着我那一份。有崔兄在侧,此番去雍州倒也不会寂寞了,听闻雍州的清酒不错,届时你我可以去喝上几杯。”
崔湛的唇角也溢出一抹戏.弄的笑出来,他道:“是啊,我也正有此意,雍州风情雅致,我与慕容兄定不能白费了这次机会。”
若曦:“”
日头渐大,崔湛和慕容衡你一言我一语,听的若曦一愣一愣的。当真他二人都把她当作空气了,她还是离开吧。若曦道:“三哥,慕容大人,我先回去了。你们且慢聊。”
若曦要走了,慕容衡和崔湛之间的无理取闹也戛然而止。
崔湛前一步拉着若曦走,他道:“三哥送你。”
崔湛的手掌很大,直接将若曦的手包.在手心,不由分手的就带着她离开。
此事,慕容衡步子上前了几步,竟想去抓住,但还是顿住了。他这是在干什么?怎么也像那些市井少年,为了姑娘家,就动手去抢了?!
崔湛啊崔湛,你这是占着自己的身份近水楼台先得月!
慕容衡有点气愤,看着崔湛将若曦带走,他在当场站了片刻才离开。
这厢,若曦一路被崔湛带着,她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眼看着快到慧园,崔湛突然止了步子,若曦没来得及反应,整张脸都撞在了崔湛的后背上,他似乎料到了这一出,也没有制止她,任由她撞了上来。
若曦的小鼻子很受伤,她抬头看着已经转过身的崔湛,眼神里带着控诉。
崔湛却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喜欢他?”
若曦一愣,立即摇头如拨浪鼓:“没没有!”她怎么敢呢?
崔湛不过随口一问,他想看看若曦的态度,没想到她脸上只有惊慌失措。
看来她还在因着上辈子的事耿耿于怀,他得找个机会解释清楚。不然,他可能还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及慕容衡!这让崔湛甚是挫败。
崔湛要去拜见皇太后,他去之前特意问了若曦一句:“那种香料还点着么?”
若曦自然知道崔湛指的是哪种香料,她有点难为情,摇头道:“都被我毁了。”
崔湛不想冒险:“你确定?”
若曦知道她三哥在担心什么,她更难为情了,又道:“嗯,我确定!”
崔湛这才准备离开,他走时压低了声音告诉她:“你害了我,就等于害了你自己。”
若曦:“”
若曦不知道崔湛到底和皇太后说了哪些话,她只知道皇太后晚上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番话,还问了有关崔湛事。皇太后好像突然对崔湛非常感兴趣。
若曦开始揣测她三哥在皇太后跟前提及什么?!
不过,这一日之后,若曦再也没有在宫里见过崔湛,也没有看见慕容衡,想来他们都在为了北上讨伐雍州的事做准备。
是夜,将军府华灯高照。
*
崔储征已经太久没有去过上房了,他明日即将启程赶赴冀州,崔湛既然决定起事,冀州是崔家必须占据的地方。
他去上房的路上,却发现后花园的那条老路被人封锁了,崔储征立在那片正当盛开的扶桑花边看了良久才离开,他从西苑绕过,这才来到了安阳郡主所居的地方。
崔若浣和他不熟,他也只见过几面,每次都是寥寥几语。
崔储征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失败,但他除了继续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无能为力了。他这次去冀州,又不知道何时回来,他想跟安阳郡主好好谈一次,如此无休止的僵持下去,谁也不好受。
安阳郡主还没睡下,待下人禀报过后,她微微出神。
崔储征来了,他来干什么?
安阳郡主在堂屋见了他,夫妻两人很是客道,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安阳郡主沉默着,崔储征便一个人道:“这些年辛苦你了,我明日去冀州,这次估计又得几年回不来。我知道你一直恨着我,但我问心无愧,我也不想再耽搁你,你如果觉得将军府住着不舒心,你随时可以离开,我崔储征不在意那些虚礼,你丢下和离书便可走了。”
“和离书”三个字一出,安阳郡主突然瞳孔睁开,她的确恨崔储征,她甚至想过一辈子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可她从未想过和离。
“你!你还念着乔灵!”安阳郡主腾的站了起来,一提及乔灵,她又开始失控。
崔储征有点头疼了,他揉了揉眉心,痴痴一笑,道:“呵呵,安阳,你大概不知道,你我刚成婚那几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师妹是师妹,你是你,可后来我发现我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喜欢你。就这样吧,你累了,我也累,别再拖累孩子们了。浣儿还小,你可以带走她。”
走吧,走吧,别再纠缠了。
安阳郡主不知做何感想,崔储征说他曾经喜欢过自己?!有么?
她怔住了,久久没有说话。崔储征等了一会,但一句话挽留也没有等来。
崔储征起身,丢下一句:“你保重。”之后,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安阳郡主这一次没有再摔东西,她呆坐在那里,成了一座雕塑。
*
两个月后,雍州。
燕京大军在雍州城外驻扎,因着雍州刺史的死,宇文修勃然大怒,疑心如他,这次没有给雍州任何说项的余地,直接领兵杀来了。
要知道,雍侯祖上曾是皇裔,从某种程度上来算,赵家也是宇文氏的后代,雍州比冀州更有造反的理由。
不过,雍州刺史之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就无人可知了。
过程不重要,往往结果才是关键。
雍州城是百年城池,近几年赵家又特意加固过,想要攻破也没有那么容易。
长途跋涉两月,慕容衡晒的比崔湛还黑,因着他本不是正统的武将,尤为禁不住晒,就连脖颈也成了深麦色。崔湛却还是老样子,他似乎怎么晒都是这般。
慕容衡诧异的问了一句:“崔兄,因何你没有晒黑?”
大魏朝男子以阴.柔为美,慕容衡倒不是一个在乎外表的爱美之人,他无非是觉得好奇,这一路上他与崔湛都是骑马前行,没有理由崔湛毫无变化,他却晒成了黑炭。
崔湛笑了笑:“慕容兄无需介意,你依旧是燕京第一公子。”
慕容衡脸都抽筋了:“呵呵,过奖了。”
守在营帐外的士卒左右四顾,对帐内的动静充耳不闻,这两个月以来,慕容衡与崔湛有说有笑,话里带刺,但细细一听,好像又有别的意味在其中。崔湛和慕容衡都是人中之龙,自然不是他们这些小兵小卒可以妄议的。
战书送出的第一天,宇文修身着银甲,头戴鎏金兜鍪,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仰视着巍峨的雍州城墙。
那上面站着赵坤和年迈的雍侯。
宇文修眸光微眯,泛着可怖的寒光,他冲着城楼上的人笑了笑。
此时,雍侯与赵坤面面相觑,赵坤道:“父侯,皇帝借着刺史的死,故意与我们为难,这次是非打不可了!”
雍州的确早就蠢蠢欲动,但还没有傻到光明正大的弄死刺史。
雍侯面色愁色,他皱了皱眉,他道:“宇文修这厮太过狡猾!刺史是怎么死的,他心知肚明!”
赵坤在一侧道:“父侯,事到如今,不是我们想反,是有人逼着咱们反,这战书接下吧!”
战书已经送达,拥侯就算不接受,宇文修他也不会领兵离开。
雍侯不再看城墙下数十丈之外的宇文修,他疑虑道:“哎!看来是宇文修早想收复九州!”
赵坤宽慰道:“父侯莫急,想要宇文修死的人不止咱们。”
雍侯只能点头叹气了。
老狐狸遇见老狐狸,总有一个要输的。
*
宇文修还是大皇子的时候去过北疆打战,他是个骁勇善战,擅用兵法之人。到了这个岁数,更是步步筹划,精于心计。
两军还未正式开战,又正值中秋佳节这一日,宇文修为了鼓舞士气,当即下令犒赏三军。
崔湛一直很寡淡,慕容衡为了和他说几句话,便与他同席而坐,二人靠的也颇近,在外人眼中便是另一幅光景。
慕容衡问道:“你见过赵坤了?他怎么说?”
崔湛有些嫌弃,一掌将他推开,压低了声音道:“他自是等不及的合作,不过你我还是稍安勿躁,皇上他并非你我想的那么简单。”
能嗜父杀弟的人,怎会简单?
慕容衡“嗯”了一声,又开始时刻留意着宇文修那边的动静。
秋后第一场雨来的又急又猛,攻城的第一天便由帝王亲自指挥士兵作战。眼看着兵临城下了,赵坤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这时,慕容衡与崔湛对视了一眼,按着计划,他二人将与赵坤合作,对宇文修前后夹击,再将其除之。
虎符在宇文修自己手上,崔湛与慕容衡虽陪驾左右,但手中无自己的实权,关键就靠着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心腹与赵坤的手下。
战鼓轰鸣,马蹄声被淹没在大雨之中。
就在崔湛准备下令时,却见赵坤的脑袋突然落地,血溅四方,而砍杀他的人就是他背后的士兵。
慕容衡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与崔湛鬼使神差的步调一致,皆没有任何的动静了。
宇文修在雍州安插了他的人?
难道他的暗部早就已经渗入了雍州,或许还有其他几州,万一这边有动静,保不成燕京慕容府和崔家也有难。
宇文修像是得了新生的战士,亲自带兵攻入了雍州城,异常兴奋骁勇,没有了赵坤的雍州,便是无虎之丘,攻势势如破竹,宇文修一路所向披靡。
慕容衡起马与崔湛并肩,他道:“赵坤非等闲,他却死的如此之快,看来你我的确是小看了皇上。”
要是崔湛和慕容衡在路上动手,或许还有机会。但他二人不能冒这个险,互望了一眼之后,两人相继面色阴沉。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